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筱薇拧干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马瑞祥浮肿的脚踝上。
十年了,这套动作她早已烂熟于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床上的马瑞祥紧闭双眼,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费力地起伏着。
窗外的夕阳余晖透过百叶窗,在他灰败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水...”马瑞祥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吕筱薇立刻俯身,用棉签蘸了温水,轻柔地擦拭他的唇角。
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可她的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
就在昨天,马瑞祥回光返照般清醒过来,执意要儿子马冠霖立刻赶来。
他紧紧攥着吕筱薇的手,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冠霖...必须来...有重要的事...”他断断续续地说。
吕筱薇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也没问。
但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床头柜上放着马瑞祥常年服用的药瓶,旁边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吕筱薇的目光掠过那本笔记本,眼神微微一动。
十年来的每一个日夜,都压缩在这本不起眼的册子里。
而现在,似乎到了该翻开它的时候了。
马瑞祥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吕筱薇熟练地扶起他,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这个她照顾了十年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枯叶。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账,是时候该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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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吕筱薇的动作轻柔而有节奏,手指恰到好处地按压着马瑞祥小腿上的穴位。
这是老中医教的手法,能稍微缓解病人的水肿症状。
十年间,她从一个对护理一窍不通的人,变成了半个专家。
马瑞祥在昏睡中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眉头稍稍舒展开来。
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已经成了吕筱薇最熟悉的味道。
她抬头看了眼输液瓶,还有小半瓶,来得及去食堂打饭。
窗外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只剩下这张病床。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十年前的那个春天,她和马瑞祥在公园相亲。
介绍人说老马是退休干部,人品端正,就是性子有点倔。
那时的马瑞祥头发还没全白,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
“我这个人直来直去,不会那些弯弯绕。”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吕筱薇当时刚满五十,前夫病逝后独自生活了五年。
儿子在外地成了家,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介绍人说找个老伴互相照应,总比一个人强。
她看着马瑞祥认真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请了几桌亲朋好友。
马冠霖那天板着脸,敬酒时连声“阿姨”都叫得勉强。
吕筱薇理解,毕竟这么大个人了,突然多个后妈任谁都别扭。
她当时还想,时间长了总会好的。
可谁能想到,婚后第三年马瑞祥就中了风。
虽然抢救及时,但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
从那时起,吕筱薇的生活就变成了医院和家两点一线。
起初马冠霖还会经常来看看,后来就渐渐少了。
“筱薇...”马瑞祥在梦中含糊地叫了一声。
吕筱薇回过神来,轻轻应道:“我在呢。”
她看着丈夫消瘦的面庞,心里五味杂陈。
这十年,她尽了一个妻子能做的一切。
记得有一次半夜,马瑞祥突然发高烧。
她一个人吃力地把他扶上轮椅,推着往医院赶。
冬天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她却急出了一身汗。
那时马瑞祥还清醒着,流着泪说拖累她了。
其实吕筱薇从不觉得是拖累,既然选择了在一起,就要负责任。
可她也是个普通人,会累,会委屈,会想要个依靠。
但这些情绪都被她深深埋在了心底。
因为病人需要的是正能量,而不是抱怨。
护士小刘推门进来换药,打断了吕筱薇的思绪。
“吕阿姨,您又守了一整天啊,回去休息会儿吧。”
小刘看着吕筱薇眼下的黑眼圈,忍不住劝道。
吕筱薇摇摇头:“没事,我回去也睡不着。”
这话不假,十年下来,她早就习惯了浅眠。
马瑞祥夜里稍有动静,她就会立刻醒来。
有时是帮忙翻身,有时是扶着上厕所。
久而久之,她的生物钟也跟着乱了。
小刘换好药,轻声说:“马爷爷的情况不太乐观,您要有心理准备。”
吕筱薇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我知道,谢谢你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这种话医生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但她每次都告诉自己不能倒。
送走小刘,吕筱薇坐回床边的椅子。
