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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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有什么要求？”
扩音喇叭里的声音带着金属的冷硬，刮过刑场萧瑟的风。
跪在黄土上的男人抬了抬头。
他是盘踞边境十年的毒枭，双手沾满血腥，此刻却没了往日的戾气，头发被风刮得凌乱，额角的伤口还凝着暗红的血痂。
“水。”
一个字，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我站在执行官侧后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按流程，死刑犯最后的合理要求应予满足。
身旁的卫兵递过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瓶盖。
男人接过水瓶，没有急着喝，只是垂着眼，喉结滚了滚。
风更大了，卷着黄土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远处的山影模糊不清。
他抬起水瓶，嘴唇贴上瓶口。
第一口，咽下，停顿。
第二口，咽下，停顿。
第三口，咽下，停顿。
接着，又是两口急促的吞咽。
三停五口。
我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这不是简单的喝水动作。
这是二十年前，我亲手教给他的求救密语。
密语的意思是：我是卧底，枪下留人，有内鬼！
心脏猛地撞向胸腔，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往前冲，理智却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他是毒枭，是警方通缉多年的要犯，怎么会是卧底？
如果他是卧底，那这十年的血腥杀戮背后，藏着怎样的真相？
内鬼是谁？
是刑场周围的同僚，还是更高层的人？
男人喝完水，将空瓶扔在地上，瓶身与黄土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
扩音喇叭再次响起，执行官冰冷的声音穿透我的耳膜。
“准备执行。”
我看着他，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血珠渗出，却毫无知觉。
我该怎么办？
如果我开口，会不会暴露自己，让内鬼得逞？
如果我沉默，会不会亲手葬送一个潜伏多年的战友？
风声里，似乎传来了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响。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着我，一动不动。
而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
北郊的河滩地，是这座城市送走死囚的地方。
十一月底的早晨，天刚蒙蒙亮，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湿冷的寒气。周志斌站在刑场边缘，看着法警把犯人从车上带下来。他当了十八年警察，执行过七次死刑任务，本该习惯了。可每次站在这里，他还是会觉得手心冒汗。
今天要走的这个人，叫张卫国。
“周队，还有十五分钟。”副手老马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周志斌摆摆手，没接。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穿囚服的男人。张卫国很瘦，囚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走路的步子很稳。两个法警架着他，他也没挣扎，就那样一步一步走到指定的位置，跪下。
宣读判决书的法官声音洪亮，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去老远。那些罪名一条一条念出来：贩毒、杀人、袭警。五年前那起案子，三个缉毒警牺牲，其中一个就是周志斌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刘志刚。
周志斌记得志刚的样子。二十四岁，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酒窝，总说等这次任务结束就回家结婚。后来在殡仪馆，周志斌对着那孩子冰冷的身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志刚的母亲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哭着问他：“周队长，我儿子走的时候疼不疼？”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害死志刚的人就跪在二十米外。
法官念完了。按照程序，该周志斌这个行刑队长下命令了。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跪着的张卫国突然抬起头。
“我想喝口水。”张卫国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楚。
现场安静了几秒。法官看向周志斌，用眼神询问。周志斌点点头。将死之人的最后要求，只要不过分，一般都会满足。
一个年轻法警端了碗水过去。粗瓷碗，里面是半碗凉开水。张卫国戴着手铐，只能双手捧着碗。他喝得很慢，一口，两口，三口，四口，五口。然后停了一下，把碗放下，喘了口气。
周志斌看着，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张卫国又端起了碗。还是那样，一口一口地数，不多不少，又是五口。喝完，他又停了停，第三次端起碗。
周志斌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盯着张卫国喝水的动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三次停顿，每次五口。三停五口。这个动作组合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二十年前，警校后面的小训练场，夏天热得柏油路都在发软。他的老领导何劲松把他叫到树荫底下，说了很久的话。那时候缉毒形势比现在更严峻，卧底一旦暴露，连个求救的机会都没有。何劲松说，得想个办法，万一真到了绝路，能给咱们自己人留个信号。
他们设计了七八种方案，最后定下这个“三停五口”。何劲松当时说得特别严肃：“志斌，这个暗号，只在一种情况下用——咱们的人被自己人当成罪犯，要上刑场的时候。这是最后的机会，你得记住，一辈子都不能忘。”
周志斌当然记得。他后来当了教官，把这个暗号教给了五个人。那五个年轻人，他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脸。可这里头，绝对没有张卫国。
张卫国的档案他翻过无数遍。四十二岁，初中文化，早年混社会，后来跟着毒枭干，心狠手辣。三年前那起案子，证据确凿，他自己在法庭上一句话不说，等于是认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知道“三停五口”？
周志斌的手开始抖。他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里，用疼来让自己清醒。不可能，一定是巧合。人渴了喝水，喝几口停一下，再正常不过。是他想多了。
“周队？”老马在旁边小声叫他，“时间到了。”
