上海
雨后的清晨，山里的雾是活的，深呼吸一口，空气中青苔的咸腥味让人彻底醒来。
那天，我们进山坐竹筏漂流。竹篙划破浓绿色的水面，艄公的脚稳稳地卡入筏头一寸来深的凹槽，那经年累月的木痕，竟比他手中长竹竿上的包浆更加锃亮炫目。艄公撑篙的姿势十分特别——右手虎口抵住竹节凸起处，左手只虚虚拢着篙尾。篙尖轻轻点进溪水深处的刹那，脖颈上青筋暴起——四两拨千斤的手下功。
我的注意力全在艄公身上，见我长时间凝神盯看他，他笑得腼腆，说一句：“坐稳喽！”未及我们有所反应，筏子便猛地横着漂向漩涡激流。水花四溅，船上的人连连惊呼，艄公便更加卖力地向前。
午后的阳光肆意地倾泻于湖面，毫无保留地诠释着客家人的热情。潋滟水光下，艄公的双臂肌肉虬结如老藤，被紧握的篙子一下又一下稳稳地扎进深流、扎向溪底。因为近在咫尺，我们甚至能听见鹅卵石碰撞所发出的微微摩擦声。
不觉已是傍晚。温柔的霞光笼罩山峦，脚下的湖面金光闪闪，我这才看清楚，艄公手中的竹篙上满是细密划痕——深痕被赭石色的岩粉填满，仿佛一幅工笔淡墨写意图。竹筏划过浅滩时，艄公猛地将竹篙斜插入溪水，并不用蛮力，任那竹筏自顾自打着旋儿，顺流向前。
身后有人大喊：“啊，一线天！”两侧崖壁太过逼仄，竹篙无法发挥作用，眼瞅着竹筏就要撞上峭壁，竹筏上的我们又一阵惊呼。却见那艄公处之泰然，手直伸出去——他的身体扭转成不可思议的弧度，仅仅依靠脚背，勾着篙尾迅速将竹筏往岩缝里推送。
竹篙弯成满弓，竹筏“脱险”。艄公忽然来了兴致，唱起山歌。唱的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清，是完全陌生的客家俚语。方言难懂，但在特殊情境之下也会让人产生别样情感，丝毫不显突兀。
大多数时候，艄公都保持缄默，行程过半时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见我偷偷地看，他摊开纸包放在我面前：“尝尝道地的‘翠碧一号’？”原来是几根手卷纸烟。
艄公抽出一根纸烟放在鼻子下深嗅，却并不点燃。夕阳下，艄公的影子钉在筏板上，看着倒比本人更轻灵活泛，仿佛金庸笔下的“水上漂”。
收篙之时，山顶飞来几只鸟。“好大的鸟！”“是雕还是鹰？”我们在议论中远眺，目力所及之处，那群黑色大鸟振翅疾飞，场面甚是壮观。竹筏行至峡谷最深处，艄公将竹篙往筏头铜环里一套，摸出块粗麻布细细擦拭。我这才发现，那竹篙上下密布指甲盖大小的坑洼。
漂流渐近尾声，正前方的一处岩凹里，隐隐传来乐声。像是陶埙的声音？待竹筏靠近，再近，见一位白发老者于对岸默然端坐。我们随着埙乐穿越时空，回到“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的远古岁月……
晚霞散绮，于暮色中遥望山川，青苔渐渐爬上裤脚，耳畔隐隐传来峡谷的湍急水声。回首仰望，两侧绝壁七百米的巷谷，被劈裂成笔直线装书脊。崖顶松柏在暗黑中剑拔弩张，枝丫高耸，如同虬龙探出云海，自是另一番感受。
竹筏靠岸，我们举起手机将眼前美景逐一定格。此时艄公立于筏尾，又开了口：“莫光顾着拍这些啊，夜里去瞧瞧世间罕见的峡谷夜游，在灯光下听听客家山歌，那才叫真长见识。”
艄公埋下的伏笔，我们终究没有去体验。那晚，我阖目静思，听闻松林高处的飒飒风声，似有歌声飘来：“微风轻轻吹拂的时光，在朦胧的夜色里，松树沙沙叹息的地方。别的话不必多讲,不必多讲……”
原标题：《竹筏时光 | 王 瑢》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来源：作者：王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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