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梧桐坡的金疙瘩（1）

作者：冯继军

题外话：乡村振兴的题材，前面写过一个中篇：梧桐坡的年轻人。后来又陆续写过几个短篇，总觉得意犹未尽。乡村振兴是三农工作的重大战略，永远在路上。紧扣这一主题，还想写一篇《梧桐坡的金疙瘩》， 主要反映乡村振兴中一乡一业，一村一品所起的作用，还有就是乡村振兴中的年轻人，他（它 ）们是乡村振兴中的金疙瘩。是不可或缺的力量。

第一章 归来游子

中巴车在泥土上颠簸着，最后“哐当”一声停在半截土路的尽头。阿桐拎着褪色的帆布提包下车时，正午的日头火辣辣的，晒得他眼镜片发烫。眼前的路还是记忆里的黄土路，只是路边的梧桐树长粗了不少，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双老人枯瘦的手。

“这不是老陈家的阿桐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树影里钻出来。阿桐眯着眼睛一看，是住在坡头的二娘，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豆角，竹篮里的豆角绿得发亮，衬得她手上的皱纹跟老树皮一样。

“二娘，是我。”阿桐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沾满了灰尘，“回来看看我爸。”

二娘的眼睛在他身上溜了一圈，从磨破边的帆布包，到脚上那双半旧的运动鞋，最后落在他被晒黑的脸上：“在城里不好混了？”

这话像根刺，扎得阿桐喉咙发疼。他在深圳的电子厂干了五年，从流水线工人做到小组长，去年攒够了钱想盘个小店面，结果遇上疫情，钱打了水漂，还欠了点债。说到底，确实是“混不下去了”。

“不是，”他扯了扯嘴角，“想回来看看，家里……我爸还好吗？”

“好啥好，”二娘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豆角蒂扔得老远，“前阵子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要不是隔壁你李叔帮忙，饭都吃不上。你说你们年轻人，翅膀硬了就往外跑，家里的事谁管？”

阿桐的脸像被浇了一杯开水，烧得发烫。他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才发现这里根本没信号。五年没回，梧桐坡好像被时间忘了，还是老样子——土坯墙的房子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家家户户门口堆着柴火，鸡犬在路中间闲逛，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柴火和牲口粪便混合的味道。

他沿着土路往里走，鞋底碾过碎石子，硌得脚生疼。路过李叔家时，门开着，李叔正蹲在院子里编竹筐，看见他就直起腰：“阿桐？是你啊！”

“李叔，”阿桐赶紧打招呼，“我爸……”

“在屋里，刚才还念叨呢！”李叔放下竹篾，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总算回来了，你爸那脾气，谁劝都不听，就等你呢。”

阿桐心里一酸，加快了脚步。自家的土坯房就在巷子尽头，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门口的石磨上长满了青苔。他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觅食。

“爸？”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了个转。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好一会儿，门帘被掀开，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出来。是父亲陈老实，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躬起的小山，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看见他时，眼睛猛地睁大，嘴张了张，却没有说出话来。

“爸，我回来了。”阿桐走过去，想扶他，却被父亲一把推开。

陈老实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拐杖在地上敲出“笃笃笃”的声响，像敲击着阿桐的心脏。阿桐跟着进了屋，屋里暗得很，一股浓重的中草药味道扑面而来。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还装着药渣。

“回来干啥？”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城里的钱不好挣了？”

“不是，”阿桐把帆布包放在墙角，“我想回来……做点事。”

“做事？”陈老实猛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火气，“梧桐坡能做啥？种玉米？栽红薯？还是跟我一样，守着这几亩薄田等死？”

“我想种果树，”阿桐咬了咬牙，把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话说出来，“我在深圳认识个老板，他说咱们这里的气候适合种早熟樱桃，能卖上好价钱。要是成了，不光咱家，村里都能跟着挣钱。”

陈老实冷笑一声，往炕沿上一坐，拐杖往地上一顿：“樱桃？那是金疙瘩？你知道树苗多贵？浇水咋办？卖不出去烂在地里咋办？阿桐，你是不是在城里待傻了！”

“我算过账，”阿桐从包里掏出几张纸，是他熬夜做的计划书，“前期我先包十亩地试试，树苗钱我来想办法，浇水可以引清河水……”

“清河？”陈老实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忘了前几年清河干成啥样？要不是去年下了几场大雨，早成臭水沟了！你想折腾，别连累了乡里乡亲的！”

阿桐还想再说，父亲却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我累了，要睡了。你要是回来养老，我没意见；要是想瞎折腾，你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屋外阴沉沉的，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阿桐站在原地，手里的计划书被风吹得卷了边，恰似此刻乱糟糟的心情。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突然发现，自己不是归来的儿子，更像是个闯入梧桐坡的陌生人。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呵斥声。阿桐走到门口，看见几个村民正围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推推搡搡，二娘站在人群外，踮起脚尖往里看，嘴里还念叨着：“造孽啊，刚买的棉鞋就丢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