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 年 11 月的安徽宿县,寒意已漫过田埂。盛圩子村的孔秀英正蹲在院角捶打衣裳,皂角泡在木盆里泛着白沫,突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 “突突” 的马达声 —— 这声音在满是鸡鸣犬吠的村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直起身擦了擦手,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碾着土路往自家方向来。在 1950 年代的农村,汽车是比过年还稀罕的物件,村民们很快围了上来,踮着脚探头探脑,议论声像炸开的锅:“这是啥车?咋还往孔秀英家去?”“莫不是有啥大人物要来?”
吉普车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两名穿军装的年轻人跳下来,径直走向孔秀英。其中一人恭敬地开口:“您是孔大嫂吧?我们是受首长派遣,来接您进京做客的。”
孔秀英手里的捶衣棒 “咚” 地掉在地上。她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进京?找俺?俺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咋会认识北京的首长?”
年轻人笑着解释:“十四年前,首长曾在您家借宿,您还从鬼子手里救过他一命。当时他的代号是‘104’。”
“104”——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孔秀英记忆的闸门,把她拉回 1941 年那个战火纷飞的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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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 年 11 月 18 日,宿县的夜晚冷得能哈出白气。孔秀英和丈夫盛维藩刚收拾完家务,准备吹灯睡觉,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盛维藩当过村里的民兵,警惕性高,没立刻开门,隔着门板沉声问:“谁啊?深更半夜有啥事?”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却沉稳的声音:“老乡,我们是新四军,执行任务错过了宿营地,能不能在您家借宿一晚?”
孔秀英的弟弟当时就在新四军当兵,一听是 “自己人”,她立刻拉了拉丈夫的衣角。盛维藩打开门,借着月光看见三个穿灰布军装的人,为首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脸上带着倦容,却眼神明亮,身后还跟着两个挎枪的警卫员。
“给老乡添麻烦了。” 年轻人走进院,客气地说,“我们就住一晚,天亮就走,绝不打扰。” 他就是时任新四军第 4 师参谋长的张震,当时正用 “104” 作为代号,在宿东地区视察反 “扫荡” 工作。
那天晚上,张震在小秦庄开完部署会,已是深夜九点。小秦庄离鬼子据点只有几里地,宿东游击支队怕出意外,派了一个连护送他去盛圩子村暂避。天黑路滑,等他们到村里时,已经十点多了 —— 警卫连的战士分散住进了其他乡亲家,张震带着两个警卫员,住进了孔秀英家的西屋。
孔秀英家不富裕,刚结婚没多久,家里只有两床新被子。她没犹豫,抱出其中一床给张震,又烧了热水让他们洗脚。“你们在外打仗辛苦,暖暖脚睡得香。” 她一边往灶膛添柴,一边轻声说。
可谁也没料到,百十号人进村的动静,被村里一个汉奸看在了眼里。等夜深人静时,那汉奸偷偷溜出村,往鬼子据点跑了 —— 他要去告密,邀功请赏。
凌晨三点多,村口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 那是哨兵发现敌情的示警声!
孔秀英和盛维藩猛地惊醒,西屋的张震也瞬间弹起。很快,远处传来卡车的轰鸣声,还有鬼子 “嗷嗷” 的叫喊声 —— 十几辆鬼子卡车正往村里冲来!
警卫员们住得散,来不及集合,只能各自找掩护反击。鬼子的机枪 “哒哒” 地扫向房屋,瓦片碎了一地,火光很快照亮了夜空。张震打过无数恶仗,可这次他犯了难:盛圩子村他是第一次来,哪条路通河边、哪片地有掩护,他一概不知。硬拼肯定不行,鬼子人多火力强,只能突围,可往哪突?
就在这危急时刻,孔秀英突然拉着张震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跟俺走!俺知道有条路能到沱河!”
