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冉前锋：秋日私语

秋日私语

文/冉前锋

白鹭秋水

九月，长江三峡库区开始蓄水，随着水位一天天上涨，江面上的漂浮物开始增多，木材、树枝、泡沫、球类、白色垃圾沆瀣一气，在江流的作用下，形成条状或方形的垃圾带，忽东忽西，忽上忽下。有时候，白鹭支起长长的细腿，金鸡独立，眼睛似闭非闭，羽毛翻转如旗，在江中奓开，像一只白色的刺猬，在江流中静默着，本是美好的存在，却与满江泛滥的白色垃圾好不协调。它们虽荡漾于江中，却在慵懒中保持着与生俱来的灵敏，但凡江面有小鱼掠过，它们定会闪电出击，轻拍翅膀，翩然起飞，用长长的喙轻点碧水，叼起一条银色的小鱼，箭一般地拍翅而去，消失在遥远的苍穹。

宋代诗人陈普在《咏白鹭》一诗中写道“我在这边坐，尔在那边歇。青天无片云，飞下数点雪。”李白《白鹭下秋水》在一诗中写道：“白鹭下秋水，孤飞如坠霜。”后世把白鹭喻为“飞雪”“坠霜”，极尽其雪白的羽毛和轻盈的落姿。小时候我们住在江边，秋之际，一大群白鹭遮天蔽日朝着石板林的江边飞去，傍晚，又扑簌簌地降落在竹林里，树梢上，稻田中，叫声嘎嘎，淹没了遍地炊烟和无边的夕阳。尤其是那池塘边的皂角树上，有一个硕大的鸟巢，一对白鹭从天而降，伸出长喙喂食鸟巢中的幼鸟，每天都有在此洗衣的人们。有一次，我从书包里摸出弹弓想要打下那个鸟巢，当即被外婆呵斥，说那是益鸟，专门吃蚊子的，不能打。后来，那根皂角树被雷击而亡，白鹭便再也没有来，那泓池塘的清水也渐渐变得浑浊，再也没人在那洗衣服了。

直到如今，长江蓄水之后，天地澄澈，江面又出现了白鹭，尤其在九月，它们如约而至，在江边的芦苇丛中，树梢上，甚至江中的漂浮物上，身影翩翩，洁白无瑕，飘飘洒洒，如飞雪，似坠霜。

秋天的江水由于没有上游夏天的暴雨注入，整个江面要干净得多，像一张婴儿的脸，经过熟睡后睁开双眼，有着饱满的精神和清爽。由于蓄水，长江水像吹胀的气球，一天一个样，天天往上涨，最大的看点就是远在西南腹地的库区，居然携带着一个巨大的湖泊，将超过240个西湖的庞大水体，镶嵌在群山环抱的大巴山、巫山、七曜山山脉的狭长山谷里、航道中，从而形成了一团天蓝色的庞大水体。从空中俯瞰，长江携带着众多支流，在川东鄂西的广大区域中纵横交错，荡漾群山，高峡平湖，巨浸周遭，这就是人们说的“三峡库区”。秋天是整个库区最美的季节，人们喜称去库区看海——那是怎样的一种水漫群山、天河倒挂、水天一色的人造奇观，像群山碧海中的明媚之眼，似大漠荒原中的生命之泉，如莽莽群山中的一面明镜。

畅游长江

九月，长江开始蓄水，昏黄狭长的江面一下子变得丰腴开阔。一碧万顷的江水膨胀高涨，拔节升高，直逼消落带。

每天下午下班后，我就会去长江游泳。此时，一艘清漂船也会如约而至。那是一艘两层楼的机驳船，上面一层是驾驶舱和操作室，下面整个前面的舱室就是一个巨大的垃圾仓。清漂船的船口是一个外宽内窄的喇叭口，船在行进过程中，会依靠船行进的方向像撮箕一样将垃圾囊括在撮箕口，然后依靠船上的输送带将垃圾吸入船舱。这时候，大部分的垃圾都会被吸入船舱，一些没有进入船舱的垃圾就会散落在江面。这时就有一两艘渔船跟了上来，这些渔船多是夫妻船。小船靠近零星垃圾后，驾船的丈夫停下船，夫妻俩在船头打开渔网，将垃圾罩在渔网里。渔网口并不收紧，而是徐徐展开，随着船只移动，垃圾一一被收入网中。然后丈夫开动机器，拖拽渔网，将江面上的剩余垃圾一网打尽，拖向岸边。

