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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用一小块蘸了核桃油的软布,擦拭一张清末的楠木画案。
案面上的纹路像是凝固的水波,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听筒里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声。
“喂,是周寻吗?”
我把软布放下,夹着听筒回道:“是我,你是?”
“我是林清言,你还记得吗?高中三班的。”
林清言。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记忆深潭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模糊的涟漪。
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梳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却依旧干净利落的女孩。
“记得,当然记得。”我靠在画案边上,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大班长,怎么会不记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快的笑,像是风吹过窗前的风铃。
“那就好,我还怕你贵人多忘事呢。”
寒暄了几句,从高中毕业后的去向,聊到如今各自的工作。我知道了她大学读了外语,现在在一家外贸公司,做得风生水起。
而我,守着家里这个半死不活的旧家具铺子,每天和这些不会说话的老物件打交道。
“其实……周寻,我今天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请求。
“你说。”
“你……这个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假装一下我的男朋友,陪我回一趟家。”
我拿着听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空气里,核桃油的淡香和老木头沉静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安稳的结界。而她的话,像一枚锋利的针,轻易就刺破了这层结界。
“假装……男朋友?”我重复了一遍,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更低了,“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也很冒昧。但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开始解释。
无非是些老套的家庭剧情。父母年纪大了,看她单身,着急。尤其她父亲,不知道从哪里给她物色了一个“青年才俊”,一个劲儿地撮合。
那个男人,她见过一次,油头粉面,言语间总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优越感,看她的眼神,像是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她不喜欢,很不喜欢。
可父母不听,铁了心觉得这是个金龟婿,错过了就再没有了。逼得她没办法,才想出这么个“引狼入室”的下策。
“为什么找我?”我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我们高中毕业后就没再联系,她怎么会找到我,并且提出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请求。
“因为你看起来……很可靠。”她在电话那头轻声说,“高中的时候,你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看书,不怎么说话,但班里有什么事,你都会默默地帮忙。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好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这年头,“好人”这个词,可算不上什么纯粹的褒奖。
“而且,”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打听过了,你现在也是单身。”
信息还挺灵通。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不想趟这浑水。我的生活就像这个铺子,安静,规律,甚至有些枯燥。我习惯了这种节奏,不想被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情打乱。
“周寻,算我求你了,就这一次。两天,就一个周末。路费、食宿,还有酬劳,我都包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恳切。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的样子,大概是微微蹙着眉,咬着嘴唇,一脸的为难。
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光的女孩,似乎和电话里这个被生活琐事困扰的女人,慢慢重合了。
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午后的阳光太过温暖,或许是她声音里的那份无助触动了我,我听见自己说:
“酬劳就不用了。时间,地点?”
挂了电话,我看着画案上那道被阳光照亮的木纹,忽然觉得,这潭沉寂了太久的水,被搅动一下,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周五下午,我提前关了铺子,按照林清言给的地址,去了火车站。
她在进站口等我。
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剪短了,及肩的长度,更显得干练。脸上化了淡妆,比高中时成熟了不少,但眉眼间的神采,还是那个我记忆中的样子。
看见我,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周寻,你来了。”
“嗯。”我点点头,把手里的一个纸袋递给她,“给你带的。”
她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盒稻香村的点心。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她有些惊喜。
“高中有一次,看你晚自习的时候在吃。”我轻描淡写地说。
其实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夜,她大概是饿了,从书包里摸出一块萨其马,小心翼翼地吃着,嘴角沾上了一点糖屑,自己却没发现。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印在了我的脑子里。
她脸颊微微泛起一点红,把点心收好,笑着说:“你记性真好。”
上了火车,是绿皮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泡面、汗味和劣质香烟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哐当、哐当”的规律声响。
我们是面对面的座位。
为了避免穿帮,上车前我们简单“对”了一下台词。
比如,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林清言编的故事是,我们是高中同学,毕业后偶然重逢,因为都喜欢看老电影,慢慢走到了一起。
“这个理由不错,”我评价道,“有共同爱好,听起来比较真实。”
她白了我一眼,“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编的。”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偶尔有几点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车厢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车单调的轰鸣。
我有些困了,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一点。
对面的林清言好像也累了,头一点一点的,像个不倒翁。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
我脱下外套,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往我这边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我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好像我们真的就是一对正在旅途中的情侣。这种感觉,陌生,却并不让人反感。
第二天一早,火车到站。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小城,天很蓝,空气里有股煤烟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林清言的家在县城的老城区,一片红砖楼里。
楼道里光线很暗,堆着一些杂物,墙壁上能看到孩子们乱涂乱画的痕迹。空气中飘着各家厨房里传来的饭菜香。
走到三楼,林清言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紧张。
“准备好了吗?”她问。
我冲她点点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她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爸,妈,我回来了。”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我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
“清言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他应该就是林清言的父亲了。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好奇。
“爸,这是我朋友,周寻。”林清言介绍道。
“叔叔好。”我礼貌地打招呼。
“哎,好,好。快坐,别站着。”林父热情地招呼我。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那种老式的皮质沙发,扶手的地方已经磨得有些褪色。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林清言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照。
我刚坐下,一个声音就从里屋传了出来。
“谁来了啊,老林?”
