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李雷对话邱伟：《混叠宇宙》之中的宇宙文明三定律

在约200万年的人类进化历程中，有一段被称为“进化史上的弯路”。在这一阶段，尽管人类的大脑逐渐发展，但尚未进入高级阶段。大脑的发育不仅消耗了大量的能量，而且在这一时期，智力上的进步反而对整个物种的生存带来了负面影响。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称这一阶段为“丛林里的小可怜”，他指出，在这至少200万年的进化过程中，智力和大脑的进化并未在丛林竞争中带来明显优势，反而显得有些“劣化”。尽管大脑在相对较早的时期已比之前更为发达，但直到能够使用武器和进行集群狩猎时，这一阶段的进化依然是一笔“得不偿失”的亏本买卖。然而，正是大脑的进化本身，潜藏着一种战略性的力量，为人类的未来开辟了无限的可能。

在人类祖先还处于“小可怜”时代，那个蛮荒的原始时期，古猿们为了生存而互相捕食是司空见惯的事。它们栖息在丛林深处，常常为争夺食物而展开激烈的争斗。在这个时段，生命的延续与彼此的竞争息息相关，生死几乎由力量和智慧决定。许多人认为，人类进入文明时代的标志是文字的发明，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文字的出现促进了知识的记录与传播，使得社会得以积累智慧和经验。然而，在我和邱伟老师的深入探讨中，我们一致认为，人类停止同类相食，才是文明时代的第一级台阶。这一转变不仅是生存方式的改变，更是基本道德意识的觉醒，意味着人类逐渐认识到，合作与和谐比单纯的竞争更有助于社会的稳定与发展。

邱伟曾说：“人吃人的历史，实际上离每个人都很近，近得几乎触手可及。当人类面临极度匮乏时，道德和文化的外衣就会被无情剥离，人类作为一种生存机器，会完全回归到动物的本能状态。因此，在现代社会，最大的‘不道德’便是人为制造的饿殍遍地。封闭的环境和基本生存资源的极度匮乏，推动这一切的，正是人间的魔鬼。”

对此，我深感认同。主流文学与科幻文学的区别在于，主流文学常常描绘个体在饥荒年代的行为，就像电影《1942》所呈现的群体行为一样。通过细腻的细节、表情和言语，展现出匮乏对人类心灵的深刻撞击。在一个种群或文明内部，当门关闭，彼此之间的压迫与挤压愈加严重，吃人现象随之发生，这种内耗与自毁的情形并非罕见。

但在科幻小说里，被分成两个方向，科学带来的正向价值是光明之王；科学带来的负面价值是毁灭之王。科技是现代社会当中一个巨大的变量，现在轻视文科，重视理工科，其实也就是变相承认了科技的价值。科幻小说本质上就是将科技作为关键变量引入的文学形式。其他方面，它与主流文学并无本质区别——它同样需要讲好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我觉得，这样的定义既精准又充满趣味。

今天，曾作为《混叠宇宙》的编辑，我想和作者邱伟进行一次访谈，探讨邱伟在书中提及的宇宙文明三定律的问题。

在这里，我先摆出三定律：

第一条：宇宙文明的自我毁灭大于相互毁灭。文明之间，交易是主要形式，战争则是偶发的。

第二条：宇宙文明之间的接触，其带来的利益大于损失。

第三条：我不毁灭你，因为文明需要建立连接，共同寻找宇宙终结问题的最优解。

在审阅稿件时，我曾与邱伟老师进行过一次对话。我问他，这部小说是否在别人已有的宇宙设定基础上做出了相反的设定。这些定律是否是对《三体》中“黑暗森林法则”的一种补充假设，旨在强调文明理性与合作的可能性。邱伟老师的回答是否定的，他解释说，这个设定并非如此。事实上，这些定律是为了为《混叠宇宙》的宇宙观做铺垫，整个叙事框架是为了服务于这一宇宙观的。

“宇宙文明”指的是恒星际文明，通常一颗行星与另一颗行星之间的距离大约为十光年。在星际航行的世界中，航行者有两种身份：掠夺者和贡献者。《混叠宇宙》所表达的价值观，是以贡献者为核心的哲学。在未来的科幻小说词汇库中，“贡献者文明”这一概念将逐渐出现，成为一个重要的术语。