周志斌抬起头，看见张卫国已经喝完了水，正把碗递还给法警。递碗的时候，张卫国转过头，朝周志斌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周志斌在那潭水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那是期待，是托付，是绝望里最后一点光。
就那一眼，周志斌的脑子彻底乱了。
二
“准备。”周志斌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号施令，那声音干巴巴的，不像他自己的。
行刑队的人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跪在地上的人。周志斌站在侧面，能看清张卫国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正前方河滩上的沙地，好像已经认命了。
可刚才喝水的那一幕，一遍一遍在周志斌脑子里回放。三次，每次五口。动作的节奏，停顿的时间，分毫不差。这要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等会儿！”周志斌突然喊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行刑队的枪口往下低了低，但没放下。老马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周队，怎么了？”
周志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能说什么？说这个人喝水的方式像个暗号？说这暗号是二十年前设计的，只有少数人知道？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监督这次行刑的检察院的人走了过来，是个姓孙的副检察长。孙检皱着眉头：“周队长，有什么问题？”
“我……”周志斌的额头冒汗了，“我觉得……再核实一下犯人的身份。”
孙检的脸色不太好看了：“判决书都念了，人也验明正身了，还核实什么？周队长，这不是儿戏。”
“就五分钟。”周志斌的声音有点发干，“给我五分钟，我打个电话。”
孙检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跪在那儿的张卫国，最后摆了摆手：“快点。这么多人等着呢。”
周志斌走到一边，掏出手机。他的手抖得厉害，按了三次才把通讯录调出来。他找到“何劲松”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终于接了。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喂？”
“何老，是我，志斌。”周志斌转过身，背对着刑场那边，声音压得很低，“我现在在刑场，有个紧急情况。犯人……犯人临刑前要喝水，他喝水的动作，是三停五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周志斌以为信号断了。
“何老？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何劲松的声音很慢，“你说清楚点，怎么个三停五口法？”
周志斌把刚才的情景详细说了一遍，每个细节都没漏。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可这个人，叫张卫国，是五年前那起大案的毒贩，卷宗我看过无数遍，不可能是咱们的人。何老，当年那五个人里，有没有人后来改过名字，或者……整过容？”
何劲松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久到周志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何老？”
“志斌。”何劲松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你听我说。现在，马上，要求暂停行刑。不管用什么理由，必须暂停。”
“可孙检那边……”
“我去打招呼。”何劲松说得斩钉截铁，“你等着，我十分钟后给你回电话。在这之前，人绝对不能动。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挂了电话，周志斌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张卫国喝水的样子，一会儿是徒弟刘志刚躺在停尸房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二十年前何劲松在训练场上跟他说话的样子。
“周队？”老马又过来了，“孙检问怎么样了。”
周志斌转过身，走回刑场中央。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孙检，接到上级电话，要求暂停行刑，需要进一步核实情况。”
孙检的脸色一下子黑了：“上级？哪个上级？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是何劲松何老。”周志斌说。
听到这个名字，孙检的表情变了一下。何劲松虽然退休多年，但在系统里的威望还在。孙检盯着周志斌看了几秒，掏出自己的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了。
周志斌走到张卫国面前。张卫国还跪着，低着头。周志斌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是谁？”
张卫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东西，周志斌看懂了。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你到底是谁？”周志斌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颤。
张卫国还是不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
这时孙检打完电话回来了，脸色比刚才还难看。他走到周志斌跟前，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火气：“何老说的情况我知道了。但周队长，我得提醒你，这个人罪证确凿，死刑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要是搞错了，后果你清楚。”
“我清楚。”周志斌说。
“给你一个小时。”孙检看了眼手表，“一个小时后，要是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人身份有问题，行刑继续。到时候谁来说情都没用。”
“明白。”
孙检挥了挥手，法警把张卫国从地上拉起来，带回车里去了。其他人也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蹲在路边抽烟，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周志斌走到河堤边上，点了根烟。他的手还在抖，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打着。老马走过来，也点了根烟，俩人并排站着，看着河面上漂着的薄冰。
“周队，”老马抽了口烟，“你真觉得这人……是咱们的同志？”
“我不知道。”周志斌实话实说，“但他那个喝水的动作，太准了。准到不可能是巧合。”
“万一是有人把暗号泄露出去了呢？”
周志斌摇头：“这个暗号，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而且它只在一种情况下用——就是咱们的人被自己人误杀的时候。泄露出去了，对谁有好处？”
老马不说话了，闷头抽烟。抽了半根，他才又开口：“可如果他真是卧底，那五年前那起案子怎么回事？志刚他们三个，真是他杀的？”