这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太熟悉了。
这声音,就像一把刻刀,瞬间就在我记忆的木板上,刻下了两个让我头皮发麻的大字。
紧接着,一个穿着家常衣服,但身形依旧挺拔的中年女人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她看到林清言,脸上露出笑容:“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东西……”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也僵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客厅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是她。
真的是她。
我的初中班主任,赵静文老师。那个以严厉和不苟言笑闻名全校,能用一个眼神就让最调皮的男生瞬间安静下来的“灭绝师太”。
我做梦都没想到,林清言的母亲,竟然会是赵老师。
世界真小。
小到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能感觉到林清言在我身边也僵住了,她大概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火星撞地球”的场面。
赵老师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像两把手术刀,似乎要把我从里到外剖析一遍。
我感觉我的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当年在她的课堂上,被她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恐惧感,时隔十几年,又一次席卷而来。
“周……寻?”
她缓缓地开口,叫出了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站得笔直,像当年在办公室接受她训话一样。
“赵……赵老师,您好。”我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他是你同学?”赵老师没有理我,而是转向了林清言,语气平静,但平静下面,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林清言的脸已经白了。
“妈……他,他是我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赵老师冷笑一声,“我怎么记得,他是你妈我初中教过的学生?”
完了。
这下全完了。
我们编的那个“偶然重逢,因为共同爱好走到一起”的美好故事,还没来得及开场,就被现实一巴掌扇得粉碎。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父看看我,又看看赵老师和林清言,一脸的状况外。
“静文,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赵老师没说话,她只是拉了张椅子,在我面前坐下,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了当年审问我们为什么没完成作业的经典姿势。
“说吧,怎么回事?”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
我感觉我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了。
撒谎?在赵老师面前撒谎,那简直是班门弄斧。她的眼睛,能看穿一切谎言。
说实话?说“赵老师,我是您女儿雇来假扮她男朋友的”?我怀疑我今天可能走不出这个门。
就在我进退维谷,准备英勇就义的时候,林清言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冰凉,全是汗。
但她握得很紧。
“妈,”她深吸一口气,迎上赵老师的目光,“他是我男朋友。我们是在一起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
她这是要一条道走到黑?
赵老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就最近。”林清言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书,“我们是高中同学没错,但之前不熟。毕业后在一次朋友聚会上又遇到了,就……就在一起了。”
这个谎言,漏洞百出。
但林清言说得异常坚定,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退缩。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她是在保护我。
于是,我也鼓起勇气,接过了话头。
“是的,赵老师。我们……我们是认真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赵老师的眼睛。
赵老师沉默了。
她就那么看着我们两个,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感觉自己的腿都快站麻了。
就在我以为她要拍案而起,宣布“你们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的时候,她却忽然叹了口气。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我和林清言都目瞪口呆的话。
“行吧。”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眼神复杂,“这女婿,我认下了。”
……哈?
我以为我出现了幻听。
林清言也傻了,她张着嘴,看着她妈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妈,你……”
“你什么你?”赵老师瞪了她一眼,“人小伙子都带回来了,我还能把他赶出去不成?老林,别愣着了,加两个菜。”
林父如蒙大赦,赶紧“哎”了一声,钻进了厨房。
赵老师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我感觉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
“周寻是吧?初中时候我就看你是个稳重的孩子。虽然成绩一般,但人不坏。我们家清言,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不好,以后你多担待。”
我:“……”
这剧情走向,是不是有点太魔幻了?
我完全搞不懂赵老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真的信了?还是将计就计,想看看我们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午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饭桌上,赵老师倒是没再为难我,只是像个普通丈母娘一样,问我的工作,我的家庭,我未来的打算。
我一一如实回答。
当我告诉她,我现在守着家里一个旧家具店,主要做一些古董家具的修复和买卖时,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含的赞许。
“挺好,”她说,“踏踏实实做点事,比什么都强。”
反倒是林父,似乎对我这个“准女婿”不太满意。
“小周啊,”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这个……修家具,一个月能挣多少啊?”
我还没开口,林清言就抢着说:“爸!你问这个干嘛!”