这种哲学的核心在于，当不同文明相遇时，尽管可能存在误解或冲突的风险，但通过知识、技术和资源的共享，往往能够催生突破性的进展，避免由于孤立而导致的停滞。在书中，邱伟通过星际贸易和文化交流的描写，生动地体现了这一点。例如，一个濒临精神枯竭的文明，通过与其他文明的接触获得了可持续的文明精神，不仅避免了自我毁灭，还推动了整个星区的繁荣。这种“受益大于损失”的原则并非空想，而是基于理性计算：文明之间的交易成本远低于战争带来的损失，而合作则能够积累信任，构建起长期的互惠网络。

在随后的访谈中，邱伟老师还提到，这一定律的实践在现实中也启发了他对地球文明未来的思考。他认为，人类应该主动寻求与宇宙的连接，而非对接触心存恐惧。这一视角将“贡献者文明”的理念进一步深化为行动指南，鼓励读者反思当前国际关系中合作的可能性，并倡导以开放和合作的姿态迎接未来的挑战。

以下是李雷与《混叠宇宙》作者邱伟的对话：

李雷：今天和邱老师讨论的是文明的生存和发展之道。并且按照逻辑去推导先进技术文明最终的发展策略，文明为求存续，会优先避免高风险的星际战争，转而通过贸易、技术交换等合作方式实现发展。邱老师，你是如何看待文明生存的？

邱伟：在《混叠宇宙》当中，个人其实生活在复杂的结构里，个人是迷失的状态。聪明的人和愚笨的人都迷失在巨大的结构里，看不到结构的全貌。但有一点是可以判断的，那就是生存还是毁灭的问题，个体的选择和文明的选择是完全不同的，个人求死，反正要死，文明求生，千秋万代。因为个体生命的短暂，每一个人，特别是男人，都有孤掷一注的取向。

李雷：很有意思，在书中，确实，每一个男性角色都有孤注一掷的想法和行动，包括地球联邦的首席执政官。

邱伟：主体文明追求的是稳定，你如果站在一个文明的视角，稳定生存是一个文明的追求，也是主线索。很多人对于追求社会系统的稳定，例如稳定压倒一切，这个体系缺少认知，事实上，主体文明是绝对不可以孤注一掷的，这一点是毫无例外且不可动摇的铁律。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能将所有的希望和资源全部押在单一的选择上，因为这样的做法极有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主体文明的发展需要多元化的支撑和稳健的策略，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其在面对各种挑战时能够保持稳定和持续的发展。因此，坚持这一铁律，是保障主体文明健康、长远发展的关键所在。

李雷：即使在规模庞大、影响深远的战争面前，两个实力雄厚的强国，如果仍然抱持着一招制敌、迅速取胜的思维，这种想法不仅是不切实际的，更是极其有害的。北京大学教授戴锦华老师在一次讲座中深刻指出，科幻小说并不仅仅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它实际上是一种深具战略意义的文学形式，或者就叫战略小说。通过科幻小说，我们可以探讨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复杂局势，从而为现实中的战略决策提供有益的启示和思考。

邱伟：确实如此，对于历史小说，其实也是一种战略小说，比如《大秦帝国》就是基于历史的演绎。但科幻小说其实是理性的推演，系统性的推演，因此，中国教育是教学生屠龙之术的，唯物主义历史观其实是非常强的博弈文化。同样，唯物主义未来观也是非常强的博弈文化。理解了综合的人力、物力和士气的变迁过程，才能够理解秦国500年的一统天下的大的历史进程。所以，在阅读《混叠宇宙》的时候，第二部絮絮叨叨，那么长，猎户座悬臂上的星际文明和人类进行了300年的反复对话。庞大体系的转圜，300年只是个开始，急什么呢？

李雷：是，这是文明的视角，对于5000年文明来说，不可能靠一场核战定输赢，是百战千战的连续博弈定输赢，文明是5000年之后，我们还在这里，但对面的棋手坟头草都变成黑泥了。因此，在文明的视角来看，存活5000年就是连续博弈5000年，并且继续博弈下去，但文明的主体丢了，文明就毁灭了。因此，科幻小说就是基于技术演进的体系性战略小说。

