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7月28日凌晨,马踏里东山阵地还冒着硝烟,志愿军137师的野战灯泡亮了一夜。美军刚刚停火,炮兵团长向守全却琢磨另一件事——今天师里要办庆功会,他得把那坛从后方换来的泡菜带过去,慰劳前线的弟兄。
天刚蒙蒙亮,临时搭起的竹棚下已经坐满了人。铺帮子是缴获的帆布,桌子用炮弹箱摞成,茶缸里泡的不是茶,而是高粱酒。向守全把泡菜放在桌角,目光无意间落到对面的步兵团政委。那政委戴黑框眼镜,说话之前总喜欢推一下镜架,眉骨纹路像极了某段模糊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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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首长报功结束,介绍功臣时念到“向守义”三个字。守全心里一跳:又是“向”,又来自四川达县。巧得离谱。祝酒声起,一群人端起缸子,碰得啪啪响。守全却一直盯着那双左手——缺了三根指头,旧伤收缩,把掌心拉得发白。
庆功会散,向守全拎着剩半坛泡菜,追上政委:“老伙计,会下走两步?”一句话没毛病,却带着探路的味道。帐篷外有片草地,他指着刚埋好的木桩说:“象棋会不?借桩当桌。”政委微笑点头,推了推眼镜。棋盘一落,两人都没急着动子。
向守全先出当头炮,但话却钻进了回忆:“小时候,你家是不是那口铁锅总掉耳?”棋子还悬在半空,政委的表情凝住。半秒后,他左手轻敲棋盘:“那锅焊了三次,过草地时丢的,连带我爹……”声音低到听不清。
风吹帆布哗啦作响,两人对视。向守全扯开衣领,露出一条歪斜的疤痕:“青杠坡挨弹片留下的。那年我替弟弟挡了一块。弟弟十三岁,哭得上不来气。”棋子掉在地上。政委摘下眼镜,粗喘:“你是……守金哥?”
这一嗓子,稀疏的庆功场瞬间安静。向守全握住那只缺指的手,声音嘶哑:“改名后,我叫守全。”年过三十的团长与团政委,竟在战后草地抱头痛哭。岗哨小兵睁大眼,搞不懂两个团级干部为何突然失态。
线头拽住,就得把前面二十年补齐。1932年秋,达县岩门场,红四方面军在村口分粮。父亲向以贵带着俩儿子守金、守银参了军。分散后的命运像两条分岔的河:大儿子进作战连,小儿子被编进卫生队,父亲落炊事班。雪山、草地、激流、饥饿……一次次调动把亲情切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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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撤退那晚,炊事班炸锅,流弹击穿了那口锅,也带走了向以贵。守金赶到只看见锅把断裂,父亲倒在泥里,手里攥着银元。银元两面各刻一字——金、银。守金把银元揣进贴身口袋,从此改名守全:全家再不齐,也得守住血脉。
守银冻掉手指,拼命练左手写字,卫生队同僚说他心细,调政工。为了给自己也立个念想,他把名字改成守义:家散人存,义字不能丢。
抗战、解放、渡江、海南,每一次会师都像掷骰子,注定擦肩。1950年秋,两人几乎同时踏上鸭绿江对岸,却隔着几百里防线,各自指挥炮火与冲锋。战役互相掩护,却看不见彼此。
师部得知这段身世,迅速批了探亲假。向守全的妻子带着六岁的小柱子赶赴朝鲜,手里那坛泡菜成了连接后方的味道。帐篷里,四个大人围着小孩讲家乡事,小柱子学着川音问守义:“叔叔,回家吗?”守义搂着侄子,鼻子一酸:“要回,一起回。”
东山阵地又响起零星枪声,停战协议尚未正式签字。兄弟俩擦干泪,整衣出帐,井然归队。半夜,守全把银元递给守义。“咱兄弟一人一面。”守义轻触那古旧花纹,没有再说话,只把银元塞进左胸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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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这件事后来在137师传成佳话。很多老兵讲到马踏里时,先说炮火凶,再提兄弟情。有人揶揄:“向团长那锅泡菜,可比迫击炮准。”老兵们乐,但心里明白,真把人扣住的,是血缘,也是信念。
那一年的中国,刚刚结束土地改革,正筹建第一个五年计划。远在鸭绿江畔,两兄弟的相聚像一束小火苗,照见普通士兵背后的牵挂。守全日记里有一句话:“全与义,缺一不可。”年轻战士读来直呼朴实,却没人敢轻视这八个字的重量。
半年后,兄弟双双随部队回国。火车穿过黄土高原,守义站在车厢连接处,眯眼望向远处,“那边就是达县的方向”。列车轰隆,为他们奏出最熟悉的低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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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书只写胜败,档案里只记录番号。向氏兄弟重逢的情节,没进官方战史,却在老兵茶余饭后流传。谈到1949年前后兵荒马乱,许多人摇头,叹一句“人要活,得有盼”。他们的盼在这一声“哥”,也在那口补了三次、最后被流弹穿透的铁锅。
枪炮声终会远去,地名可能淡出地图,可那几缕羌笛口音永远刻在兄弟俩的行军囊中。谁再提马踏里,提向守全、向守义,大多会补上一句:“那是团长,也是政委,更是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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