“我这不是关心一下嘛。”林父讪讪地说,“毕竟,我们家清言,跟了你,也不能吃苦啊。”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叔叔您放心,”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不卑不亢地说,“我虽然发不了大财,但养家糊口,让清言衣食无忧,还是能做到的。”
我看到,坐在对面的赵老师,冲我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林清言拉着我,借口出去走走,逃离了那个低气压的客厅。
一出门,她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今天就要壮烈牺牲了。”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我也没想到,你妈妈竟然是赵老师。”我苦笑道。
“我早该想到的!”她一脸懊恼,“我只想着怎么应付我爸,完全忘了我妈这尊大佛。她可是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她。”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她,“你妈妈好像……当真了。”
“我也不知道。”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脸的愁容,“我妈那个人,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要是真认准你了,那……那可就麻烦了。”
我们俩走在小城安静的街道上,谁也不说话。
阳光透过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对不起啊,周寻,”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把你卷进这么复杂的事情里。”
“没事。”我摇摇头,“来都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在闪动。
“其实,”她小声说,“我刚刚,在我妈面前,说我们是认真的那一刻……我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希望,那是真的。”
说完,她脸一红,飞快地转过身,向前走去。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敲了一下。
下午,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平静。
门铃响了。
林父兴高采烈地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年轻男人。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笑得一脸春风得意。
“张伟?你怎么来了?”林清言看到他,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清言,我听说你回来了,特地来看看叔叔阿姨。”那个叫张伟的男人,目光直接越过林清言,看向客厅里的我,眼神里带了点挑衅。
他,应该就是林清言口中那个“青年才俊”了。
“叔叔,阿姨,这是我给你们带的一点心意。”他把礼品放在桌上,显得游刃有余。
赵老师从厨房里走出来,擦了擦手,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
林父倒是热情得不行,拉着张伟,问这问那。
“小张啊,最近公司忙不忙啊?”
“还好,叔叔。最近刚跟了两个项目,还算顺利。”张伟一边说,一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动作不大,但炫耀的意味十足。
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我,像是在示威。
我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喝茶,没有说话。
这种场合,说多错多。
“这位是?”张伟终于把矛头对准了我。
“他是我男朋友,周寻。”林清言站在我身边,挽住了我的胳膊,语气坚定。
张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男朋友?”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清言,你别开玩笑了。这位……朋友,是做什么的?”
“他自己开了个店。”林清言说。
“哦?开店?”张伟的嘴角向上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不知道周老板做的是什么大生意啊?”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平静地说:“不是什么大生意,就是个修旧家具的铺子,混口饭吃。”
“修家具?”张伟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现在还有人干这个?那不是木匠干的活吗?清言,你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怎么会找一个……木匠?”
他“木匠”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林清言的脸气得通红,刚要发作,却被赵老师一个眼神制止了。
赵老师一直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此刻,她忽然开口了。
“小张,你家里,是不是有个明代的黄花梨笔筒?”
张伟愣了一下,不知道赵老师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是啊,阿姨。那是我爸花大价钱淘来的,宝贝得很。”
“那个笔筒,最近是不是裂了条缝?”赵老师继续问。
张伟的脸色变了。
“阿姨,您怎么知道?”
赵老师没回答他,而是看向我。
“周寻,明代黄花梨的笔筒,包浆厚重,但因为年代久远,木性有点干了,不小心磕碰,或者环境湿度变化太大,就容易开裂。这种裂缝,你能修吗?”
我没想到赵老师会突然给我出这么一道“考题”。
我沉吟了一下,说:“能修。要看裂缝的大小和位置。如果只是细小的冲线,可以用调色的蜡来填补打磨,基本看不出来。如果裂得比较厉害,就需要用同材质的老料,沿着木纹,嵌条进去,再精细打磨,也能修复得天衣无缝。”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赵老师的表情。
她一直在点头。
“这种修复,难吗?”她问。
“难。”我实话实说,“难在选料和调色,更难在手上功夫。修复古董家具,就像给它做外科手术,下刀要准,心要静。一不小心,一件宝贝就毁了。”
我说完,客厅里一片安静。
张伟的脸色,有点难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他眼中的“木匠”,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赵老师笑了。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地笑。
“小张啊,”她转头看着张伟,慢悠悠地说,“人和东西,其实是一个道理。有的人,外表光鲜亮丽,像个新做的家具,但里面可能都是胶合板,不结实。有的人呢,看着不起眼,像件老东西,但人家是真材实料,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我女儿,不需要找个多有钱,多有本事的。我就希望她找个踏实,稳重,能真心对她好的人。”
她说完,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
“周寻,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张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开了染坊。
他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场“踢馆”,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惨淡收场。
他坐了一会儿,尴尬地找了个借口,灰溜溜地走了。
他走后,林父看着一桌子他带来的礼品,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妈,谢谢你。”林清言看着赵老师,眼睛有点红。
“谢我什么?”赵老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表情,“谢我帮你赶走了那个油腔滑调的家伙,好让你和这个你临时找来的骗子继续演戏?”