邱伟：正是基于唯物主义的历史观，因此，始终将硬实力和产业工程实力作为判断历史进程的关键力量在本书之中，一个重要的核心观点，就是中华文明从人类最大的农耕文明转变为最大的工程师文明。你玩虚拟币吗？国内很多人将赵长鹏叫“赵割”，将孙宇晨叫“孙割”，金融的本质是掠夺另一群人未来的劳动成果。中国人对于金融体系，玩几分，也防几分，中国人打麻将输赢得来的钱不算钱，麻将桌上创造的产值，在我们这里不算的。如果我们全民打麻将计入GDP，那是多无聊的事情啊。

唯物主义历史观相信真知识在工程和技术结构里，真知识都藏在结构洞之中。这种洞见，如同宇宙的脉络，连接着过去与未来，指引着文明的方向。因此，未来的中国会有比长城更加伟大的科技工程，这些科技工程预示我们是太阳系的第一个冲出去的文明。

李雷：工程师文明则更多地依赖于人类的智慧和创造力，去改造世界，解决问题。

邱伟：对的，这意味着我们不再需要抢劫就能够实现文明自渡。从一个文明形态转换为另外一个文明形态。我们的根脉文化也从农耕文明转变为工程师文明。我查了中国科幻领域的创作主题，关于工业化的思考有很多，但对于文明的文化根脉过渡，这可能是第一部作品。

李雷：工程师文明的主要特征是什么呢？

邱伟：我认为还是我强调的创造大于掠夺的发展哲学。意味着我们需要做科学和技术工程领域的原创性文明。工程师文明是一种勤奋向上的发展体系。科技文明的发展不是一劳永逸的，需要持续努力的。创造是一种逆流而上的旅程，创新是永不停息的，这需要永恒的向知识开疆的热情。

否则，技艺会流失，科技和工程能力也会得而复失。人类首席执政官刘舒维在细数自己面对历史的功过评述的时候，觉得维系了太空工程之中，100亿工程师是一种成就，因为如果人口太少，就无法继承人类留下的知识，知识就是散落掉。

李雷：创造力是工程师文明的主脉

邱伟：是的，占便宜、或者传递二道贩子知识、或者直接进行抢劫的文明，在历史之中无法确立自己的主体地位。这些行为往往源于短视的投机心态，一个小群体，这么做没有问题，但作为一个文明，需要成知识、技术和思想的策源地。不从事原创知识生产的文明其实就是一种自毁行为。这类文明缺乏原创动力和道德根基，导致在历史洪流中被边缘化，无法形成持久的独立身份，也无法赢得其他文明的尊重，最终只能沦为历史的过客，而非主导力量。

李雷：在《混叠宇宙》之中，量子学派的科技哲学，是不是就映射对于中华文明范式转移的期望呢？

邱伟：工程师文明的本质就是用巨大的工程体系维系着技术和技艺不丢失。你的文明必须要做巨大的规模，巨量的人口，巨量的工程师群体，和人工智能协作，维系一个巨大的知识池。我这里说了好几个巨大，原因就在于人类知识的膨胀，工程师文明必须将科学发现和技术发明通过具体的工程转化为人的技艺，最终这种技艺逐步积累，不断发展。

李雷：我在这里突然就理解了西蒙和他们的量子学派，不断探索边缘，不断在地球上以及在太阳系的巨大空间里搞技术工程了。这些之前我是读了，但没有深度理解，现在好像理解了。

邱伟：我们在另外一个访谈当中，说过同样的问题。工程师文明和巨型技术工程之间是永不停息的互动关系，就像蜂和蜂巢一样，工程是技术和技艺的存储器。你的知识在工程之中传承，你的新的创造力在新的工程之中迸发并继续进行保持。工程师文明停止了工程，一切都会变成废墟。仅仅留下书本是远远不够的。

一个顶级焊工写了一本书，做大学教材，大学生看过了书是不是就成为顶级焊工呢？不是的，实践之树才是常青的，不在具体的技术工程结构里，不在现场拿起焊枪，将自己实践操作得到的参数映射到大脑之中，那都不是完成知识的传承。即使焊接机器人已经如此发达了，但工程师必须知道焊接质量的好坏，理解现场的无数材料所形成的个性化焊接方案。人，始终是人，是主导技术工程的唯一力量。