这个时候，我也往往在水中和网拖的夫妻清漂船猝然相逢。这里是江边的浅水区，是航道外的区域，平时是我们相对固定的游泳区域，除了清漂船和渔船，平时是没有其他船只和人员进入的。我将平时习惯的自由泳泳姿改为蛙泳，很多时候还是抬头蛙，这样更方便观察清漂船的运动轨迹，提前做好预判，避免与它们亲密接触。看见清漂船和渔船过来，就主动避让，改变游泳线路。那天，我在水中尽情畅游的时候，耳朵里似乎听到了船的轰鸣声，依照经验就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船的位置相近了。我抬头一看，果然在我前面不足一百米的江面上，清漂船那灰色的身影赫然在目。船上的电子自动喇叭传来“请注意避让，请注意避让”的提醒声。我将身体悬停在水中，看到清漂船在自己面前旋了一圈后才重新开始，只不过，我的泳姿换成了蛙泳。到达一棵树返回的时候，我用抬头蛙清晰地看见渔船拖着一百米长的垃圾带在行走，我放慢速度，渔船也看见了我，示意我先走。我对渔船上的那位女同志说，你先走。这个季节的长江，经过清漂船不懈地擦拭，早已是素面朝天，一尘不染，温润的江水波澜不惊而又有着淡淡的温凉，天高水蓝，一碧万顷，是游泳的黄金季节。

是的，只有在这秋高气爽的时节感受长江，于我而言，就是走进秋天最好的方式，没有之一。我就这样和清漂船擦肩而过，彼此留有余地，互相方便他人，在各自的视线里保持着安全距离，湿漉漉的脑袋里想起一句话：人最大的善良，就是不为难他人。

夜走滨江

每天游泳完毕，回到办公室以后，公司已经下班，简单吃一点儿东西以后，就在电脑前开始写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习惯了这样，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就着电脑屏幕和自己的心跳声，开始漫无目的地写作。我的大部分小说、散文就只在这样的环境中完成，这个时候，我将红尘拒之门外，隔绝了无聊的聚会和酒局，一个人，一杯茶，一台电脑，一部调成静音的手机，成了这个秋夜的全部。

那天照例在办公室熬到半夜，写了几百字后一键删除，喝了一会儿茶，抽掉几支烟，然后关掉电脑，拿起手机一看，有几个祝福的短信，哦，中秋节到了！我关灯走出办公室，沿着滨江公园步行回到塘坊路口的家。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东山顶上，那种飞镜重磨的皎洁，如同白天明媚的太阳戴上的墨镜，有着大而圆的清辉，少了太阳的炽烈和光芒。我走在明月朗照的公园，枝丫满地，荇藻参差，路灯昏黄，飞蛾旋转，缕缕江风吹拂我冰冷的额头。树叶在月光下泛起点点银光，无声闪烁，明暗交织，点点滴滴的月光与浩浩荡荡的长江交相辉映。江面上鱼鳞般的波光，将月光吸纳或释放，数不清的光斑映照着数不清的月亮，闪烁或明灭，星星点点，不绝如缕。一阵江风吹拂，伞叶般的银杏叶簌簌飘落，掉在我清凉的额头上。

江边还有夜钓人独立江月水岸，萤火虫般的夜光浮头在江边沉浮，像星星，如坠灯，人在岸边坐，一线连江河。夜钓者和我一样，独立江浒，沉浸月光，与自己对话。其实，他们等待着的鱼儿出水，大多数时候像我投出去的稿件一样，只是别人的故事，对自己而言，只是一个个一无所获的寓言。

走到滨江公园的尽头，我绕道进入树荫中，让浓密的黑暗将我淹没，把皎洁的月光留给和我一样的夜行者。其实，钓鱼人和我一样，将满腹的心事交给明月，交给长江，交给那团燃成灰烬的篝火，明亮而悠远，寂灭或燃烧。

月亮好大好圆，低低的，挂在我走出的树梢，斜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朗月之下，大江之滨，天地澄澈，万籁俱寂，我的影子好长好长，如一支长箭，直直射向万古长江。

作者简介：冉前锋，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爆破工程师。在《延河》《野草》《延安文学》《辽河》《岁月》《今古传奇》《红岩春秋》《上游新闻》等杂志和网络媒体发表散文、小说三十余万字。出版散文集《俯仰歧阳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