林清言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我也愣住了。
她……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妈,我……”
“行了。”赵老师打断她,“你们那点小把戏,还想瞒过我?从周寻进门,叫我那一声‘赵老师’开始,我就全明白了。”
我感觉我的头皮又开始发麻了。
“周寻,”赵老师忽然又转向我,“我问你,你喜欢我们家清言吗?”
这问题,比刚才那道“考题”还难。
我喜欢她吗?
我看着身边的林清言。她也正紧张地看着我,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
我回想起高中时,那个总是神采飞扬的班长。
回想起火车上,她睡着时安静的侧脸。
回想起刚刚,她坚定地站在我身边,挽着我的胳膊,对所有人宣布“他是我男朋友”。
一种很确定的感觉,从心底里升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赵老师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喜欢。”
这两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林清言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有星星落了进去。
赵老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笑了。
“好。”她说,“既然喜欢,那就好好对她。”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我不管你们之前是真是假,从今天开始,我希望你们,能试着把它变成真的。”
晚上,我被安排睡在林清言隔壁的客房。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地过。
从接到那个意外的电话,到这场状况百出的“见家长”,再到赵老师那番出人意料的话。
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我侧过身,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动静。
我知道,林清言肯定也还没睡。
她现在在想什么?
她会因为我那句“喜欢”而感到高兴吗?还是会觉得我太唐突,趁人之危?
想着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清言发来的短信。
“睡了吗?”
“还没。”我回道。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我妈面前,说喜欢我。”
我看着这行字,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我拿着手机,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几分钟,她的短信又来了。
“其实,我也有件事要跟你坦白。”
“高中毕业聚会那天,我喝多了,钱包丢了,是你把我送回家的。你还帮我付了车费。第二天我给你打电话想还你钱,你说不用了。”
“你还记得吗?”
我愣住了。
这件事,我早就忘了。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想到,她还记得。
“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偶尔会从同学那里听到你的消息。听说你没去读大学,回家继承了家里的铺子。很多人都觉得可惜,但我总觉得,你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这次找你帮忙,是我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我怕你拒绝,怕你觉得我异想天开。但我又觉得,如果是你的话,或许会答应。”
“周寻,我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你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行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窗台上。
我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原来,这场看似荒唐的闹剧,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蓄谋已久的,温柔的圈套。
而我,心甘情愿地,一头栽了进去。
我坐起身,走到窗边。
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拿起手机,给她回了一条短信。
“林清言,开一下窗。”
很快,隔壁的窗户被推开了。
她探出头来,看着我,月光下,她的脸庞,美得让人心动。
“干嘛?”她小声问。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对着她,做了一个口型。
“我-也-是。”
我看到,她的眼睛,慢慢地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也对着我,无声地笑了。
那个夜晚,小城的风很轻,月光很柔。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开始,不一样了。
那个周末剩下的时间,过得像是在做梦。
我们不再需要“演戏”。
每一个眼神的交汇,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变得真实而自然。
周日上午,赵老师把我叫到书房,单独谈了一次。
书房里摆着一张和我铺子里那张画案很像的老式书桌,空气中弥漫着书卷和墨香。
“坐吧。”赵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有些拘谨地坐下。
“周寻,我昨天说的话,不是开玩笑。”赵老师开门见山,“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和清言好好走下去。”
“我知道。”我点点头。
“清言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重。”赵-老师叹了口气,“她爸,就是老林,总觉得我当年没能调到市里最好的中学,是他没本事,心里一直有个结。所以,他就总想让清言嫁个有钱有势的,好给他争面子。”
“那个张伟,就是他托关系找的。条件是不错,但人太浮夸,靠不住。我第一眼看见他,就不喜欢。”
“清言为了这事,跟她爸吵了好几次。我知道她压力大,但我没想到,她会想出这么个办法。”
赵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歉意。
“说起来,也算是我们做父母的,没做好。”
“不过,还好。还好她找的是你。”
“赵老师,”我忍不住问,“您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赵老师笑了。
“我教了三十年书,看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样的人,我基本看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你初中那会儿,不爱说话,成绩也中不溜丢,在班里不显眼。但我记得一件事。”