李雷：你说过，中华文明和水稻这个物种之间的相互驯化关系。其实就是工程师文明的摇篮，一个八千年的摇篮。

这种相互驯化的过程，不仅仅是水稻被人类驯化成为我们今天所依赖的主食，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人类也学会了如何更好地利用自然资源，如何组织社会，如何进行大规模的协作。集体主义是个人主义的上位结构，要理解中国人的行为哲学，就需要知道，这两层结构是同时存在的。

邱伟：总结得很好，是两种主义的超大规模的协作体系。这是中华文明和城邦文明以及游牧文明不同的地方。超大规模就是体现了集体主义的本质，集体主义和个人主义之间有一个灵动的边界。运乎之妙，存乎一心。

李雷：如果理解了中华文明的群体和个体之间的关系，就会发现二者之间都强调主义，主体性和主导性，但双向上都是留下足够空间的，集体主义并没有卡死个人主义，除了一些特殊时期，比如清朝的文字狱等等，其他的时间里，中国人都是很自由的。不是对立选择，而是协同统一。在本书之中，地球主体文明和量子学派500年探索之路，有巨大的矛盾，也有接触和理解，最后还是走向了和解之路。

如果不是今天这场访谈，我大概也不会对于过去模糊的思考变得清晰。在农耕社会之中，中国人的农忙是集体主义的，农闲是个人主义的。很多历史都在研究中国的农忙引发的特性，但对于农闲之下的农民在干什么，其实是缺少研究的。中国人的农闲和女性的精细劳作，其实就是《混叠宇宙》里种下的工程师文明的种子

邱伟：挺好的思考，那就多说几句啊。对于农耕文明来说，时令就是集体主义秩序，秩序之下，必须完成耕种。但是，瓷器、丝绸、茶叶、漆器等等这些工艺性极强的工作，又是谁做的呢？说中国人是集体主义的应声虫，我认为这是中了话语的毒。极致的技艺都是人技合一的体系，极致的技艺一定是个人主义的，追求精气神在一件器物上的统一。

李雷：我认为《混叠宇宙》的内容之中，是非常尊重女性本质的一本小说。在顶级的治理架构的系统之中，母性是一切内容展开的人文起点。

邱伟：是的，母性思维的底层其实不是一种感性力量，而是理性力量。为了突破阶层，男人在一生当中会有几次决定性的类似赌博的行为，但母性是拒绝这种思维方式的。母性的本能思考是永存，而男性，在我的书之中，则是一些极具创造力的赌徒。

在我看来，对于一个文明来说，文明的母性其实就是文明的刀背，那些极具创造力的赌徒其实就是文明的刀锋。没有刀背，文明的刀锋也就不存在了。

李雷：我看到你在《混叠宇宙》这本书里，努力在证明我们就是一个工程师文明形态。

邱伟：对，你要思考中国人天生就是工程师文明的一分子，你就要找到证据。如果以一种产品来代表中华文明，我认为我们就是丝绸文明。精细代表了丝绸文明的主要特征。但是，在书中，你不能这么直白，这些只能蕴含在故事之中。

丝绸从原料到成品，是一套环环相扣、需精准控制的系统性工程，每一步都体现工程师文明的核心特质，对规律的掌握、对细节的把控、对技术的迭代。织锦和编程是一样的。尤其看到早期计算机打孔编码的纸条，你就能够理解二者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就《混叠宇宙》的内容，做一个《从丝绸到数码文明》的内容。这种经线、纬线和规则形成的图案，经纬线的交叉点在织机上就是一个函数变量，基于和二进制相同的编码。我们进入了数学时代，我们和数字文明是亲和的。

李雷：哦，那我理解了在《混叠宇宙》当中，你对于女性创造力的尊重。确实，说到丝绸文明，我注意到你的表述，中国古代丝绸的主要织工不是男人，而是女性。在民间生产之中，女性是从养蚕到织造的全流程主力，看数据，占九成吧，是女织分工的直接体现。如此思考，其实整个文明的女性织工都在计算和设计，而且已经连续计算了几千年。

