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尔施塔姆 | 我在屋外的黑暗中洗涤

曼德尔施塔姆是俄国白银时代的代表诗人，“阿克梅派”的领军人物。曼德尔施塔姆曾在苏联时期遭放逐，他的诗歌中常会体现个体在极权社会下的压抑与挣扎，其中又饱含对俄罗斯土地的热爱，是意象、音乐与哲思高度统一的艺术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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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1891.1.15 — 1938.12.27），俄罗斯白银时代著名诗人，发表了阿克梅主义的纲领性文章《阿克梅主义的早晨》，1938年死于流放途中，著有诗集《石头》《沃罗涅日笔记本》等。

01

我在屋外的黑暗中洗涤

我在屋外的黑暗中洗涤，

天空燃烧着粗糙的星星，

而星光，斧刃上的盐。

寒冷溢出水桶。

大门锁着，

大地阴森如其良心——

我想哪里也找不到

比这清新画布更纯粹的真理。

星盐在水桶里溶化，

冻水渐渐变黑，

死亡更纯粹，不幸更咸，

大地更移近真理和恐惧。

02

失眠。荷马。绷紧的帆。

失眠。荷马。绷紧的帆。

我已经将战船的清单读了一半：

那一大队拉长的鹤群

曾经在整个古希腊上空升起。

如同鹤群排成楔形队飞往异域——

帝王们头上的神圣泡沫

你们驶向哪里？希腊战士啊，

如果不是为了海伦，你们还会在意特洛伊吗？

大海和荷马：一切都由爱推动。

我该倾听谁？现在荷马沉默了，

而黑色的大海，雷霆演说家，

咆哮着拍击我的枕畔。

03

沉闷、潮湿、雷声滚滚的空气

沉闷、潮湿、雷声滚滚的空气；

一切都好，树林里没有恐惧。

我将又一次谦逊地背上轻十字架，

在孤独中行走。

像一只野鸭，责难将再次

飞向我冷漠的祖国——

我分担生命的黑暗，

我不会因为我孤独而受指摘！

一声枪响。野鸭的翅膀变得沉重

飞越昏睡的池塘，

松树的枝丫被水中

自身的倒影所震慑。

一片奇异的光，天空沉闷——

世界模糊的悲伤——

也请允许我模糊，

让我不爱你。

04

你还活着，还不是孤身一人

你还活着，还不是孤身一人——

她还在你身边，虽然两手空空；

一阵欢乐穿过浓雾和饥饿和飞雪

跨越辽阔的平原直达你俩。

丰饶的贫乏，帝王般的穷困！

在其中平静地生活，日子安宁。

幸福的是这些白天，这些夜晚，

纯真的是那劳动者的歌唱的甜蜜。

悲惨的是那被自己的影子吓退像被狗

追赶的人，双膝遭一阵风收割，

而可怜的是那一身生命的破烂的人

乞求一个影子的施恩。

05

列宁格勒

我回到我的城市，我的泪水、

我的纤维、我童年膨胀的腺曾多么熟悉它。

你回来了——那么尽快吞下

列宁格勒河边街灯的鱼肝油。

尽快认出这个十二月的日子，

它的蛋黄多了一层凶险的焦油。

彼得堡！我还不想死——还不！

你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彼得堡！我还有一本地址簿，

通过它我将听到死者的声音。

我住在一个后楼梯上，那撕裂

肉体的门铃就响在我的太阳穴。

抚弄铁镣般铮铮响的门链，

我彻夜未眠，等待那些亲爱的客人。

06

贝壳

也许，夜，你不需要我；

此刻我被扔到你的海边，

像一枚没有珍珠的贝壳

被抛出世界的深处。

你冷漠地把浪花

搅成泡沫；你难以平息地歌唱；

你将爱，将珍惜

一枚看似不中用的贝壳。

你将穿着长袍

躺在它身边的沙滩上，

并把它与巨浪的洪钟

紧紧扣在一起。

你将给这枚脆弱的贝壳，

这间没人居住的心灵小屋，

灌满风，和雨，和雾，

和泡沫的低语……

07

黑土地

太受尊崇，太黑，太过度消耗，

一切整洁的，空气流通的，都枯萎了；

一切崩塌，汇集成一个合唱团——

我的土地和自由的阴湿泥块！

在早春耕作的日子，土地黑得发蓝。

这里是不黩武的劳作。

一千座谣言的土丘被犁开：

这局限之内有某种无限。

然而土地是一种错误，是钝斧背，

无动于衷，不管你怎样屈膝求她。

她用发霉的长笛锐化我们的听觉。

她用早晨的单簧管冻结我们的耳朵。

犁铧下翻出的肥土层多么清新，

四月里被翻起的大草原多么寂静！

致敬，黑土地，请强大，睁开警惕的眼睛，

在劳作中保持黑声音的沉默。

08

我们将在彼得堡重逢

我们将在彼得堡重逢，

仿佛我们曾把太阳埋在那里，

我们将第一次念出

那个幸福、无意义的词。

在苏维埃的夜晚，在丝绒似的黑暗中，

在宇宙那丝绒般的空虚里，幸福的女人

她们可爱的眼睛仍在歌唱，

不朽的鲜花仍在盛放。

首都像一只弓起的野猫，

一个巡逻兵站在桥上，

一辆汽车在黑暗中飞驰而过，

咆哮着，布谷鸟一般尖叫。

今夜我不需要任何通行证。

我不害怕哨兵。

为了那个幸福、无意义的词

我将在苏维埃的夜晚祈祷。

我听见剧院一阵沙沙响

和一个姑娘“啊”的一声，

还有塞浦里斯的怀中

那一大簇不朽的玫瑰。

我们无所事事在篝火旁取暖，

也许很多世纪将会逝去

而幸福女人们可爱的手

将会把轻灰扫成一堆。

某个地方正厅前座有红花坛，

包厢里有品类丰富的移动食柜，

一个官员像发条玩具般直挺，

这里不适合低俗灵魂和粗鄙伪君子……

我们才不在乎蜡烛是不是

在宇宙那丝绒般的空虚里熄灭。幸福的女人

她们倾斜的双肩仍在歌唱，

而你永不会注意夜晚的太阳。

09

我被赋予一个身体

我被赋予一个身体——该拿它怎么办，

如此独特又完全属于我自己？

这呼吸和生活的静谧欢乐，

告诉我，我该感谢谁？

我是园丁，又是花，

在世界的牢狱里我并不孤单。

永恒的玻璃上早就印着

我的呼吸，我的温暖。

那将在玻璃上显现的图案

最近没有谁认出它。

让那些瞬间的黏液一滴滴淌掉——

这珍贵的图案要保持清晰。

文字 丨选自 《曼德尔施塔姆诗选》，[俄]曼德尔施塔姆 著，黄灿然译，广西人民出版社，2015年。

图片丨Picture@Andrey Surnov

来源丨楚尘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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