她拿起那本泛黄的笔记本,轻轻摩挲着封面。
里面记录的不只是日常开销,更是她十年的青春。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马瑞祥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眉头紧皱。
吕筱薇立即起身检查,发现是痰堵住了呼吸道。
她熟练地拿起吸痰器,动作麻利地进行操作。
这样的突发状况,十年里不知发生了多少次。
等到马瑞祥的呼吸重新平稳,吕筱薇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她看着窗外的夜空,星星点点,像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就这样过去了。
而明天,或许就是清算的时候了。
02
凌晨三点,马瑞祥突然醒了过来,眼神异常清明。
他吃力地转动脖颈,寻找吕筱薇的身影。
在看到趴在床边小憩的吕筱薇时,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动作惊醒了浅眠的吕筱薇,她立刻抬起了头。
“要喝水吗?”吕筱薇习惯性地问道,伸手去拿水杯。
马瑞祥却摇了摇头,干燥的嘴唇动了动:“打电话...叫冠霖来。”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吕筱薇的手停在半空中,心里咯噔一下。
“现在才三点,冠霖肯定在睡觉。”吕筱薇试图劝他天亮再说。
马瑞祥却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抓住床单:“现在!必须现在!”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监控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吕筱薇只好按下呼叫铃,同时拿出手机。
马冠霖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带着睡意。
“阿姨,这么晚有什么事?”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吕筱薇走到窗边,压低声音:“你爸爸想见你,很着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挂断电话,医生已经赶来给马瑞祥做了检查。
“病人情绪不能太激动,有什么事尽量顺着他。”
医生叮嘱完,又给马瑞祥打了一针镇静剂。
但马瑞祥强撑着不肯睡,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
吕筱薇坐回床边,轻轻握住马瑞祥的手。
“冠霖已经在路上了,你别着急。”
马瑞祥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出乎意料的大。
“筱薇...我对不起你...”他喃喃道,眼角有泪光闪烁。
这话让吕筱薇愣住了。十年来,马瑞祥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他总是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她的照顾,偶尔还会发脾气。
她下意识地回了句:“别胡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可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安的预感。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马冠霖到了。
他急匆匆推门而入,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
“爸,你怎么了?”他直接扑到床前,完全忽略了吕筱薇。
马瑞祥看到儿子,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冠霖...遗嘱...”马瑞祥艰难地说道,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
马冠霖立刻凑近:“爸你说,我听着呢。”
吕筱薇识趣地站起身:“我去打点热水。”
她拿起热水壶,轻轻带上门,却没有立刻离开。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到马瑞祥正激动地和儿子说着什么。
马冠霖不停点头,时不时瞥一眼门口。
吕筱薇转身走向开水间,脚步有些飘忽。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开水间里,热水咕嘟咕嘟地灌进保温壶。
吕筱薇看着升腾的蒸汽,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
可当听到“遗嘱”两个字时,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回到病房门口,里面的谈话声已经低了下去。
吕筱薇故意放重脚步,给里面的人提个醒。
推门进去时,马冠霖正坐在床边,神情严肃。
见到她,立刻换上一副客气的表情。
“阿姨,辛苦你了。”马冠霖站起身,让出位置。
吕筱薇摇摇头:“应该的。你们谈完了?”
马瑞祥已经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体力。
马冠霖看了眼父亲,压低声音:“我们外面说。”
走廊里,马冠霖斟酌着开口:“爸想修改遗嘱。”
吕筱薇的心往下沉,但脸上还是保持着平静:“哦?”
“他说有些安排不太妥当,要尽快处理。”
马冠霖说话时一直观察着吕筱薇的表情。
“这是你爸的决定,我尊重。”吕筱薇淡淡地说。
马冠霖似乎松了口气,语气轻松了些:
“阿姨你也累了,明天我找个护工来替替你。”
吕筱薇微微一笑:“不用,我习惯了。”
回到病房,马瑞祥已经睡着了,眉头依然紧锁。
吕筱薇轻轻给他掖好被角,动作一如既往的轻柔。
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多了一丝决绝。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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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蔡雅琴拎着一袋水果来看望吕筱薇。
她一进病房就皱起眉头:“你怎么又瘦了?”
