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光伏的“摩根时刻”：巨头时代降临

如今的中国光伏产业像极了19世纪末的美国钢铁产业，如果这一步走对了，未来将是一片坦途。

美国钢铁产业的“摩根时刻”

1640年，美国第一家炼铁厂“萨吉斯铁工厂”在马萨诸塞州建立，成为了美洲殖民地工业化开端的标志之一。随后的两百年间，工业的发展让小型钢铁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分散的作坊时代，是美国钢铁产业的雏形。

1840年，英国用鸦片战争撬开了清朝的国门，而摆脱英国殖民统治不久的美国，工业化进程正逐步加速——铁路、农业、机械、建筑的发展让钢铁的需求量激增，同时技术的进步让美国钢铁产业逐步走向了规模化发展阶段。

这一时期，后来的“钢铁大王”安德鲁·卡内基于1865年创办了卡耐基科尔曼联合钢铁厂。这位来自苏格兰的穷小子敏锐洞察到了产品同质化的钢铁行业比拼的不仅是技术，还有规模，只有更低的成本才是企业发展壮大的关键。于是卡内基在炼钢业务走上正轨以后，通过收购与自建，控制了从原材料到运输再到生产的整个链条，同时斥巨资引进最新技术以不断降低生产成本。

“盯着成本，利润自会照顾自己”，卡内基的这条座右铭让他的钢铁厂规模越做越大，显著的成本优势不仅令众多中小厂商难以匹及，同时也让美国成为了全球第一大钢铁生产国——美国的钢铁产量由1860年的1.3万吨增长到1900年的1141万吨，年均增速达到18%，并成为全球第一大钢铁生产国，1899年时占据了全球43%的市场份额。

然而，成功最大的绊脚石就是成功本身。在市场需求高速增长的“蒙眼狂奔”时期，具有成本优势的企业的确会跑的更快，但产品同质化下分散相对的市场份额以及重资产的高昂退出成本，让需求增速下滑的美国钢铁行业陷入到惨烈的价格战之中，钢铁大亨们不得不开始组建普尔和托拉斯等形式的垄断联盟，但这些联盟往往因成员间的猜忌和不守协议而脆弱不堪。

无序与混乱，让人们开始担忧雄霸全球的美国钢铁产业的未来前景，但一位银行家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1901年，金融巨鳄J·P·摩根出面整合了卡内基钢铁公司、联邦钢铁公司以及其他多家主要竞争对手，一举控制了约60%的钢铁产量，组建了总资本高达14亿美元的美国钢铁公司。但在美国钢铁公司成立伊始，《华尔街日报》便表达了担忧：“为这笔交易的规模感到不安”。要知道，当年美国的联邦预算支出仅为5.25亿美元，全美所有制造业总资本加起来只有90亿美元。

不过，寡头垄断让美国钢铁产业迅速走出价格战泥潭，全行业重新聚焦于技术研发，美国钢铁产业的规模化发展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得益于新技术的大范围应用，20世纪前20年美国钢产量猛增了4倍，从1901年的1141万吨增长到1920年的4700万吨。钢铁产业的兴盛，也为日后美国称霸世界打下了基础。

中国光伏产业的“十字路口”

虽然经济学家鼓励竞争并倡导用“无形的手”来调节市场供需，但高昂退出成本下让参与市场竞争的每一家企业无暇顾及决策所产生的负外部效应，比如过度价格战下的劣币驱逐良币乃至产业的全球竞争力，这时，就需要一双“有形的手”。而如今中国光伏产业所面临的窘境，恰如19世纪末的美国钢铁产业。

从二十多年前英利、尚德、创维的巨大成功掀起光伏创业热潮，到后来历经沉浮淬炼出了隆基、协鑫、通威、中环等一众全球光伏龙头，再到如今全行业陷入集体亏损，中国光伏产业同样经历了百家争鸣的引入期、技术叠加规模构筑成本优势的成长期，以及同质化竞争和产能过剩下的洗牌期。

尤其是过去两年，中国光伏企业正经历着史上最为严重的亏损。以2025年中报为例，根据索比光伏网统计，30家光伏主链企业合计实现营业收入3031.60亿元，同比下降16%；合计实现归母净亏损207.37亿元，同比扩大36.44%。其中，盈利企业仅有3家，约九成主链企业亏损。

