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涧河风雨桥印记之五：那些印记啊 那些时光啊

特邀原创作者：王金林

马龙区马鸣乡水涧河人，2014年从部队转业，现供职于张安屯街道办事处。

水涧河风雨桥印记之五：

那些印记啊 那些时光啊

如今的风雨桥换了新的木梁，深褐色的木材泛着新鲜的光泽，桥基换成了钢筋混凝土，敦实地扎在河床里，再不怕洪水冲刷。青石板被往来的脚步磨得更亮，像一块块被擦亮的墨玉，桥栏的棱角被细心打磨成圆润的弧，再也磕不出那样带着棱角的疤。我站在桥上，指尖下意识按了按脑门上的浅痕，那几道月牙形的印记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又低头看了看左手上的疤，白色的纹路像条嵌入的白线，趴在皮肤上游走。这几道疤，像一本摊开的旧相册，轻轻一碰，就能翻出满页的往事。

河道比记忆里窄了许多，龙潭的水浅得能看见底，露出的河床上，鹅卵石还是那样圆滚滚的，青灰色的石面上带着水浸的光泽，却再也映不出成群的鱼影。小时候常见的鲫鱼、龙须鱼、小马鱼，还有偶尔跃出水面的鲤鱼，都藏进了时光深处，只留下空荡荡的水面，映着天上的云影慢慢游。

暑假带儿子回去时，他踩在青石板上总怕滑倒。走到桥头，他忽然指着我左手上的疤问：“爸爸，这是被刀割伤的？”我拉着他温热的小手，让他摸桥头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告诉他：“是镰刀和石头留下的印记。”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石板，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脑门上的疤，软乎乎的掌心带着孩童特有的温度，似懂非懂地仰起脸问：“疼吗？”“当时疼，”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现在不疼了，还很暖和呢。”

他不懂这份暖和从何而来，可我知道，这些疤痕里藏着太多温度——是母亲在我哭鼻子时，往我嘴里塞的炒苞谷，焦香的颗粒硌着牙床，甜丝丝的；是父亲用烟丝混着口袋灰，按在伤口上时的呛人味道，还有他粗糙的掌心按在我额头上的重量；是哥哥捣烂了青蒿叶敷在伤口上的涩，且带着清凉且刺骨的辣；还有那次他拉我上岸时，胳膊上暴起的青筋，和掌心里攥出的汗，烫得我胳膊发麻。它们像一颗颗被河水打磨光滑的鹅卵石，安安稳稳藏在皮肤下，藏在记忆最软的地方，只要轻轻一碰，就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哗啦啦地漫过心河。

万亩草场如今变了模样，从前望不到边的绿，被分割成无数个牛场，围上了冰冷的铁丝网，网眼里漏出的风，都带着铁锈的味道。原来路两边的松树已经被砍伐殆尽，露出光秃秃的山梁，孩子们再也不能像我们小时候那样，背着小筐去削松明子了。松明子燃烧时的噼啪声，还有那股带着松脂香的浓烟，都成了只能在梦里闻见的味道。就连原来的山场，很多都被开垦成了耕地，裸露的黄土在太阳下泛着红，像块被揭开的旧伤疤。

上次去草场，远远看见个穿迷彩服的护林员，正拿着镰刀割草，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却再也不会劈在哪个冒失孩子的手上。我站在曾经放牛和削过松明子的地方，脚下的草还是那样软，风穿过草坡时，依旧带着“沙沙”的响，可身边没有了同伴的笑闹，也没有了黄牛甩尾巴的“啪嗒”声。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得很远很远......

