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名这件小事 | 张婕

韩剧《请回答1988》（2015）剧照

每年春季和秋季，我会去一些高校校招。虽然大体来讲，我痛恨一切工作，但是校招还凑合，可以逃离公司，又能呼吸一些青春的气息，而且我挺爱看人名。

厉害的高校也常出现厉害的名字，就说3月底的春招：“解雨霖”，哦哟！“江南村”，哎呀！“彭笕清”，嚯！起立鼓掌。再看女孩子本人眉清目秀，落落大方，多鼓两分钟（没去我们公司真是太棒了，祝她前程似锦）。

朋友的两个孩子，老大是男孩，叫擎宇，这取得也太大了，我还损他“擎宇，怎么不叫补天？索性一步到位叫女娲好不好哇”，可巧老二是个女孩，随着哥哥名字取了个“擎好”，这是北京的俗语，固定用法“您就擎好吧”“擎好吧，您嘞”，意思是稳操胜券，指定能行。哎，到这儿我已经觉得挺有意思了，又因为是女孩，还是得正经点儿，不能让姑娘上了学被人取笑啊，就只取擎的音，把字换了，改叫“晴好”，好！我又起立鼓掌两分钟，连带哥哥的名儿也显得不大了，正正好！

网友的侄女叫轩然，人也高挑美丽，我说令侄女真是人如其名，轩然霞举，既有言情女主的名又有言情女主的貌，她说别提了，孩子进了律所打黑工，没一个月已经疯了，严令家人不得叫她本名，必须叫胜诉，连名带姓“X胜诉”，瞬间从言情女主变身《秋菊打官司》女配。

男孩取个带点儿女性气质的名字挺可爱，认识一个体育大学的男生叫“可可”；女孩取个有男性气质的名字挺带劲儿，一个同学的表妹叫“剑寒”，初中有个女同学叫“学远”，她还有个妹妹，叫“学义”，两姐妹都英气勃勃，像两棵笔挺的小白杨。

少数民族同胞取名也好玩，在老家工作的时候，恰逢全区运动会，威宁县（贵州的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代表队的种子选手叫李乖，嚯，看了名字就想知道人长啥样，人来了，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小伙子，腿长足有一米二，撒丫子跑起来谁也追不上，三千米长跑纪录保持者。我说这叫李乖，这不得叫李广啊……威宁的同事说，那边的人取名字就爱用“乖”，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人家不管这些，再高的个子，再壮的身坯，也是爸妈的乖宝。四川也有彝族（凉山）和藏族（甘孜）的自治州，校招的时候看见一个男孩的名字“何木呷”，暗笑半天，这什么意思，小鸭子？又看到一个“丁木乃”，嗯，你俩倒像是异父异母的两兄弟。一查，原来“木”在彝语中是生命力的象征，“呷”“乃”是排行，“呷”相当于伯仲叔季的“伯”，“乃”则是“仲”，木呷是健康活泼的老大，木乃是健康活泼的老二，好嘛，还真是异姓兄弟啊。

有一年去体检，排着队等叫号抽血，轮到我抽完四管血龇牙咧嘴地拿棉签按针眼呢，下一个名字已经打在公屏上，护士小姐跟着喊：“夏绮年，到你抽血了”，我一个激灵，立刻停住脚步等着看是个怎样的佳人，少顷来了位满头银白的老太太，看着八十往上了，笑得很慈祥。我心里就很柔软，给她取这个名的人已经不在了吧，那个人希望她拥有华美的青春，是否也想到她某一天会白发苍苍呢？但是谁又能说健康长寿还能自己去体检的日子不是绮年？相比男名，美丽的女名总是让人感慨更多，“绮年”“锦瑟”“韶华”，想着取这样名的女孩子，都会有变成老太太的一天，实在有些心疼，同时又莫名欣慰，毕竟人活着不像程序那样，写了新的可以覆盖旧的，却像树木似的一层一层长着，八十岁的老太太身体里，也同时存在着十岁、二十岁、三十岁的她，只是被这具躯壳封印罢了。这些美丽的名字既是长辈的祝福，也是解封的咒语，别人每叫她们一声，都是一个提醒，让风华正茂的那个她脆生生地回答。

喜欢看情意殷殷的名字：李贺，字长吉，庆贺新生，吉祥长久；李商隐，字义山，傲世隐逸，坚守本心。祈求长吉的那个孩子，偏偏短命，祈求隐逸的那个孩子，一生困于党争，人的命运，也真是说不清，但无论如何，父母取名时的心情和期望，总是相伴相随。

我们张姓普普通通，除了人多势众找不出什么优点，不如南宫慕容妩媚，也没有司徒上官别致，朋友安慰我说，郭靖杨过陈家洛，胡斐乔峰张无忌，哪个主角是复姓？复姓都是给反派用的。这可敷衍不了我，谁要当主角，不是苦大仇深，就是断手断脚，甚至兼而有之，我愿意当反派，30集电视剧能爽29集。但又看张爱玲说“姓胡好，张也还好，没有气味”，也有道理，那我就趋炎附势地认为还好吧。名是外婆取的，据她老人家说，本来是“洁”，女孩嘛，清洁干净最好了，后来翻字典，看见“婕”字，一是觉得笔画多字形复杂，看着比较有文化（这话本身就没什么文化），二来一看注释是“汉代女官名”，果断换字（官迷啊）！我长大学习了一些科学文化知识，欲哭无泪跟外婆发火：什么女官，那就是皇帝的小老婆！挑来挑去给我取个小老婆名字！您看看您干的好事。

我妈的名字是永佳，也是外婆取的，嘿，这名字多好，怎么不给我用，莫非外婆本来不是官迷，老了看尽世态炎凉：什么佳不佳的，还是当官好（倒也合理）！

我也问我爸，妹妹名字都是你取的，怎么我的名字你就不取呢？我爸说，我取名字不讲究，你妹在纳雍生的叫张雍，你在黔西生的，我给你取就叫张黔，你觉得如何嘛？

我觉得不如何，但又觉得随便咋说都比小老婆好，只是随着我又大了一点，多学习了一些科学文化知识，发现按照地名取名，是干部家庭的惯常做派，到了湖南的给孩子取名常带“湘”，到贵州的给孩子取名常带“筑”，一不留神和当地人结了婚，湖南混安徽叫“湘皖”，河南混贵州的叫“豫筑”。

啧啧啧，我都不知道我爸的内心深处，野心勃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