这也是周志斌最想不明白的地方。如果张卫国是卧底，他为什么要杀警察？卧底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能伤害自己人。除非……除非那三个人，不是自己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志斌就觉得后背发凉。
三
手机响了。周志斌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是何劲松。
“志斌，你听好。”何劲松的声音很急，“你现在马上回市局，去档案室，找一份编号‘SX097’的绝密档案。密码是你设计暗号那天的日期，年月日六位数。”
“何老，那里面是什么？”
“你看完就知道了。”何劲松顿了顿，声音更沉了，“还有，志斌，这件事你不要声张，看完档案后给我打电话，不要用你现在的手机，去找个公用电话打给我。明白吗？”
“明白。”
挂了电话，周志斌跟老马交代了几句，让他在这儿盯着，自己开车往市局赶。早高峰刚开始，路上堵得厉害。他一边开车，一边脑子里不停地转。
SX097。这个编号他有点印象。几年前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好像见过，但当时标注的是“永久封存，非授权不得调阅”。他那时候也没多想，绝密档案多了去了，不少都是陈年旧案，封存就封存了。
可现在何劲松让他去看这个，说明这档案跟张卫国有关。
车好不容易挪到市局，周志斌一路小跑进了办公楼。档案室在一楼最里头，管档案的是个老阿姨，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姐。吴姐正在吃早饭，看见周志斌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吓了一跳。
“周队？这么早，有事啊？”
“吴姐，我调份档案。”周志斌说着就往里走。
“哎你等会儿，登记本在这儿呢，你得先登记……”
“急事，回头补。”周志斌已经进了里间的档案库。绝密档案都在最里面的铁柜子里，三把锁，钥匙分别由三个人保管。周志斌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有其中一把。
他打开自己负责的那把锁，又去值班室拿了另外两把钥匙的备用件——这是规矩，三个人不能同时不在岗，所以常年备着一套备用钥匙在值班室。
三把锁都打开，铁柜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一排排的牛皮纸档案袋，按编号排列。周志斌的手指在档案袋上划过，最后停在“SX097”上。
他把档案袋抽出来。不厚，摸着里面就几张纸。档案袋的封口是用线缝死的，上面盖着红色的“绝密”章，还有“永久封存”的字样。
周志斌找了把剪刀，把线拆开。他的手有点抖，剪了两次才剪断。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是几页泛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警服，对着镜头笑。那笑容很干净，眼神里有光。周志斌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越看心里越沉。这张脸他认识，虽然比现在年轻很多，但他认得出来。
这是张卫国。或者说，是张卫国年轻时候的样子。
可照片下面的名字，写的不是张卫国。那行钢笔字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叶峰，警号030577，1998年7月入警。
叶峰。
周志斌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想起来了。二十年前，在警校那个小训练场上，何劲松让他教暗号，当时是有五个学员，但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就拿着本子记。那个人，好像就是叫叶峰。
他那时候还问过何劲松，这人是谁。何劲松说，是别的部门来学习的，让他跟着听听。后来培训结束，这个人就不见了。周志斌那会儿忙，也没多问。
原来他叫叶峰。
周志斌颤抖着手，翻开下面的材料。第一页是个人简历，叶峰，1975年生，1998年从警校毕业，分配到禁毒总队……后面一大段，是他在禁毒总队的工作表现，评价很高。
再往后翻，是一份调令。2003年，叶峰被抽调参与一项“特殊任务”，具体任务内容没写，只写着“即日起脱离原单位，档案封存，启用新身份”。
新身份是什么，也没写。
但调令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批示，是何劲松的笔迹：“此去凶险，盼平安归。若遇绝境，可用‘三停五口’。”
周志斌的眼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是任务进展报告，很简略，只说“已成功打入目标团伙内部”，时间跨度从2003年到2008年。2008年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最后一张纸，是一份情况说明，也是何劲松写的，日期是2010年3月。上面写着：“叶峰同志自2008年12月起失联，疑似身份暴露。经多方探查未果，暂按失踪处理。其原身份档案永久封存，待后续。”
2010年3月。那是五年前那起案子发生前一年。
周志斌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失联。失踪。永久封存。这些词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如果叶峰就是张卫国，那他从2008年失联，到2010年档案被封存，这中间两年，他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变成毒贩张卫国的？
还有五年前那起案子。如果张卫国是卧底叶峰，那他为什么要杀刘志刚他们三个？是不得已，还是另有隐情？
手机又响了。周志斌看了眼，还是何劲松。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看到了？”何劲松问。
“看到了。”周志斌的声音发干，“何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峰……张卫国，他真是咱们的人？”
“是。”何劲松的声音很沉，“2003年，我们盯上一个跨国贩毒集团，线索很少，渗透不进去。叶峰那时候才二十八岁，主动申请去卧底。这一去，就是五年。2008年，他最后一次传回消息，说已经接触到集团核心，但情况很复杂，集团内部有我们这边的人。”
“我们这边的人？”周志斌心里一紧。
“内鬼。”何劲松说得很直接，“叶峰在消息里说，他怀疑警队内部有人和毒贩勾结，但没说是谁。那之后，他就失联了。我们再联系不上他。直到三年后，2011年，南城码头那起案子，牺牲了三个同志，抓到的凶手，就是张卫国。”
“可您当时看了案卷，没认出他是叶峰？”
“变了。”何劲松叹了口气，“我见过张卫国的照片，整张脸都动过，声音也变了，连眼神都不一样。我怀疑过，但没证据。而且所有证据都指向他，牺牲的又是咱们的同志……我没办法开口说，这个人可能是咱们的卧底。”
周志斌不说话了。他能理解何劲松的难处。在那种情况下，凭一个怀疑，就要推翻铁证如山的案子，太难了。
“那现在怎么办？”周志斌问。
“我已经跟上面汇报了。”何劲松说，“但需要时间核实。你现在回刑场，无论如何要把人保住。我这边正在联系当年经手这个案子的其他人，看看还有没有知情的人。”
“可孙检只给我一个小时。”
“拖。”何劲松说得斩钉截铁，“想办法拖。编理由，装病，什么都行。叶峰不能死，他死了，五年前那起案子的真相，可能就永远查不出来了。”
周志斌挂了电话，把档案重新装好，锁回柜子里。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吴姐还在吃早饭，看他脸色不对，问了句：“周队，没事吧？”
“没事。”周志斌挤出个笑，快步往外走。
