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政治经济学教授巴里·艾肯格林：未来“去美元化”或会加速 人民币国际化在做正确的事

国际货币体系是全球经贸分工及合作格局的反映，近年来，全球经济金融变局加速演进，作为国际主导货币的美元其避险属性受到越来越多质疑，趋于多元化的跨境支付体系也在加速国际货币体系变革。

2025年外滩年会期间，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政治经济学教授巴里·艾肯格林（Barry Eichengreen）在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国际货币体系将持续变革，并朝着更加数字化的方向演进。

巴里·艾肯格林是国际货币体系演变史研究的奠基人之一。他担心美国政府的一系列举措正削弱美元“避风港”作用，未来“去美元化”进程有可能加速。他同时指出，人民币国际化正在“做正确的事”，建议中国继续审慎推进人民币国际化。

（美国经济学家巴里·艾肯格林与证券时报记者对话。 谢忠翔/摄）

证券时报记者：您认为美联储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降息周期吗？当下美联储应该更重视就业还是控制通胀？

巴里·艾肯格林：美联储有双重使命——保持偏低且稳定的通货膨胀率和高就业率同等重要。目前，美国实现了较为充分的就业、通胀水平高于2%的目标水准。美国8月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2.9%。所以我认为现在通胀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在展望美国通胀走势时，美联储货币政策委员会（FOMC）成员普遍认为通胀水平将自行下降，而就业前景疲软。这就是为何美联储主席鲍威尔近期释放年底前再次降息的信号。

我对美联储的上述研判抱有疑虑。关税政策尚未全面影响到美国通胀，未来通胀水平可能继续在2%以上，也许美联储将不得不重新考虑其降息意图。

证券时报记者：您如何看待当前美国政府对美联储施加的影响？

巴里·艾肯格林：在学界、投资界以及金融市场参与者看来，美联储的独立性是极其重要和宝贵的。绝大多数研究货币政策的学者，以及基于货币政策进行投资的投资者，都高度关注现在特朗普政府所采取的危及美联储独立性的举措。这些举措是非常危险的，可能威胁到美国的价格稳定，威胁到美元的“避风港”地位，也威胁到全球金融市场的稳定。因此，我希望特朗普政府在继续采取这些措施前应再三考虑。

证券时报记者：今年以来美国国债市场波动加剧，主要原因是什么？美国国债的避险属性是否正在弱化？

巴里·艾肯格林：现在判断美债避险属性是否弱化可能为时尚早，但我对此确实抱有担忧。今年4月，特朗普政府实施所谓的“对等关税”导致当时美元走弱、美国国债收益率大幅上涨。彼时政策的波动和不确定性引发金融市场波动，并进一步引发已经重仓美元的投资者开始考虑对冲措施。这就是导致美元在今年上半年对其他主要货币平均贬值约10%的原因。

美元在近两三个月保持相对稳定走势，至于这种稳定走势是新常态，还是未来将持续疲软尚无定论，但我担心美元“避风港”的作用在削弱。

证券时报记者：全球“去美元化”进程似乎正在加速。您对于美元作为国际主导货币的地位有何展望？

巴里·艾肯格林：我还没有看到太明显的“去美元化”或者美元贬值交易。目前人们正在从美元转向黄金或其他货币，因为他们担心美联储独立性受到威胁，美联储通过通货膨胀消除了高额的公共债务。

回顾过去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渐进而缓慢的“去美元化”趋势。从全球外汇储备看，美元份额已经从本世纪初略超过全球总量的70%下降到当前略低于全球总量的60%。我们可以看到各国正逐渐将钱从美元中撤出，并各自寻找新的去处。

综上所述，尽管我还没有观察到“去美元化”明显加速，但未来“去美元化”进程有可能加速。

证券时报记者：快速发展的加密货币将如何影响国际货币体系？你认为国际货币体系演进方向是什么？

巴里·艾肯格林：加密货币也分不同种类。比如比特币，它们不稳定，无法作为货币使用，也不会对国际金融体系产生重大影响。另一种就是稳定币，由私人银行、科技平台等大公司独立发行。

我不确定稳定币是否能够继续存在。未来跨境支付一定会通过稳定币完成吗？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已联手多家银行，在公链上试运行“代币化存款”，把存款凭证铸成数字资产；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正在将本国的快速支付系统打通；中国牵头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已进入最小可行化产品（MVP）阶段……我不知道哪种支付方式最终会保留下来。不过，我确信国际货币体系将持续变革并朝着更加数字化的方向演进。

证券时报记者：各国应如何平衡好加密货币发展与监管？

巴里·艾肯格林：我认为建立一个健全、严格的加密货币监管框架至关重要。中国香港已经制定了稳定币条例，新加坡、美国也有监管法规。尽管我对美国“天才法案”的细节报以质疑，但我们已经经历过此前加密货币不受监管、被用于各种非法目的时期。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将稳定币等加密货币纳入监管范围，明确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

证券时报记者：您如何评价近年来的人民币国际化进程？

巴里·艾肯格林：我认为中国当局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路线是正确的。初期聚焦于以人民币开展跨境贸易结算及相关支付，同步构建覆盖全球主要金融中心的人民币清算体系，并通过与多国央行建立双边本币互换安排，为境外市场主体提供流动性支持。现阶段则进一步拓展至鼓励人民币在更广泛国际场景中使用，包括支持中资银行在海外以人民币发放贷款，并为其提供相应的境内融资支持。未来，中国当局应继续审慎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也要保持耐心，人民币国际化不是一蹴而就。

责编：万健祎

校对：冉燕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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