吕筱薇接过水果,勉强笑了笑:“还好,就是睡不好。”
蔡雅琴是她多年的好友,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马瑞祥正在睡觉,两人便到走廊的长椅上说话。
蔡雅琴打量着吕筱薇憔悴的面容,忍不住叹气:
“你这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看着都心疼。”
吕筱薇低头削着苹果,刀工依然稳健。
“昨天半夜,老马把儿子叫来要改遗嘱。”
吕筱薇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蔡雅琴差点跳起来:“什么?这时候改遗嘱?”
她的音量引来了护士的目光,只好又压低声音。
“你怎么想的?就这么由着他们?”蔡雅琴急切地问。
吕筱薇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动作不疾不徐:
“不然呢?大闹一场?老马受不了这个刺激。”
蔡雅琴一把按住她的手:“你太傻了!”
走廊尽头,马冠霖正和主治医生交谈。
蔡雅琴瞥了一眼,冷笑道:“看那儿子急不可耐的样子。”
吕筱薇也跟着看过去,马冠霖的神情确实很严肃。
她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水果盒。
“十年前我就劝过你,二婚要留个心眼。”
蔡雅琴恨铁不成钢地数落着:
“你倒好,掏心掏肺伺候人家十年,最后可能人财两空。”
吕筱薇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动作。
“雅琴,我不是没留后手。”吕筱薇突然说。
蔡雅琴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吕筱薇从随身背包里拿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这十年,每一笔开销我都记着。”
蔡雅琴接过笔记本翻看,越看越心惊。
里面详细记录着每日的菜金、药费、护理用品开销。
甚至连吕筱薇往返医院的公交车费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几页还有按月汇总的数额,精确到分。
“你这是...”蔡雅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吕筱薇淡淡一笑:“保姆一个月还要几千块工资呢。”
她的语气很轻,眼神却异常坚定。
蔡雅琴突然明白好友这十年都在准备什么了。
马冠霖朝这边走来,蔡雅琴赶紧合上笔记本。
“阿姨,医生说我爸的情况不太乐观。”
马冠霖的表情很沉重,但眼神闪烁不定。
吕筱薇点点头:“我知道,医生和我说过了。”
“关于遗嘱的事...”马冠霖欲言又止。
吕筱薇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
“等律师来了再说吧,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爸的身体。”
她的镇定让马冠霖有些意外,一时接不上话。
回到病房,马瑞祥已经醒了,正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见到吕筱薇,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筱薇,我梦见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了。”
吕筱薇走过去帮他调整枕头:“那时候你身体还好着呢。”
马瑞祥的眼神有些恍惚:“是啊,还能陪你逛公园。”
他吃力地抬起手,想碰碰吕筱薇的脸。
但举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吕筱薇握住他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蔡雅琴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别过脸去。
她了解吕筱薇,知道好友此刻有多难受。
十年夫妻,到最后还是要计较这些世俗的东西。
可这又能怪谁呢?都是被现实逼的。
临走时,蔡雅琴紧紧抱住吕筱薇: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吕筱薇拍拍她的背,轻声说:“放心,我有分寸。”
送走好友,她站在病房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夕阳西下,走廊里的光线渐渐暗淡。
吕筱薇掏出那本笔记本,轻轻抚摸着封面。
里面的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她付出的日日夜夜。
而现在,是时候让这些数字说话了。
04
马冠霖这次来医院,带来了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
“这是张律师,来办理遗嘱相关事宜。”他介绍道。
吕筱薇正在给马瑞祥喂粥,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细心擦去丈夫嘴角的饭渍。
“能不能稍等片刻?等老先生用完餐。”吕筱薇礼貌地说。
张律师点点头,和马冠霖退到走廊等候。
马瑞祥吃得很少,几口就摇头表示饱了。
他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吕筱薇,欲言又止。
“筱薇,这些年辛苦你了。”马瑞祥突然开口。
吕筱薇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轻声说:
“夫妻之间,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她避开马瑞祥的目光,专注地擦拭床头柜。
马冠霖和张律师重新进来时,带来了消毒水外的第三气味——
古龙水和文件纸张混合的味道。
吕筱薇站起身,打算回避。
却被马瑞祥拉住了衣角:“你别走。”
这个举动让马冠霖皱起眉头:“爸,遗嘱的事...”
