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我和秋萍结婚第三十年,儿子都已成家立业。前阵子家庭聚餐,儿子打趣问我:“爸,当年你是咋把我妈追到手的?是不是用了啥浪漫招数?” 我夹着菜笑:“啥浪漫招数啊,你妈当年哭着喊着要嫁我。”
话音刚落,秋萍就笑着捶了我一下:“老不正经,净胡说!” 可只有我们俩知道,这话虽带玩笑,却藏着一段跨越二十多年的缘分 —— 这段缘分,是我那老实巴交的父亲,用半袋地瓜干种下的。
1984 年春天,我在县里纺织厂当工人,经同事介绍认识了供销社的售货员李秋萍。她人如其名,眉眼清秀,说话细声细气,一笑眼角就弯成月牙。处了半年,感情稳定后,我提出带她回乡下老家见爹娘。出发前,我反复跟她打预防针:“我爹话少,一辈子种地,后来在村办厂看大门,你别觉得他冷淡;我娘爱唠叨,你多担待。” 秋萍攥着衣角点头,眼里满是紧张:“就怕叔叔阿姨不喜欢我。”
坐了两个小时长途汽车,终于到了村头。我家那三间砖瓦房在村口格外显眼,院子里的葡萄藤刚抽出新芽。刚进院,正在喂鸡的娘就扔下瓢迎上来,拉着秋萍的手嘘寒问暖,又是递糖水又是拿苹果,热情得让秋萍瞬间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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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爹从屋里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捏着他那杆用了十几年的烟杆。他看见我们,只是憨厚地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爹,这是秋萍。” 我介绍道。“叔叔好。” 秋萍拘谨地站起来,声音轻轻的。爹 “嗯” 了一声,就蹲到院子角落的小板凳上,吧嗒吧嗒抽起旱烟,再没多话。
我心里有点打鼓,怕秋萍觉得受了怠慢,可转头一看,她竟时不时往爹那边瞟,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异样。午饭时,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炖鸡、炒鸡蛋,还有秋萍爱吃的糖醋排骨。爹依旧话少,埋头吃饭,偶尔给娘夹一筷子菜。秋萍很懂事,一边夸娘手艺好,一边小口吃饭,可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下筷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爹,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
“秋萍,咋不吃了?不合胃口?” 娘关切地问。“没有没有,阿姨做的特别好吃。” 秋萍慌忙低头扒饭,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爹身上飘。直到饭后,爹收拾好烟袋准备出门溜达,转身的瞬间,秋萍突然 “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把我们全家都吓懵了。娘赶紧拉着她的手:“好闺女,咋了?是不是志刚欺负你了?” 我也急得手足无措:“秋萍,有啥事儿你说啊!” 爹也愣在原地,挠着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没等我们反应过来,秋萍突然站起身,几步冲到爹面前,“扑通” 一声跪了下去,抱着爹的腿泣不成声:“叔叔!我可算找到您了!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爹彻底懵了,一个劲儿地摆手:“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快起来!”“没错!就是您!” 秋萍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指着爹的左手手背,“您手背上有块铜钱大的烫伤疤,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爹手背上确实有块老疤 —— 那是十几年前他在村办厂烧锅炉时,被开水烫的。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秋萍,皱着眉想了半天:“姑娘,我真不认识你啊。”
“您不认识我,可我到死都忘不了您!” 秋萍哭着说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1961 年闹饥荒,秋萍才五六岁,爹在外地做工时病逝,娘带着她和刚满三岁的弟弟去投奔远方亲戚。一路上靠乞讨为生,走到我们县时,娘仨已经三天没吃东西,瘫在路边动不了,眼看就要撑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人路过,那人自己也面黄肌瘦,却从背包里掏出半袋地瓜干,全塞给了他们。“那半袋地瓜干,救了我们娘仨的命啊!” 秋萍抹着眼泪,“我当时虽小,却记得那人手背上有块疤,跟您的一模一样!我娘临死前还念叨,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找到恩人磕头谢恩。”
爹蹲在地上,抽着烟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年我从外地打工回来,路上见着娘仨可怜,就把身上的干粮给了她们…… 都几十年了,我早忘了。”
爹这辈子就是这样,做了好事从不当回事。可秋萍却哭得更凶了:“叔,您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我娘让我们姐弟俩一定要找到您,报答您的恩情!”
那天下午,院子里的葡萄藤下,秋萍跟我们讲了一下午往事。娘在一旁抹着眼泪,拉着秋萍的手说:“这都是老天爷的安排,咱们两家有缘分啊!” 我看着秋萍通红的眼眶,又看了看爹憨厚的笑脸,突然觉得,我这平凡的父亲,比谁都了不起。
自那以后,秋萍对我们家格外亲近。她跟我说:“志刚,以前喜欢你,是觉得你踏实;现在才知道,你像你爹,骨子里都是善良。” 没过多久,我们就办了婚事。秋萍家一分彩礼都没要,她娘家人说:“救命之恩大过天,能跟恩人的儿子结婚,是我们家的福气。”
婚后的日子里,秋萍把我爹娘照顾得无微不至。爹有老寒腿,她每天晚上都给爹用热水泡脚,还学着按摩;娘眼睛不好,她就给娘读报纸、缝衣服。爹常跟娘念叨:“我这辈子没做过啥大事,就帮了个人,老天爷就给我送了个比亲闺女还亲的儿媳妇。”
如今爹娘都走了好些年,可每次回老家,秋萍都会去他们坟前坐一坐,把家里的事、儿孙的事,絮絮叨叨说给他们听。“爹,您放心,志刚对我很好,我们过得很幸福。您的恩情,我们家会记一辈子,传一辈子。”
今年结婚三十年纪念日,我跟秋萍坐在阳台看夕阳,她靠在我肩上说:“你说咱们俩这缘分,是不是特别妙?要是当年你爹没给那半袋地瓜干,我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更别说跟你过一辈子。”
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心里满是感慨。是啊,我那老实巴交的父亲,当年随手做的一件好事,竟在二十多年后,为我牵来了一辈子的幸福。
有些善良就像种子,播下时从没想过回报,却会在时光里生根发芽,开出最美的花。而我和秋萍的三十年,就是这颗种子结出的最甜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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