他回到车上，没马上发动，而是点了根烟，狠狠抽了几口。烟吸进肺里，呛得他直咳嗽。咳嗽完了，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如果何劲松说的是真的，那这五年，叶峰在监狱里，等着死刑执行，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非等到刑场上，用这种最冒险的方式？
除非，他不能说。除非，他一说，就会有人死。
周志斌猛地坐直身体，发动车子，掉头往刑场开。路上他给老马打了个电话：“人还在吗？”
“在呢，在车里押着。孙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周队，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周志斌看了眼时间，从他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你帮我盯着，无论如何，在我回去之前，人不能动。”
“我尽量。”老马的声音有点虚，“但孙检那边……”
“就说我找到新证据了，正在往回赶，让他再等等。”
挂了电话，周志斌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环城路上飞驰，两边的景物飞快地往后倒。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四
回到刑场，已经是五十分钟后了。
孙检的脸色铁青，看见周志斌从车上下来，直接走了过来：“周队长，一个小时到了。证据呢？”
“孙检，再给我点时间。”周志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查到一些新情况，这个张卫国，可能涉及到另一起大案，需要进一步核实。”
“什么大案？”孙检盯着他，“周志斌，我把话说清楚。这个人，是最高法院核准死刑的，今天必须执行。你要是拿不出确凿证据，光是‘可能’、‘也许’这种话，不好使。”
“我知道。”周志斌说，“但孙检，万一错了，咱们杀的就是自己人。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孙检不说话了。他盯着周志斌看了很久，然后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几口，他才开口：“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周志斌犹豫了一下。何劲松让他不要声张，但现在这个情况，不说实话，孙检这关过不去。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这个人，可能是咱们的卧底。”
孙检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他盯着周志斌，眼睛瞪大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可能是卧底。”周志斌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查了他的原始档案，他真名叫叶峰，2003年被派去执行特殊任务，后来失联了。五年前那起案子，可能有隐情。”
孙检不说话了，闷头抽烟。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看着周志斌：“你有多少把握？”
“七八成。”
“证据呢？”
“档案我看了，但按照规定，不能带出来。”周志斌说，“何劲松何老可以作证，他已经往这边赶了。”
听到何劲松的名字，孙检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他看了眼停在旁边的囚车，又看了眼表，最后叹了口气：“我再给你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何老要是没到，或者拿不出确凿证据，人必须执行。这是我的底线。”
“谢谢孙检。”
周志斌走到囚车旁边，拉开车门。张卫国——现在该叫他叶峰了——坐在里面，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低着头。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周志斌一眼。
“叶峰。”周志斌叫了一声。
叶峰的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就那么看着周志斌。
“我是周志斌，当年在警校，教过你暗号。”周志斌钻进车里，在他对面坐下，“你还记得吗？三停五口。”
叶峰还是不说话。
“何老在往这儿赶。”周志斌继续说，“他来了，就能证明你的身份。你为什么不早说？在法庭上，在审讯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叶峰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会死更多人。”叶峰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们三个，必须死。我不杀他们，他们会杀更多人。”
周志斌心里一紧：“他们三个？你是说刘志刚他们？”
叶峰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他把头转向车窗外面，看着河滩上枯黄的芦苇，眼神空洞。
“到底怎么回事？”周志斌追问，“五年前那起案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我们帮你。”
叶峰转过头，看着周志斌，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让人心里发酸。“帮我？周队，你帮不了我。这个局，从我进去那天起，就解不开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解不开？”
“因为解局的人，已经死了。”叶峰的声音更低了，“五年前就死了。现在知道真相的，就剩我一个。我死了，这个局就结束了。那些秘密，就永远成了秘密。”
“什么秘密？”
叶峰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靠在车厢上，好像很累的样子。周志斌还想问，但看他那样，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他下了车，关上车门，站在车外抽烟。
老马走过来，小声问：“问出什么了？”
周志斌摇头：“他不肯说。”
“那怎么办？”
“等何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又过了二十分钟，何劲松还没到。孙检开始频繁看表，脸色越来越难看。周志斌心里也急，一遍一遍地看手机，但何劲松没来电话，也没发消息。
“周队，”老马小声说，“孙检那边我看快顶不住了。刚才检察院的几个人过去找他，说了半天，估计是催他。”
周志斌看了眼表，离孙检给的半小时期限，只剩五分钟了。他走到孙检面前，还没开口，孙检先说话了：“周志斌，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半个小时到了，人必须执行。这是程序，谁也不能破例。”
“孙检，再等十分钟，就十分钟。何老肯定在路上，可能堵车了。”
“不行。”孙检的态度很坚决，“我已经破例一次了，不能再破例。这么多人看着，再拖下去，我没法交代。”
他转身，对着法警挥了挥手：“准备行刑。”
“孙检！”周志斌急了，一把拉住孙检的胳膊。
孙检甩开他的手，脸色沉了下来：“周志斌，我警告你，你再阻拦，我就以妨碍公务处理你。让开。”
法警打开了囚车的门，把叶峰从车上拉下来。叶峰没挣扎，很配合地走到行刑位置，跪下。他的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看着远处河面上飞过的几只水鸟。