“筱薇不是外人。”马瑞祥罕见地强硬。
张律师看了眼马冠霖,谨慎地开口:
“既然马先生这么说,那吕女士留下也好。”
吕筱薇重新坐下,位置离病床稍远。
她看着马冠霖忙前忙后地调整病床高度。
又看着张律师从公文包取出厚厚一沓文件。
整个过程她都保持沉默,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马先生,您之前立下的遗嘱是将房产和存款...”
张律师的话被马瑞祥打断:“我知道内容。”
老人喘了口气,继续道:“我要修改。”
马冠霖立即上前扶住父亲,眼神期待。
吕筱薇低头翻看自己的背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实际上她是在平复心情,手指微微发抖。
十年相处,她自认为了解马瑞祥的为人。
可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
“爸,您慢慢说。”马冠霖递上温水。
马瑞祥抿了一口,视线转向吕筱薇:
“先说说筱薇这十年的付出,我都记在心里。”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马冠霖脸色微变。
吕筱薇抬起头,平静地迎接马瑞祥的目光。
“老马,说这些做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马瑞祥却执意继续:“不能让你白辛苦。”
张律师赶紧记录,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马瑞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吕筱薇立刻上前拍背,动作熟练自然。
马冠霖也想帮忙,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这一刻的对比如此鲜明,连张律师都多看了吕筱薇两眼。
等到马瑞祥平复下来,已经精疲力尽。
张律师只好说:“今天先到这里吧,让马先生休息。”
马冠霖明显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
他送张律师出门时,脸色不太好看。
病房里又只剩下夫妻二人。
吕筱薇帮马瑞祥躺好,轻声问:“要不要睡会儿?”
马瑞祥却抓住她的手:“筱薇,你怪我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吕筱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窗外的阳光正好,映得马瑞祥的脸色更加苍白。
吕筱薇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
“快休息吧,别说这些了。”
她抽出手,走向卫生间去洗毛巾。
水龙头哗哗作响,吕筱薇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年光阴在脸上留下痕迹,也磨平了棱角。
她想起刚才马瑞祥那个问题,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怨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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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马冠霖送走张律师后,并没有立即离开医院。
他在走廊尽头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吕筱薇从卫生间出来时,正好看到他挂断电话。
两人目光相遇,都有些尴尬。
“阿姨,我们聊聊?”马冠霖主动开口。
吕筱薇点点头,跟着他来到休息区。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马冠霖斟酌着开口,语气比平时缓和许多。
“阿姨,这些年确实辛苦你了。”
马冠霖的开场白很客气,但吕筱薇听出了言外之意。
她静静等着下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
那本笔记本就在包里,触手可及。
“爸的病情你也知道,可能就这几天的事了。”
马冠霖说着,观察吕筱薇的反应:
“关于遗产分配,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说。”
吕筱薇抬起头,目光平静:“这是你爸的决定,我尊重。”
她的回答显然出乎马冠霖意料。
他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堵在喉咙里。
休息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吕筱薇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神情淡然。
“其实爸之前立的遗嘱,对你还是比较照顾的。”
马冠霖试探着说:“但现在他要修改,我也很意外。”
吕筱薇微微一笑:“人到了这个时候,想法都会变。”
她的镇定让马冠霖有些坐立不安。
“阿姨,我知道你照顾爸很辛苦。”
马冠霖换了个角度:“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吕筱薇终于转过头正视他:“冠霖,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马冠霖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护士跑来通知马瑞祥醒了要找儿子。
马冠霖如释重负地起身,匆匆离去。
吕筱薇独自坐在休息区,阳光照得她有些发晕。
她掏出手机,给蔡雅琴发了条短信:“准备摊牌了。”
回到病房门口,吕筱薇听到里面隐约的谈话声。
马瑞祥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很激动:
“必须这样...我不能对不起筱薇...”