她没等张震反应,拉着他就往院外跑。院墙边有条窄窄的小巷,平时是村民倒垃圾的地方,很少有人走。孔秀英熟门熟路,带着张震钻进小巷,又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前爬 —— 沟里长满了芦苇,能挡住鬼子的视线。
寒风刮得芦苇 “沙沙” 响,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孔秀英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barefoot 踩在冻硬的土块上,却没敢停一步。她知道,自己多跑快一秒,这位新四军首长就多一分安全。
爬过水沟,前面就是沱河。孔秀英指着河对岸的芦苇荡:“过了河钻进去,鬼子就找不到了!” 张震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脚和满是泥土的手,眼眶发热,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老乡,谢谢你!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等张震和警卫员蹚过河钻进芦苇丛,孔秀英才悄悄退回去。那天夜里,村里的警卫连和鬼子激战到天亮,很多战士牺牲了,但张震因为孔秀英的帮助,成功脱险。
战火纷飞的岁月里,张震很快又投入到新的战斗中。他参加了淮海战役、渡江战役,新中国成立后又投身国防建设,1955 年被授予中将军衔。可他始终没忘记 1941 年那个冬夜,没忘记救过他的孔秀英 —— 只是战事繁忙、工作缠身,他一直没机会回到盛圩子村当面感谢。
1955 年深秋,张震终于腾出时间,特意派警卫员开着吉普车,去安徽宿县接孔秀英夫妇来北京。这才有了故事开头的那一幕。
孔秀英和盛维藩第一次坐汽车、第一次进北京,心里又紧张又激动。到了北京后,张震亲自到住处迎接他们,一见面就紧紧握住孔秀英的手:“孔大嫂,十四年了,我可算见到您了!当年要是没有您,我恐怕早就不在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张震再忙也抽出时间陪他们。他带着孔秀英夫妇去了故宫,指着太和殿的琉璃瓦说:“您看,这就是咱们国家的紫禁城,现在是咱们老百姓的博物馆了。” 他还陪他们爬了长城,站在城墙上,张震感慨地说:“当年咱们打仗,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能安稳地看这些好风景,过好日子。”
孔秀英看着眼前这位穿着将军服、气质儒雅的首长,再想起 14 年前那个住西屋、喝热水的年轻人,眼眶忍不住发红:“首长,俺当年就是做了点该做的事,没想到您记了这么多年。”
临走时,张震给他们准备了满满两大包衣物,还有一笔钱,再三叮嘱:“回去后要是有啥困难,一定要给我写信,千万别客气。” 孔秀英不肯收,张震却坚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拿着。没有你们这些老百姓的帮助,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从北京回到盛圩子村后,孔秀英成了村里的 “名人”。村民们都来听她讲北京的故事,听她讲和张震将军的渊源。可孔秀英从不炫耀,只是常跟人说:“当年俺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新四军是咱自己人,不能让鬼子把他们抓走。张将军是好人,记了俺 14 年,还请俺去北京,这恩情俺也记一辈子。”
后来,张震还多次给孔秀英夫妇写信,询问他们的生活情况。而孔秀英也把张震的信好好收着,像珍藏宝贝一样 —— 那是跨越 14 年的军民情谊,是战火中结下的生死缘分。
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像孔秀英这样的老百姓还有很多。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知道 “新四军是为老百姓打仗的”,愿意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战士;而像张震这样的军人,也始终记得 “老百姓是我们的根”,哪怕过了 14 年,哪怕成了将军,也没忘记当年的一碗热水、一次冒险的营救。
这就是最质朴的军民情 —— 你护我脱险,我记你一生;你为我打仗,我为你守望。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有跨越岁月的牵挂;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却有平凡善举里的初心。
直到后来,孔秀英还常跟子孙们讲起 1941 年的那个冬夜,讲起 1955 年北京的吉普车。她总说:“做人要记恩,当年咱们帮了人家,人家记了一辈子;咱们也要记得,现在的好日子,是多少人用命换来的。”
而这份跨越 14 年的重逢,也成了军民鱼水情的最好见证 —— 在岁月的长河里,平凡人的善举不会被遗忘,英雄的感恩之心也从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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