“那次学校组织给贫困山区捐款,班里有个同学,家里条件不好,拿不出钱,急得直哭。是你,偷偷把你那个月攒下来买模型的钱,塞给了他,还让他别告诉别人。”
“那件事,那个同学后来偷偷告诉我了。”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孩子,心是善的,人是正的。”
我没想到,这么一件我自己都快忘了的小事,赵-老师竟然还记得。
“把我的女儿交给你,我放心。”
从书房出来,我的心里沉甸甸的,但也暖洋洋的。
那是一种被信任,被托付的感觉。
周日下午,我们要回去了。
在火车站,赵老师和林父来送我们。
临上车前,赵老师把林清言拉到一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林清言听着,不住地点头,眼圈红红的。
然后,赵老师走到我面前,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用油纸包好的小菜,还有一罐她自己做的辣酱。
“清言说你喜欢吃辣。”她说,“铺子里的活儿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我鼻子一酸,感觉有什么东西涌上了眼眶。
“谢谢您,赵……妈。”
那个“妈”字,我叫得很小声,但赵-老师听见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角也有些湿润,她拍了拍我的胳膊。
“好孩子,去吧。”
火车缓缓开动。
我看着窗外,赵老师和林父的身影,在站台上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林清言坐在我旁边,把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妈说,”她在我耳边轻声说,“她让我以后不许欺负你。”
我笑了,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我忍不住,低头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很轻,很温柔的吻。
带着阳光的味道,和未来的期许。
回到我的城市,我们的关系,顺理成章地确定了下来。
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我依旧每天守着我的旧家具铺子,和那些老物件打交道。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的铺子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
她会趁着午休的时间,跑过来给我送她亲手做的便当。
会搬一张小凳子,坐在我旁边,看我修复那些破损的家具,一边看,一边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她们公司的趣事。
会在我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默默地帮我把铺子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的生活,因为她的出现,变得鲜活而明亮。
有一次,我正在修复一把清代的圈椅。扶手的地方断裂了,我需要用同样的鸡翅木,按照原来的弧度,重新做一个接上。
那是个精细活儿,我一整个下午都埋头在工作台前,又是切割,又是打磨。
林清言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
等我终于完成,直起腰的时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弄好了?”她放下书,走过来。
“嗯。”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她拿起那把修复好的圈椅,左看右看,脸上满是赞叹。
“周寻,你太厉害了。这简直就跟新的一样。”
“不是新的一样,”我纠正她,“是和原来的一样。”
“修复的意义,不是让它变新,而是让它恢复它本来的样子,让那些岁月留下的痕g迹,得以延续。”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看你工作的样子了。”她说,“专注,认真,好像全世界都与你无关。”
“那是因为,”我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我的全世界,就在我身边。”
她脸一红,轻轻捶了我一下。
我们的感情,就在这样平淡而温馨的日常里,一点点升温,一点点沉淀。
年底的时候,我们决定结婚。
这个决定,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我带着她,回了趟家。
我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他们看到林清言,喜欢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夸她漂亮,懂事。
我妈拉着她的手,偷偷跟我说:“儿子,你这是捡到宝了。”
我笑着点点头。
是啊,我捡到宝了。
婚礼定在了第二年的春天。
婚礼前,赵老师和林父又来了一次。
这一次,林父对我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拉着我的手,拍着我的肩膀,一口一个“好女婿”。
后来我才知道,张伟的公司,因为投机失败,资金链断裂,欠了一屁股债。而他本人,也因为涉嫌经济犯罪,被调查了。
林父大概是从这件事里,明白了什么叫“看人不能看表面”。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灿烂,春风和煦。
我站在礼台上,看着林清言穿着洁白的婚纱,由她的父亲牵着,一步步向我走来。
她的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美得像一个天使。
当林父把她的手,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握住了整个世界。
宣誓,交换戒指。
当我为她戴上戒指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台下,赵老师悄悄地抹了抹眼泪。
我知道,这个曾经让我又敬又怕的老师,是真的把她的宝贝女儿,托付给了我。
婚礼结束后,我们送走了宾客。
晚上,闹洞房的朋友们也散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林清言脱下高跟鞋,赤着脚在地毯上转了个圈。
“周寻,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在做梦。”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这不是梦。”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着她头发上传来的馨香。
“你说,”她靠在我怀里,仰头看着我,“如果当初,你没有答应我的那个荒唐请求,我们现在会怎么样?”
“没有如果。”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就算没有那个电话,我也会找到你。”
“因为,有些缘分,是命中注定的。”
就像我铺子里那些历经百年的老家具,它们在漫长的时光里,等待着那个能读懂它们故事的人。
而我,也一直在等她。
我们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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