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尹小英
夜，是没有边际的深潭，我是偶然行至潭边的路人。风是凉的，带着清澈的寒意，仿佛将空气也滤得更为透明了。我本欲低头赶路，一缕幽浮的甜香却似一声低唤，不由得绊住了我的脚步。我驻足，抬头望去，便怔在了那里。
我看见了这场秋天最静默、也最盛大的密谋。头顶的老桂树，正撑开一蓬深邃的墨绿，而在那墨绿之上，是晕染开的碎金般的星点。一粒一粒，精心地缀上每一条纤细的枝梗。
天上的星，是完整的光点，清晰，坚定，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永恒的尊严；而眼前的这些“星”，却是碎的，是暖的，它们簇拥着，依偎着，成了这一树秋。
待我伸手，这碎了的星，竟真有了触手可及的体温。我走近些，让那小小的花朵拂过面颊。它们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光，而是柔韧的、微小的存在。那香气，更是恣意的，不似花香，分明是星魂碎了之后，流溢出的最精粹的魂魄，浓得化不开，径直往人心里钻。
天上的星光需要仰望，而人间的桂香，却会自动拥抱你。
这又何尝不像我们生命中的某些时刻呢？那些最光亮的片刻。年少时那个清澈如水晶的理想，那份毫无杂质的爱恋，不都像一颗颗完美的心中之星么？它们高悬于生命的苍穹，指引着我们。然后呢？岁月的风来了，现实的路崎岖了，那颗星，它碎了。我们曾为之叹息，以为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可立于这香雪海下，我忽然明了。那理想的星，碎成了日后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那爱恋的星，碎成了朝夕相处间的温情与牵挂。正是那一次次的碎裂，让虚幻的光，落成了实实在在的生活，让高远的梦，酿出了此生独一份的芬芳。我们生命中最沉实、最温润的获得，原来都是一场又一场“天星碎作一树秋”。
风又起了，一场金黄的星雨，簌簌地落。我立在树下，任由这香甜的秋意落满肩头。我不再仰望星空，只愿深深地呼吸。因为我知道，那天上的光晕，终究在这人间，沉淀成了一捧沉甸甸的香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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