邱伟：确实如此，丝绸之路的背后，是整个文明的女性织工的计算，如此精细的古代技术工程，都是由女性主导的，想想，是不是感动得要流泪。5000年，行为足以写入基因了，现在黄仁勋说，在AI领域，一半人都是华人。可以在这里找到答案吧。

李雷：很好，我们能够给自己的历史进行技术工程叙事，并且建模，我们就能够理解我们的未来。查查书，《礼记》《周礼》中早有“妇功” 为“女子四德”之一的记载，掌握织术是女性婚嫁、持家的必备能力，这进一步强化了女性在民间丝绸生产中的主导地位。

邱伟：中华文明无论是种水稻，还是蚕桑丝绸工业，我们都是生产者，我们都不是天生的盗贼民族。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你的产品定价始终处于整个古代史的塔尖地位，这是中华文明先进性的一个硬指标。历史上一直都是文明的贡献者和秩序的贡献者。

李雷：还是回到宇宙文明三定律来思考，你在写“文明之间，交易是主要的，战争是零星的。”交易是文明演进的主轴，并且被放到到整个宇宙。

邱伟：对，这个就放到整个银河系去思考了，技术宇宙文明之间，再打打杀杀，没有任何价值。赵卿格和蔡虹在混叠者号远航的时候，就探讨过“时滞”的问题，我们在星空里走了一万年，世代飞船上的人更替了几十次，谁还记得要去干死另外一个文明呢？我们忘记了宇宙的广大，我们只有幻化为光，成为量子态的生命，才能够突破时空的局限。但成为那样的技术文明，也会失去很多，比如爱情。

我认为宇宙文明之间的连接是必然的，接连之后，就是发生交易。交易以光速进行，相互交换知识和数据，并且只交易一种产品，那就是自己的信息宇宙。宇宙文明最大的愿望就是实现信息融合，而不是干死对方。

李雷：在写作本书的过程之中，还没有语言大模型的爆发，但现在我们知道大模型的局限了，人类积累的知识体系和积累的数据已经使用完了。所以在书中，鹂同学带来的和人类交易的礼物，就是2000个银河猎户座悬臂上的文明数据。他们也渴望我们的数据。我们在数据模拟的世界里，可以体验他们的生活。彼此交换生活方式体验才是宇宙智慧生命的真正需求。

邱伟：跨文明交流可带来技术、资源等互补，即便存在猜疑，长期收益仍大于短期冲突损失。

李雷：这就涉及到中华文明和西方文明接触过程之中遇到的苦难，也涉及到近代现代被侵略的苦难问题。文明的战争和冲突带来的感知和疼痛是剧烈的，但知识和技术的传递则是潜移默化的。放大到整个银河，每个文明都拥有独特的视角和知识，通过交流，我们可以获得无法自行探索到的宇宙奥秘。所以，从长远来看，宇宙文明之间的接触，无疑会带来更大的受益。

邱伟：中国人有句谚语，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这里面有一层意思，就是外来知识对于本土知识的一种冲击，但真正的知识体系需要在互动之中完成。比如，我们在和西方文明的接触之中，会反思极端集体主义对于个体活力的压制。西方文明在我们这里也需要反思极端个人主义导致的个人虚无和个人原子化。个人利益的实现，需以不破坏集体秩序为前提，这就是东西方能够获得的中道。尤其是科技文明时代，完成任何一件事，都需要大规模协作，因此，我的思考就是，文明接触的总体收益高于风险，能够推动文明进步。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和互动，往往能激发出我们自身未曾察觉的潜力和创造力。

说一句不太正确，但请大家思考的话，有时候，是敌人成就了你，强大的敌人成就了强大的文明。对于中华文明这个长寿者文明来说，面前一个文明的出现，以强悍的3000年未有的大变局来出现，其实就是为了给你一个教训。他们以一种在你床边放二踢脚的方式在刺激你醒过来。等你醒过来的时候，给了你一张元素周期表，告诉你他们发现世界更深的本质。放在未来3000年的未来大历史来看待这个问题，我们亏了吗？

欧美作为一个创新者，他们倒下我们就赢了吗？其实更本质的思考方式，我们需要吸纳他们的文明成果，成为一个更好的创新者。文明的贡献不在于毁灭对方，而在于和对方博弈的过程之中，做更好的构建。