周志斌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看着行刑队的人举起了枪，看着孙检举起手，准备下令。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可转来转去，也想不出还能怎么办。何劲松没来，他没有确凿证据，光凭一份二十年前的档案和几句没头没尾的话，救不了一个死刑犯。
孙检的手举在半空中，就要落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急刹车的声音。一辆黑色轿车冲进刑场，车还没停稳，后门就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车上下来，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
是何劲松。
“等等！”何劲松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喊破了，“枪下留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何劲松跑到孙检面前，喘得厉害，话都说不连贯，但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塞到孙检手里：“看……看看这个……这是……最高检的……紧急暂缓执行令……”
孙检接过文件，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变了。他看看文件，又看看何劲松，最后看向还跪在那儿的叶峰，半天没说话。
“孙副检察长，”何劲松喘匀了气，语气严肃起来，“这个人不能杀。他是我们的人，五年前那起案子另有隐情。这是最高检和公安部联合签发的暂缓执行令，请你立即停止行刑。”
孙检拿着那份文件，手有点抖。他看了看周志斌，又看了看何劲松，最后挥了挥手：“解除行刑，把人带回去。”
行刑队的人放下了枪。法警把叶峰从地上拉起来，重新戴上手铐脚镣，押回车里。叶峰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在被押上车前，回头看了周志斌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解脱，还有深深的疲惫。
孙检走到何劲松面前，把文件递还给他，声音压得很低：“何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得给我个解释。这么多人看着，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把人带回去。”
“我会解释。”何劲松说，“但现在不行。人我先带走，具体的，等调查清楚了，我会亲自向上面汇报。”
孙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我相信您。但何老，这事牵扯太大，您得尽快给我个说法。”
“我知道。”
何劲松走到周志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要不是你，今天就出大事了。”
周志斌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辆载着叶峰的囚车开走，心里堵得厉害。人虽然救下来了，但他知道，这事还没完。五年前那起案子，三个牺牲的同志，叶峰这五年的卧底生涯，还有他说的那个“解不开的局”，所有这些，都需要一个答案。
而且，这个答案，可能会让很多人无法接受。
五
叶峰被暂时关进了市局的地下看守所。那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戒备森严，一般人进不去。
何劲松带着周志斌办了手续，又亲自去看守所交代了看守的队长，一定要保证叶峰的安全，除了他和周志斌，任何人不得探视。
从看守所出来，已经是下午了。何劲松说要请周志斌吃饭，俩人找了个小饭馆，要了个包间。菜上来，谁也没动筷子。
“何老，”周志斌先开口了，“现在能说了吗？叶峰到底是怎么回事？五年前那起案子，到底有什么隐情？”
何劲松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周志斌，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志斌，接下来的话，出我口，入你耳，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至少在调查清楚之前，不能。”
“我明白。”
“叶峰是2003年被我派出去的。”何劲松开始讲，声音很低，“那时候我们盯上一个跨国贩毒集团，叫‘黑石’。这个集团很隐蔽，渗透不进去。叶峰当时年轻，有冲劲，主动申请去卧底。我考虑了很久，答应了。”
“他这一去，就是五年。前三年，还能断断续续传回一些消息，虽然不多，但至少知道他还活着。但从2007年开始，消息就越来越少了。2008年，他最后一次传回消息，说已经接触到集团核心，但发现集团内部有我们这边的人。”
“内鬼？”
“对。”何劲松点头，“他在消息里说，这个内鬼地位很高，能接触到很多核心机密。他正在查这个人是谁，但很危险，让我们不要主动联系他。那之后，他就失联了。我们试了所有办法，都联系不上。当时我判断，他可能已经暴露，牺牲了。”
“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2011年，南城码头那起案子。”何劲松的声音更低了，“当时我们得到线报，说黑石集团有一批货要在码头交易。我带人去蹲守，叶峰——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牺牲了——突然出现，杀了我们三个同志，然后被当场抓获。”
“您当时没认出他？”
“没认出。”何劲松摇头，“他整了容，连声音都变了。而且当时那种情况，谁能想到一个死了三年的人，会突然出现，还杀了我们自己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他自己在审讯时一句话不说，等于是认了。这案子就结了。”
周志斌听着，心里发冷。如果何劲松说的是真的，那叶峰这五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眼睁睁看着自己人牺牲，自己还得背上叛徒的罪名，在监狱里等死。
“那他为什么不说？”周志斌问，“在法庭上，在审讯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因为他不能说。”何劲松看着他，“志斌，你想想。如果他说了，他是卧底，那他杀的那三个人怎么回事？他得解释，为什么杀自己人。解释的过程中，就会牵扯出内鬼。而那个内鬼，可能就在我们身边，在听审，在看着。他说了，内鬼就会知道他已经掌握了线索，就会灭口。不只是灭他的口，可能还会灭其他知情人的人。”
周志斌不说话了。他想起叶峰在囚车上说的那句话：“说了，会死更多人。”
“所以他就这么扛着？”周志斌觉得喉咙发干，“扛了五年，等着上刑场？”
“对。”何劲松点头，“所以他只能用那种方式求救。在最后时刻，用只有我和你知道的暗号。他在赌，赌你还记得，赌你会救他。”
周志斌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手。他把杯子放下，用纸巾擦手，擦了半天，手还在抖。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现在，我们要重启调查。”何劲松说，“但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内鬼还没揪出来，叶峰还活着，这对内鬼来说是个威胁。我们要保证叶峰的安全，同时，要查清楚五年前那起案子的真相，还有，揪出那个内鬼。”
“怎么查？”