马冠霖似乎在反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吕筱薇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站在门外。
她的手紧紧握着背包带,指节发白。
十年夫妻,到头来还是要面对这样的场面。
说不心寒是假的,但更多的是解脱。
等到里面谈话声渐歇,吕筱薇才推门而入。
马瑞祥见到她,眼神有些闪躲。
马冠霖则立即换上笑脸:“阿姨来得正好,爸找你呢。”
这种刻意的热情,让吕筱薇心里更凉了几分。
“我去热一下粥,医生说要少吃多餐。”
吕筱薇找了个借口离开,给他们继续谈话的空间。
走廊里,她遇到前来查房的主治医生。
“马先生的情况很不乐观,可能就这一两天了。”
这话像重锤敲在吕筱薇心上。
虽然早有准备,但真听到时还是难以接受。
她道了声谢,端着粥碗的手微微发抖。
十年相伴,就算没有爱情,也有亲情在。
重新回到病房时,马冠霖正在给马瑞祥喂水。
见到吕筱薇,他立即让出位置:
“阿姨你来吧,我出去打个电话。”
这一次,吕筱薇没有推辞。
06
夜深人静,吕筱薇靠在陪护椅上假寐。
马瑞祥的呼吸声时急时缓,像破旧的风箱。
突然,他发出一串模糊的呓语:“钱...存折...在...”
吕筱薇立刻清醒,屏息细听。
马冠霖不知何时也醒了,凑到父亲床边:
“爸,你说什么?存折在哪?”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
马瑞祥却不再说话,只是痛苦地皱着眉头。
吕筱薇站起身,轻声道:“我去叫护士。”
她走出病房,却没有立即去找护士站。
而是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需要理清思绪。
今晚听到的只言片语,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上,冷冷清清。
吕筱薇从背包里取出那本笔记本,就着昏暗的灯光翻看。
十年的账目密密麻麻,记录着她的每一天。
她突然觉得很好笑,婚姻最后居然要用数字来衡量。
回到病房时,马冠霖正在翻找父亲的随身物品。
见到吕筱薇,他有些尴尬地停手:
“爸说难受,我找找止痛药。”
这个借口很蹩脚,但吕筱薇没有戳穿。
护士来给马瑞祥打了止痛针,病房重归平静。
但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
马冠霖明显心事重重,时不时看一眼吕筱薇。
而吕筱薇则异常平静,甚至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
天快亮时,马瑞祥突然清醒过来。
这次他的眼神格外清明,说话也利索不少:
“冠霖,叫张律师九点准时到。”
他又看向吕筱薇:“筱薇,你也必须在场。”
这种回光返照的现象让吕筱薇心头一紧。
她知道,时候真的要到了。
马冠霖立即打电话联系律师,语气急切。
吕筱薇则去打来热水,给马瑞祥擦洗身体。
这是十年来她每天必做的工作,动作轻柔熟练。
马瑞祥享受着妻子的服务,眼神复杂:
“筱薇,这些年...辛苦你了。”
同样的话,今天听起来格外意味深长。
“别说这些了,保持体力等律师来吧。”
吕筱薇拧干毛巾,语气平静无波。
但她的心已经凉透了,像浸在冰水里。
十年付出,最终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八点半,蔡雅琴意外地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朝吕筱薇使了个眼色,示意出来说话。
走廊里,蔡雅琴塞给好友一个录音笔:
“以防万一,留下证据。”
吕筱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回到病房时,马冠霖正在调整父亲的体位。
看到吕筱薇进来,他意味深长地说:
“阿姨,待会儿无论爸做什么决定,都请你理解。”
九点整,张律师准时到达,还带了个助理。
病房里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马瑞祥靠在摇高的病床上,神情严肃。
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说一不二的退休干部。
“开始吧。”马瑞祥深吸一口气,看向张律师。
吕筱薇站在床尾,手悄悄伸进背包。
指尖触到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时,她突然平静下来。
十年了,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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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张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马先生,根据您昨天表达的意愿,我们拟定了新遗嘱。”
他说话时刻意避开吕筱薇的目光。
马冠霖站在父亲床边,神情紧张又期待。
马瑞祥吃力地抬手:“念给筱薇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