要知道，这两年全球新增光伏装机规模依旧保持增长态势，“蛋糕”没有变小，只是分蛋糕的人越聚越多，这就导致为了赢得客户，只能用降价换取维持生命的现金流。但所谓一分钱一分货，过度价格战的最终结局逃不出产品质量下降和劣币驱逐良币的客观规律。

“过去这两年光伏行业的产品质量在下降。你想企业在亏钱，低价卖、亏损卖，把硅片搞得那么薄，号称是技术的进步，但它是撑不住的。把铝边框搞得薄、把玻璃搞得薄、把胶膜搞得薄，（胶膜的）弹性都没有了，怎么可能不出事？”在今年9月份举行的某行业峰会上，阿特斯高级副总裁张春光感慨道。

过度价格战牺牲的不只产品质量，还有行业的未来。根据索比光伏网的统计，2025年上半年30家主链企业的研发费用同比下降18.12%，降幅远高于销售费用的0.83%和管理费用的3.96%。

虽然按照经济规律，那双“无形的手”早晚会推动市场出清，但代价也是巨大的。一方面，受诸多外力因素影响，本轮出清节奏缓慢，市场出清之前企业所有的经营决策均围绕着活下去展开，技术迭代与产品质量难以保证，甚至于营销与法务可能替代技术与成本成为底层竞争逻辑；另一方面，光伏行业的周期属性预示着同样的戏码在未来还会上演，与之前不同的是，现在光伏发电已经实现了“平价上网”，而技术却远未触及天花板，需要头部企业专心搞研发，不断扩大领先优势。

因此，“无形的手”治标不治本，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国光伏产业，需要“摩根时刻”的到来。

巨头引领的新时代

随着反内卷的持续深入，中国光伏产业的“摩根时刻”正加速到来。根据多家券商研报及媒体报道，通威、协鑫、大全、新特、亚硅、东方希望等多家硅料头部企业计划牵头成立规模达到几百亿级别的专项基金，通过并购整合行业内其他硅料产能，推动产能出清并促使多晶硅价格回归合理区间。

虽然目前官方并未披露硅料收储的具体进展，但光伏市场已经释放了一些信号：

•首先，根据索比咨询10月22日发布的数据显示，本周N型复投料均价达到5.32万元/吨，较低点时的3-4万元/吨涨幅显著；

•其次，根据协鑫科技发布的第三季度业绩，其光伏材料业务分部单季盈利9.6亿元，经调整EBITDA达到14.1亿元，均实现扭亏为盈；

•再次，协鑫科技在定增公告中披露了53.92亿元的募集款项用途，其中18亿元将用于收购中国大陆境内的目标公司或者资产以增加多晶硅产能。

据此判断，中国光伏产业的“摩根时刻”或已不远。而与美国钢铁产业形成寡头垄断不同的是，中国光伏产业将进入到巨头引领的新时代。

从目前市场流传的硅料收储方案来看，是由多家头部企业联合收储，彼此间并不存在收并购，收储完成后硅料环节依旧保持着充分的市场竞争，不会出现美国钢铁公司垄断后技术革新与降本动力下降最终导致被日本等后起之秀超越的问题。

而在硅料环节内部，由于开工率直接与自身利益挂钩，因此硅料巨头们会放弃内卷，转而通过达成某种协议或约定来控制硅料供给，这就将前述中提到的企业决策所产生的负外部效应转化为了正外部效应。

当硅料供给收缩，产业链下游将重回“得硅料者得天下”的时代，那些市场竞争力一般的企业因为买不到硅料将逐步退出光伏行业或者被收购，而各个环节的龙头企业凭借规模优势与技术优势，其市场竞争力与市场份额将进一步提升，继而带动产业链各个环节市场集中度的提升。

随着终端组件价格回到成本线以上，光伏产业链各个环节的头部企业的经营业绩将得到有效保证，战略重心也将重新聚焦于技术研发与降本增效，像转换效率更高、应用场景更广阔的TBC、HBC乃至钙钛矿叠层电池等前沿技术的商业化落地也指日可待。届时，受益的不仅仅是企业，还有中国的综合国力。

产业也好，国家也罢，决定其发展上限的永远是“精英阶层”。只有“精英阶层”拥有稳定的发展环境，普罗大众才能获得更多的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