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宁先生的“遗产”

10月24日上午，杨振宁遗体告别仪式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大礼堂举行。

“他(杨振宁)很安详地睡过去了……103岁，真的是高寿了。”

杨振宁的学生和挚友，理论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南开大学教授葛墨林近日接受了南开大学信息与传播学院学生采访。

“近一个月，杨先生都处于病危状态，但他的神智是非常清楚的。”9月下旬，86岁的他与夫人到北京探望病情危重的杨振宁，杨先生的手动了动，向葛墨林夫妇做出了一个“OK”的手势致意。

一粒种子被看见：是偶然，也是缘分

这份惦记，源于杨振宁与葛墨林亦师亦友的48年真挚情谊。

葛墨林还在兰州大学读研究生时，就在导师段一士带领下接触并进行了对杨-米尔斯规范场理论的研究。1977年，杨振宁回国并在兰州大学停留三天，那是葛墨林与杨振宁第一次见面。对段一士和葛墨林就“杨-米尔斯规范场”研究所做报告，杨振宁评价：“妙！非常妙！”

1980年初，广州粒子物理理论讨论会召开过程中，杨振宁一眼认出葛墨林，没等他自我介绍，就冲口叫出他的名字。“我特别惊讶，杨先生这个思维真是好！”葛墨林感慨道。

杨振宁在生活中待人细心、和蔼可亲。葛墨林回忆起年轻时与杨振宁一起吃饭的情景。“杨先生点了一盘炒虾仁，可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整盘虾仁基本上都被我吃了。”这让葛墨林长久以来以为杨先生并不爱吃虾仁。直到几年前，葛墨林与杨振宁、翁帆夫妇聚餐时偶然提起这件往事，翁帆笑着解释：“不过他其实很爱吃虾仁。”葛墨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想到葛墨林从兰州来，难得吃到海鲜，杨振宁便将自己爱吃的菜，几乎全都留给了这位后辈。

图为葛墨林在家中接受学生采访。供图

一间研究室 一种精神

1986年，刚刚创立南开数学所的数学大师陈省身，考虑到数学与理论物理联系密切，邀请老友杨振宁到南开大学创办理论物理研究室，并指导该室的建设与研究。葛墨林受杨振明举荐，当年即来到南开大学任教，致力于理论物理学研究和研究室人才培养。

理论物理研究室成立后，杨振宁强调的“宁拙毋巧，宁朴毋华”成为研究室每个人做学问的基本原则。“这八个字就是做学问不能浮夸，不要取巧，老老实实把问题钻研明白。”葛墨林解释道，“南开的气氛、南开的传统很好，扎扎实实地做学问。”

1990年，南开大学名誉教授杨振宁致信国家教委，提出与理论物理研究室联合招收博士研究生。次年获批后，杨振宁、葛墨林两人在南开大学联合招收、培养博士学位研究生，为我国培养了一批物理科学人才。

南开大学陈省身数学研究所理论物理研究室三位博士薛康、孙昌璞、苏刚毕业后，都由杨先生资助，去他所在的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工作一年，然后回国任教。至2022年，研究室招收的30位左右学生中，6位被评为国家杰出青年学者和长江学者，获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的有3位。其中，南开大学杰出校友、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研究生院长孙昌璞就是杨振宁与葛墨林首批联合培养的博士研究生。

葛墨林家中摆放与杨振宁的合照。供图

同一个日子，一曲生命与家国的和鸣

“杨先生的生日是10月1日，和新中国是同一天。我们都特别期望他能坚持过‘十一’，正好103岁了。”这份与祖国的缘分，仿佛冥冥之中映照他一生的追求。

1971年，杨振宁在美国纽约演讲中首次公开发表他对新中国的印象。在回答记者关于中国科学今后展望的问题时，杨振宁笃定地回答：“从长期来看，中国科学的前途是很光明的。国家很大，人才众多。”

这并非一句礼节性的祝愿，而是他基于科学远见与家国情怀的战略判断。此后的半个多世纪，他倾尽所能，成为这份“光明前途”最笃定的筑路人。

杨振宁重视中国数学、物理等学科的基础科学研究事业，曾向相关方面领导提议恢复和加强基础科学研究，将其视为科技兴国的根基，并先后帮助南开大学、中山大学等多所国内高校设立理论物理等基础科学研究机构，多次举办具有重要学术影响力的讲座。

他的奉献、远见与情怀，最终沉淀为一份沉甸甸、可感知的“遗产”。生活中极为简朴的杨振宁，为清华大学高等研究院捐献100万元美元现金，募集超1500万美元资金，并创立清华大学高等研究中心基金会用于人才引进和学科建设。

从五十多年前的一句预言，到五十多年间科研基业持续夯实，杨振宁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特殊的日子，赋予了双重意涵。这不仅是生命的巧合，更是一种精神的契合——103年，他已将个人生命的轨迹，深深铸入国家发展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