“从叶峰入手。”何劲松说，“他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但他现在不肯说，是因为他不信任我们。他怕说了，内鬼就会知道，就会采取行动。所以，我们要先取得他的信任。”
“怎么取得？”
“帮他。”何劲松看着周志斌，“志斌，这件事，我需要你帮忙。你是唯一一个他可能还信任的人，因为你还记得那个暗号，你救了他。你去跟他谈，问出他知道的一切。但记住，要小心，非常小心。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周志斌点了点头。他知道危险，但他没得选。如果叶峰真是卧底，那这五年他受的苦，他背的骂名，得有人帮他讨回来。如果五年前那起案子真有隐情，那牺牲的三个同志，也不能白死。
“我干。”周志斌说。
何劲松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俩人默默地吃了会儿饭，但谁都吃不下。最后何劲松放下筷子，说：“志斌，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这件事，你谁也不能说，包括你家里人。从现在开始，你可能会遇到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事，看到很多你不想看到的人。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
吃完饭，何劲松先走了。周志斌一个人坐在包间里，又点了根烟。他想起五年前，刘志刚牺牲后，他去志刚家里，看到志刚的母亲抱着儿子的照片哭。那时候他发誓，一定要抓住凶手，给志刚报仇。
可现在，凶手可能不是凶手，而是自己人。而真正的凶手，可能还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就藏在自己身边。
这个世界，太荒唐了。
六
第二天一早，周志斌去了看守所。
叶峰被关在单间里，条件比普通监室好点，有张床，有个小桌子，还有个马桶。周志斌进去的时候，叶峰正坐在床上，看着墙上的一小块窗户发呆。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看了周志斌一眼，又转回去了。
“叶峰。”周志斌叫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叶峰没应。
“何老都跟我说了。”周志斌继续说，“我知道你这五年不容易。但现在你安全了，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叶峰还是不说话。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周志斌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但你想过没有，你扛了五年，等的就是今天。现在有机会把真相说出来，你为什么不说话？”
叶峰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很沙哑：“我说了，你们信吗？”
“我信。”周志斌看着他，“我要是不信，昨天就不会救你。”
叶峰转过头，看着周志斌。他的眼睛很深，深得看不见底。看了很久，他才说：“周队，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在监狱里，所有人都骂我是杀人犯，是毒贩。同监室的人打我，骂我，我一声不吭。因为我不能吭声，我一吭声，就可能说漏嘴，就可能前功尽弃。”
“我理解。”
“你不理解。”叶峰摇头，“没人能理解。你们在外面，有家有口，有同事有朋友。我在里面，什么都没有。连我自己是谁，我都快忘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看着天花板，会想，我到底是谁？是叶峰，还是张卫国？是警察，还是罪犯？”
周志斌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承诺的话太重。他只能听着。
“五年前那起案子，”叶峰继续说，“我不是故意要杀他们。但我没办法。刘志刚，还有另外两个人，他们是内鬼的人。那天在码头，他们不是去抓毒贩的，是去杀我的。”
周志斌心里一紧：“杀你？”
“对。”叶峰点头，“我暴露了。内鬼知道我是卧底，让他们三个来灭口。我如果不先动手，死的就是我。而且我死了，就没人知道内鬼是谁，黑石集团就会继续逍遥法外。所以我杀了他们，然后故意被抓。因为只有进了监狱，我才能活下来。在外面，我活不过三天。”
“内鬼是谁？”
叶峰笑了，笑得很难看：“周队，你真想知道？”
“想。”
“知道了，你可能就没命了。”叶峰看着他，“这个内鬼，地位比你想象的高。高到你动不了他，高到他动动手指，就能让你消失。”
周志斌盯着叶峰：“是谁？”
叶峰不说话了。他又转过头，看着那扇小窗户。看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说了三个字。
周志斌听到那三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叶峰，想从他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但叶峰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可能。”周志斌脱口而出。
“我也希望不可能。”叶峰说，“但这就是事实。我这五年在监狱里，想了很多。为什么我的身份会暴露？为什么我传回的消息会石沉大海？为什么我求救的信号没人回应？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上面有人不想让我活。”
“证据呢？”
“我要是有证据，早就拿出来了。”叶峰摇头，“但我有线索。五年前，我在黑石集团卧底的时候，接触过一批账本。那上面有资金往来的记录，有几笔钱，汇到了一个海外账户。那个账户的开户人，就是这个人。”
“账本在哪？”
“丢了。”叶峰说，“我当时把账本拍了下来，存进了一个U盘，想找机会送出来。但还没来得及，就暴露了。U盘被我藏在一个地方，只有我知道。但那个地方，我现在去不了。”
“在哪？”
叶峰说了个地址。周志斌记下了，是个老城区的筒子楼，具体门牌号叶峰也说了。
“那个U盘里，除了账本，还有什么？”周志斌问。
“还有一份名单。”叶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黑石集团在咱们这边的关系网。哪些人收了他们的钱，帮他们办事，都在上面。我粗略看了一下，上面有七八个人，都是系统里的，有的地位还不低。”
周志斌听得后背发凉。如果叶峰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就太大了。牵扯的人，可能不止一个两个，而是一串。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周志斌问。
“因为以前说了也没用。”叶峰看着他，“周队，我实话跟你说，我本来没打算活。在刑场上用那个暗号，是我最后一搏。成了，我活；不成，我死。死了也好，一了百了。但我没想到，你真救了我。既然活了，我就得把该做的事做完。那个U盘，你得去取出来。取出来，交给何老，但别经其他人的手。特别是这个人——”
他又说了那个名字。
“一定要小心。”叶峰盯着周志斌，眼神很认真，“这个人很警惕，你一动，他可能就知道。取U盘的时候，别被人盯上。取到了，也别马上交给何老，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尾巴。这件事，一步错，步步错。我们输不起。”
周志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叶峰还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小窗户，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单薄。