请更多思考贡献者的哲学，构建者的哲学，而不是毁灭者的哲学。

理性看待历史，以赢家的姿态看待历史，需要一种宽容的心态。要以受益者的姿态看待近代文明的深度互动，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失败者回首失败，近代史就是失败，胜利者回望近代历史，失败其实是走向胜利的一个低谷。胜利者可以以一种平和而从容的心态，回溯并审视自己走过的历程和经历过的历史。他们能够在内心深处保持宁静，不被过去的辉煌或挫折所动摇，从而客观地回顾和分析自己的历史轨迹。我们需要重构500年来的历史叙事，3000年未有之变局，就是3000年未有之机遇，化危为机，需要超越思维。

李雷：刚才你说了“文明原创力和道德根基”的问题。说说这些问题啊。

邱伟：人们在动荡的时代才能够理解“男耕女织和耕读传家”的生命和生活意义。我们总是把古代中国的稳态社会描绘成黑屋子，其实，以当时的科技和生产力水平，能够组织起巨大的稳态社会，已经到达了那个时代的治理极限。

不要小看田园朋克的生活，其实就是文明的原创力，人类本质上就是寻找更好的生活方式，至于勤奋、刻苦和拼了老命打工，都不是好的生活方式。能够稳态过一辈子，生活稳定而精神逍遥，就是顶配人生了。

我在写宇宙文明三定律的时候，想到的就是工程师文明在元素周期表的框架内所能够做到的技术极限，或者说工程师文明能够做到的极限技术是什么？那就是赵卿格实现的，一个铁原子里储存整个本宇宙的信息。这就是工程师文明的极限。正是因为这样的宇宙级的技术工程贡献，惊醒了银河系的宇宙文明网络。文明存活下来干什么呢？在《混叠宇宙》第二部《祖母矩阵》当中，银河文明作为2000个文明的文明网络，他们当然是更大的主体，他们和地球文明的对话，进行持续300年的对话，是因为地球人类文明作为贡献者文明的时机已经到了。用通俗的话语来讲，我们被拉到银河系的大群里了。我们是银河系的正式员工了。

李雷：挺搞笑的表述。

邱伟：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赵卿格站在香农的肩膀之上，整合宇宙文明的所有技术体系，完成了一个所有文明都想完成的极限工程目标。将宇宙文明从高能耗时代带入到极低能耗时代，每一个智慧生命个体拥有一个信息宇宙的时代到来了。这就是宇宙终结问题的技术成果之一。当然了，作家没有办法列出类似于香农的信息三个定律，只能胡诌一个赵卿格圈量子理论列出的数学公式。我认为人类终结状态的自由，不在光年尺度里，而在普朗克尺度的微小时空里。

李雷：那这个科幻创意是如何来的呢？

邱伟：铁原子具备近乎无限时间的稳定性，相对于普朗克尺度，在电子轨道上、以及轨道之外有巨大的空间。一条弹性跳动的弦可以承载周期性的波动，而波动本身就可以存储信息。无数的波叠加在一起，混叠的意思也体现在这个地方了。

高等文明的技术工程路线其实和地球人应该是有共性的。一开始，他们也追求宏大，按照类似于苏联天文学家尼古拉·卡尔达肖夫技术方向去发展，控制行星，控制恒星，控制星系，跨星系文明，突破维度，突破平行宇宙，成为创世者文明。但本宇宙的物理定律不允许他们这么干。他们同样也想成为创始者文明，因此，他们放弃了宏观技术工程，走向有限能源，有限物质，无限信息压缩和运算的微观文明。

李雷：这是人类总体技术工程路径的转变，也就是说，混叠者号的航行其实是一次极限漂流，地球人觉得这是征服恒星系的旅程，但在鹂同学这种星际盖娅的眼中，其实是行走在她身体之内的一个极限漂流者。就像看到我们的祖先用简陋的木筏横跨太平洋一样。他们祝福这样的航行，但并不主张走这样的路径。

邱伟：知名互联网专家吴军也提到了同样的技术路线，信息世界朝着用更少的能量、传输、处理和存储更多的信息的方向发展。其实，战争形态已经说明了问题，傻大黑粗的俄制武器，在微型信息化武器网络面前，打得非常吃力。