想起小时候和哥哥比赛谁削的松明子更耐烧，他总说我削的太细，一烧就成了灰；想起有次牛群跑进松树林，我们追着牛跑，被苍耳和倒挂刺扎满了裤腿，回家被母亲批评时，还偷偷的对着笑；想起夕阳把草坡染成金红色，我们跑到新发村看电影，躺在草上数星星，看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在草叶间跳来跳去。

村口的老梨树还剩下一棵，孤零零地站在路边，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只是四月开花时，再也没有孩子爬上去摘梨了。树下的路也变成了柏油路，黑色的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烫，当汽车驶过，扬起的尘土落在雪白的花瓣上，像给梨花蒙了层灰蒙蒙的纱。我踮起脚，使劲摘下个落单的青梨，小小的，硬邦邦的，揣在怀里，想像小时候那样，把它捂在口袋，等它慢慢变黄。可等回到城里，梨皮已经蔫了，皱巴巴的像张老人的脸，咬一口，酸得人直皱眉，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却再也没有小时候那种凉丝丝、甜津津的味道，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凉得人一哆嗦。

母亲老了很多，灶台前的火光映着她的白发，像落了层厚厚的雪。她正炒着从集市上买来的青头菌，油锅里“滋啦”响着，香气却淡得很。“现在菌子贵得很，又难捡，”她一边翻着锅铲，一边叹着气，“像从前那样，一到雨季就能捡满一屋，晒得满楼都是菌子香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她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菌子嚼在嘴里，鲜味却少了太多。“你姐姐昨天还打电话，说城里的干巴菌要七八百块一斤，”母亲的声音带着些怅然，“哪有我们以前捡的香。”我嚼着菌子，确实没那么香。或许是少了点被荆棘勾破袖口的疼，少了点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压得肩膀发麻的沉，少了点蹲在松树下，小心翼翼拨开落叶，看见菌子冒出头时的惊喜，那香味里，藏着太多辛苦又甜美的滋味。

离开那天，我又去了趟风雨桥。几个老人坐在新修的石凳上，看见我，都笑着打招呼，戴蓝布帽的大爹，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忽然说：“这不是那个脑门经常被掼的三娃嘛。”大家都笑了，笑声里带着岁月的温厚。他们说起当年涨水时在桥洞下抓鱼的往事，说有次水太大，把某某某的草鞋冲跑了，他光着脚追了半里地；说李大爹家出牛圈粪，挑出好几挑蛇蛋出来，还有说张叔年轻时在桥上给姑娘唱山歌，唱跑了调，被大家谈笑了好几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笑声惊起几只白鹭，扑棱棱地掠过窄窄的河面，翅膀尖擦过水面，带起一串细小的水珠，飞向石崖底下的河埂。阳光落在老人们的脸上，皱纹里跳动的光斑，像极了当年他们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满脸的风霜。

我扶木栏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河水，水很清，却静得有些不像话，像块凝固的玻璃，照不出从前的影子。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他说河水是有记忆的，它记得谁在这里摔过跤、掉过牙，谁在这里流过血，谁在这里偷偷哭过......那些疤痕，其实是这方水土盖在我们身上的章，方方正正，清清楚楚，证明我们属于这里，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风又吹过来，带着河面上的水汽，还有不远处舅妈家飘来的饭菜香，是炒腊肉的醇厚，混着米饭的清甜。我下意识摸了摸额头上的疤，又看了看手上的疤，它们都在微微发烫，像河底的鹅卵石，被岁月的水流反复冲刷，磨掉了棱角，却始终藏着一块温暖的核。

这就是乡愁，它不在褪色的老照片里，不在翻新的老桥上，不在那些被刻意保留的旧物件里，而在这些带着温度的疤痕里。在每次触摸时，都会轻轻跳一下，像儿时趴在桥栏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和着河水的流淌，和着风雨桥的呼吸，从未停歇......

河水依旧在流，不急不缓，带着夏蝉的鸣唱，带着雨后的菌香，带着远处若有若无的牛铃余韵，漫过掌心的疤痕，漫过记忆的河床，漫成一片永远清澈的光阴。而那些疤痕，就是这光阴里永不褪色的航标，指引着我们，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原创作者：王金林

▍综合编辑：马龙生活网（转载请注明）

注：

免责声明：文字及图片来源于网络，不具有任何商业用途，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问题请及时联系我们以作删除处理。当本声明与国家法律法规冲突时，以国家法律法规为准。

素材来源官方媒体/网络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