“叶峰，”周志斌说，“你放心。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叶峰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志斌走出看守所，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叶峰说的那个名字，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如果那是真的，那这五年来，他们所有人，都在被这个人耍得团团转。而牺牲的同志，死得不明不白。而叶峰，受了五年的冤屈，差点被自己人打死。
这个世界，太黑了。
七
周志斌没回局里，直接开车去了叶峰说的那个地址。
那是老城区一片待拆迁的筒子楼，大部分住户都搬走了，只剩几户还没谈妥条件的钉子户。楼很旧，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了垃圾，一股霉味。
叶峰说的门牌号在四楼。周志斌爬上楼，找到那扇门。门是旧的木门，锁已经锈死了。他左右看了看，没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这是当年在警校学的，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捅咕了几下，锁开了。他推门进去，屋里一股灰尘味，看样子很久没人住了。家具都蒙着白布，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叶峰说U盘藏在客厅吊顶的灯罩里。周志斌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灯罩拧下来。灯罩里果然有个用塑料布包着的小东西。他拿下来，打开塑料布，里面是个黑色的U盘，很小，不起眼。
他把U盘装进口袋，把灯罩装回去，从椅子上下来。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但在空荡的楼道里，听得很清楚。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周志斌心里一紧，赶紧躲到门后。他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一双皮鞋，黑色的，擦得很亮。鞋的主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周志斌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才轻轻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楼道里空荡荡的，没人。他快步下楼，回到车上，发动车子，开出去老远，才松了口气。
他看了眼后视镜，没车跟着。但他不放心，又绕了几条街，确定没人跟踪，才把车开回市局。
他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去了何劲松那儿。何劲松在办公室等他，看他进来，关上门，拉上窗帘。
“拿到了？”
“嗯。”周志斌把U盘掏出来，放在桌上。
何劲松接过U盘，插进电脑。电脑屏幕亮起来，弹出一个需要输入密码的窗口。何劲松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他看向周志斌：“叶峰说密码了吗？”
“没说。”
“那可能在他脑子里。”何劲松拔下U盘，收进抽屉里，“我找个信得过的人破解。这期间，你什么都别做，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叶峰那边，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也小心点，最近别单独行动。”
“何老，”周志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叶峰说的那个人，您觉得……可能吗？”
何劲松沉默了。他点了根烟，抽了几口，才说：“志斌，干我们这行，有时候得相信，最不可能的事，往往就是真相。但这件事，没证据之前，谁也不能下定论。你先回去吧，有进展我会告诉你。”
周志斌点点头，走了。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叶峰说的那个人，他认识，不但认识，还一起办过案，一起吃过饭。那个人在系统里名声很好，有能力，有魄力，前途一片光明。这样的人，会是内鬼？
他不敢想。
下午，周志斌去看了叶峰一次。叶峰的状态比早上好点，至少愿意说话了。周志斌把取到U盘的事跟他说了，叶峰听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密码是多少？”周志斌问。
“我生日，倒过来。”叶峰说。
周志斌记下了。从看守所出来，他给何劲松发了条信息，把密码说了。何劲松回了个“收到”，就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周志斌照常上班，下班，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但每次回头，又什么都没发现。
第三天下午，何劲松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色很严肃。
“U盘破解了。”何劲松说，“里面的东西，我看了一部分。叶峰没撒谎，账本是真的，名单也是真的。上面的人，有几个你已经知道了，但有几个，我没想到。”
“那个人……在名单上吗？”
“在。”何劲松点头，“而且不止他一个。这个网络，比我们想象的大。叶峰说得对，我们动不了。至少现在动不了。”
“那怎么办？”
“得往上报。”何劲松说，“但报给谁，是个问题。我们现在不知道，上面的人，哪些是干净的，哪些不干净。报错了，打草惊蛇，我们都得完蛋。”
周志斌不说话了。他知道何劲松说的是实话。这种事，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叶峰怎么办？”他问。
“得转移。”何劲松说，“看守所不安全。我联系了一个地方，今晚就转移。你跟我一起去，别人我不放心。”
“去哪儿？”
“一个安全屋。”何劲松说，“具体地址，等到了再告诉你。你回去准备一下，晚上十点，看守所后门见。记住，穿便服，别开警车，开你自己的车。”
周志斌点点头，走了。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坐立不安。晚上十点，看守所后门，转移叶峰。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今晚不会顺利。
他看了眼表，下午四点。离晚上十点还有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他得做点准备。
他从抽屉里拿出配枪，检查了弹夹，又揣了俩备用弹夹。想了想，又把防弹背心翻出来，穿上，外面套了件外套，看不出来。
做完这些，他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二十年前，在警校教叶峰暗号的时候，叶峰学得很认真，一遍一遍地练。想起五年前，刘志刚牺牲的时候，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三天前，在刑场上，叶峰喝水的动作。
这个世界，太复杂了。好人坏人，有时候分不清。对与错，有时候也说不清。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护好叶峰，把真相查清楚。至于查清楚之后会怎样，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八