李雷：人类是地球文明，但在《混叠宇宙》当中，只说了人类主体在太阳系的探索。探索到第九星的时候，就开始生命形式的分化了，有人变成了光生命体，有人成为凝聚态生命体，有人成为数字生命体。因为他们发展，除了地球这个天选之地，太阳系的任何地方都不好呆。

邱伟：地球就是最好的天堂，所以，好好活着，别想不开。裸身可以仰望蓝天白云，就是顶天的幸福了，对于生命体来说，我们要深度理解这一点。每一个人呆在自己生长的地方，好好的过日子，炒几个特色小菜，撸点串，喝喝小啤酒，这就是天堂的日子。将来，纳米机器人群体进入我们的身体，癌症啊，什么病毒都能够治，人以后都不是病死的，都是老死的，或者自己搞危险事情作死的。

李雷：哈，是的，如果外星文明也是这么想的，我日子过得好好的，我神经了，我要毁灭你。再说了，毁灭一个文明，就是毁灭信息，这是绝对不允许的，这妨害了所有文明生活方式的多样性，这是鹂同学带来的文明相处的伦理。你发慈悲把非洲一个一个部落都发展成了上海，我还去非洲旅游干什么？如果技术文明是向微观发展，那就一起通过协作寻找生存最优解，而非陷入无意义对抗。

邱伟：刚才你提到技术文明的道德根基问题，其实这个道德就是找到一种技术路线，为整个星际文明做贡献，那些走向末路的文明，能够获得你分享出去的价值。

李雷：我有一个问题，你是作者，我想问问，在百万字的作品里，混叠者号的建造过程，怎么也花了10多万字的内容了吧，但最终这艘世代飞船飞到哪里了？我很奇怪，留下了很多意难平。

邱伟：熵增至极，引入微观，微观之末，色即是空。在林芝，多吉给了蔡虹和赵卿格一把玄铁壶，已经预示他们的结局了。人家说的是终局，活着的人看不到终局，只是一个过程的片段。他们也许继续航行，也许进入了一个铁原子构成的小宇宙之中去了。如何活下去，其实是技术路径选择问题。

至于混叠者号最终飞到哪里去了，巨大的技术工程其实过程比结果更重要。所有人都参与了，这是一种人类的技术政治，在巨大工程建造的过程之中，工程师文明的文化和伦理会顺利的传承下去。李冰父子修好了都江堰，都江堰的工程技术哲学流传至今。比如，有堵有疏，年年疏浚河道，看着是操作，实际上哲学。

李雷：已经晚间9点半了，我觉得这个问题也谈得差不多了。宇宙文明三定律，放在混乱时代，似乎乱斗和战争是主流，但仔细想想，合作和交易永远是主流。我觉得从宇宙视角来看看待交易和共存，会成为一门显学。以后大家都会知道，宇宙文明三定律提供的思考价值，希望能够成为人类词汇之中的一个觅母（meme），被编织到时代的话语体系之中。

在宇宙文明三定律之中，我们可以思考这种宇宙秩序大问题。没有稳定秩序支撑的文明成果是不牢靠的。元素周期表提供了宇宙自然秩序的稳定性描述，摧毁一个原子需要极高的能量。因此，在文明之战中，赢了对手却葬送文明的前途，其实是文明的无效行为。

邱伟：谢谢李雷老师的访谈，我也总结下，人类对于转变为数字生命体，其实是抗拒的。人类社会的有两种东西在传承，一个是基因，一个是觅母，进化是文化进化和基因进化双层体系。而二者本质上都是数学编码，大脑与计算机有本质等价性。人类想要在宇宙之中获得逍遥，也许，身体真的如蝴蝶的幼虫，人类技术文明的进步，最终让我们化茧成蝶，终有一天成为俯视宇宙的婴孩。

李雷：有点库布里克风格的总结。谢谢你。

邱伟：北京UFO 研究会理事, 北京科协会员,科技杂志编委,科幻作家,财经作家,中国投资协会投资管理研究员 ,中国文化管理协会特聘专家 ,华夏智库联合创始人 ,混叠时空创始人,混叠版画工坊主创者。长篇三部曲《混叠者》由博峰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