晚上九点半，周志斌开车出门。他没开警车，开的是自己的那辆旧桑塔纳。车开了七八年，发动机声音很大，但还能跑。
路上车不多，他开得很快。九点五十，到了看守所后门。那是一条小街，没路灯，黑漆漆的。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车里等。
十点整，何劲松的车来了，也是一辆普通轿车。两辆车并排停着，何劲松下车，走过来，敲了敲周志斌的车窗。
周志斌把车窗摇下来。
“人在里面，马上出来。”何劲松说，“你跟着我的车，别跟太近，也别跟丢了。安全屋在城东，大概四十分钟车程。到了那儿，有人接应。”
“明白。”
何劲松回到自己车上。过了大概五分钟，看守所的后门开了，两个人架着叶峰出来。叶峰戴着黑头套，看不见脸。那俩人把叶峰塞进何劲松的车后座，然后关上门，回了看守所。
何劲松的车启动了，周志斌也跟着启动。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了小街，上了主路。
夜里车少，开得顺畅。何劲松的车在前面，一直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周志斌跟着，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看有没有车跟着。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快出城了。路上的车更少了，偶尔有几辆大货车开过。周志斌看了眼油表，油不多了，但撑到地方应该够。
又开了一段，何劲松的车突然减速，打了右转向灯，拐进了一条小路。周志斌也跟着拐进去。小路很窄，两边是农田，没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
周志斌心里有点纳闷。安全屋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但他没多想，还是跟着。
开了一会儿，何劲松的车突然停了。停得很急，周志斌差点追尾。他赶紧踩刹车，把车停下。两辆车都熄了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虫子的叫声。
周志斌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何劲松没下车。他觉得不对劲，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看看。手刚摸到门把手，突然听到“砰”的一声闷响。
是枪声。装了消音器的枪声。
周志斌心里一紧，赶紧趴下。几乎是同时，他这边的车窗“哗啦”一声碎了，玻璃碴子溅了他一身。他趴着不动，手摸到腰间的枪，拔了出来。
又是一声枪响，打在他车头上，发动机盖冒起了烟。
周志斌从碎掉的车窗往外看，看见前面何劲松的车门开了，一个人从驾驶座滚下来，滚到路边沟里。是何劲松。他手里也拿着枪，对着黑暗里开了一枪。
黑暗里有人还击，子弹打在何劲松的车门上，溅起火星。
周志斌看准时机，推开车门，滚下车，躲到车后面。他刚躲好，刚才他坐的位置就被子弹打中了，座椅被打出一排窟窿。
“何老！”周志斌喊了一声。
“我没事！”何劲松在沟里喊，“小心！他们有两个人！”
周志斌从车后探出头，往枪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偶尔闪过的枪口火焰。他凭感觉开了两枪，也不知道打没打中。
对方也还击，子弹打在他藏身的车上，砰砰作响。周志斌缩回头，换了个弹夹。他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不是没遇到过危险，但像这样，在荒郊野外被人伏击，还是第一次。
“周队！”何劲松又喊，“你掩护，我去车上把叶峰带出来！”
“不行！太危险！”
“必须带出来！他们就是冲着叶峰来的！”
何劲松说完，从沟里爬出来，往自己车那边冲。对方显然发现了他，子弹追着他打。周志斌赶紧开枪掩护，把对方的火力吸引过来。
何劲松冲到车边，拉开车门，想把叶峰拉出来。但叶峰戴着手铐脚镣，行动不便。何劲松拖着他，刚拖出车，突然身子一震，不动了。
周志斌看见何劲松晃了晃，然后慢慢倒了下去。
“何老！”周志斌喊了一声，眼睛都红了。他顾不上危险，从车后冲出来，一边开枪一边往何劲松那边冲。子弹从他耳边飞过，打在地上，溅起尘土。但他不管，一直冲到何劲松身边。
何劲松倒在地上，胸口一个血洞，正在往外冒血。他睁着眼睛，看着周志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何老！何老你撑住！”周志斌想按住伤口，但血止不住，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
何劲松摇了摇头，用尽最后力气，指了指车里。周志斌明白他的意思，是把叶峰带走。他看了眼车里，叶峰还坐在后座，戴着头套，一动不动。
周志斌咬了咬牙，把何劲松拖到车后面，然后回身去拉叶峰。他把叶峰从车里拖出来，叶峰脚上的镣铐绊了一下，两人一起摔在地上。就在这时，一颗子弹打过来，打在叶峰刚才坐的位置。
周志斌拖着叶峰，往路边沟里滚。沟不深，但能躲子弹。他把叶峰按在沟里，自己趴在沟沿上，往枪声传来的方向看。
对方没再开枪。周围突然安静下来，静得可怕。只有何劲松车子的发动机还在空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周志斌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没动静了，才慢慢探出头。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他不敢大意，还是趴在沟里，手里紧紧握着枪。
又过了几分钟，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对方走了。
周志斌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绷紧了神经。他爬到何劲松身边，摸了摸何劲松的颈动脉。没了。何劲松睁着眼睛，已经没气了。
周志斌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何劲松死了。那个教他暗号，带他入行，像父亲一样的老领导，死了。死在他面前，他救不了。
他跪了很久，直到叶峰在沟里动了动，他才回过神来。他走过去，把叶峰的头套摘了。叶峰脸色苍白，但还活着。
“何老呢？”叶峰问。
周志斌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叶峰明白了，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了泪光，但没流下来。
“他们来了。”叶峰说，声音很平静，“比我想的快。”
“是谁？”周志斌问。
“你说呢？”叶峰看着他，“能知道我们今晚转移，能在这里伏击我们的，还能有谁？”
周志斌不说话了。他知道叶峰说的是谁。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现在怎么办？”叶峰问。
周志斌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何劲松死了，车也坏了。他身上有枪，但子弹不多了。叶峰还戴着手铐脚镣，行动不便。
“先离开这儿。”周志斌说，“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他把叶峰扶起来，俩人沿着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没走多远，看见前面有灯光，是个小村子。周志斌松了口气，有村子就好，能找到电话，能求救。
但他马上又想到，求救，能求谁？何劲松死了，知道今晚行动的，只有他们俩。对方能伏击他们，说明内部有问题。他现在能信任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