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一座浸润在历史长河中的古城,其城郭之外的山水,无不承载着厚重的文化记忆。
然而,在诸多史籍中频繁出现的“柳子山”与“柳子关”,却在如今的襄阳地图上根本无法找到。
这究竟是愚公移山,还是另有隐情。柳子山和柳子关到底在什么位置呢?
这不仅是一个地理学上的谜题,更是关乎襄阳历史文脉传承的重要课题。
曾有专家提出柳子山即今琵琶山之说,此观点虽有其据,然稽考钩沉,揆诸史乘与实地,则不免疑窦丛生。
作者身为襄阳人,通过查询历史文献、地理水文等多重证据,认为柳子山实为今之扁山(岘山主峰),而柳子关则位于万山与扁山(顺安山)之间的险要垭口。
欲立新论,必先破旧说。
![]()
认定琵琶山为柳子山的观点,主要基于其大致位于襄阳城西南的方位。然而,若以历史地理学的严谨标准衡量,此说在距离、水源、相对位置等核心要素上均与古籍记载相悖。
其一,距离悬殊,难以吻合。
据《襄阳府志》明确记载:“柳子山在县西七里”,或“县西南十五里”。明代《一统志》及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亦沿用“七里”之说。古籍中的“里”虽为概数,但误差当在合理范围。
实地测量,以襄阳古城墙为基准,至琵琶山东麓山脚,直线距离仅约四华里。与“七里”相差近半,与“十五里”更是相去甚远。如此巨大的偏差,断非古代史家疏忽所致,而只能是定位对象本身的错误。
![]()
其二,源流不符,难堪重任。
柳子山最为显著的地理特征,是作为“檀溪水”的源头。
《水经注》云:“檀溪水,水出县西柳子山下。”《读史方舆纪要》亦载:“檀溪府西四里,源出柳子山。”
尤为关键的是,史料记载梁简文帝曾“泛舟穷柳子山之源”。这表明柳子山下的水源不仅存在,且水量丰沛,足以行舟。反观琵琶山,其山体矮小,南北山麓加起来不过一里许,集水面积极为有限,如何能生成一条可供帝王泛舟的溪流?此于情理于地理,皆不合。
其三,方位颠倒,与经注相悖。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对柳子山与鸭湖的相对位置有极为精准的描述:“沔水又东合檀溪水,水出县西柳子山下,东为鸭湖。”
这清晰地勾勒出一幅“山在西,湖在东”的地理图景。
![]()
据考证,古“鸭湖”主体区域位于万山以西、琵琶山以东的广阔地带。若柳子山是琵琶山,则其位于“鸭湖”之东,与《水经注》“东为鸭湖”的记载恰成东西颠倒之局。郦道元治学严谨,其《水经注》的地理坐标价值极高,此等根本性方位错误,绝不可能发生。
综上,无论从距离、水源还是相对位置来看,琵琶山均不具备成为柳子山的条件。将二者混为一谈,实为对历史文献的误读。
排除了琵琶山,我们再将目光投向更为宏大的岘山山脉。
笔者认为,柳子山正是今襄阳城南的制高点扁山,其山脉包括今人所称的顺安山一带。此说与古籍所载的四大地理特征高度吻合。
首先,方位与距离精准对应。
扁山(岘山主峰)雄踞襄阳城正西偏南方向,其北麓主峰正对城西,南麓马头山等峰则延伸至西南。从襄阳城西至扁山北麓,距离约五公里,约合古代七至八里,与“县西七里”的记载误差甚小。若以扁山南麓的马头山为终点,则距离可达七公里以上,约合十五里,与“县西南十五里”的记载亦相契合。古人记述,本为概算,一山绵延,记其北麓为七里,南端为十五里,合情合理。
其次,水文特征完全匹配。
![]()
扁山及其相连的顺安山脉山体高大,沟壑纵横,是襄阳城南最大的自然水源地。其山麓所集之水,汇成溪流,正是古檀溪水的正源。完全符合“檀溪水出其下”、“源出柳子山”的记载。梁简文帝“泛舟穷柳子山之源”,所探索的正是这长达五公里的山水之源,而非某个孤立小山头之涓流,这在逻辑上和地理上均能得到圆满解释。
再次,与鸭湖的相对位置正确。
古鸭湖位于万山以东、岘山以北的广大洼地。扁山(柳子山)正处在这片水域的西侧,形成了“水出柳子山下,东为鸭湖”的地理格局。这与《水经注》的记载严丝合缝,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因此,无论是方位、距离、水文还是相对位置,扁山(岘山主峰)及其山脉都与古籍中柳子山的形象完美重合。柳子山,就是今日的扁山。
柳子山的位置确定下来,柳子关的位置自然迎刃而解。
柳子关因山名,其位置必在柳子山(扁山)附近,且为交通要冲。
晚唐襄阳诗人皮日休在《刘枣强碑》中明确记载,诗人刘言史死后葬于“襄阳之西”的柳子关。近代史学家陈立君亦考证指出,刘言史被“厚葬于襄阳万山柳子关”。
注意,此处的“万山柳子关”并非指柳子关在万山上,而是以万山为参照坐标,指明其位于万山附近。
明代襄阳籍御史曹璘的诗句“东向孤城临汉水,西来大路枕秦关”,为我们提供了更加准确的定位。
诗人登临万山,西望所见,那自秦巴方向而来的古道,高枕着一座雄关“秦关”。在襄阳的地理语境下,这座“秦关”正是柳子关。
它既是西来古道的制高点,也是俯瞰襄阳的屏障。其位置自然是万山与扁山之间的垭口。
![]()
根据实地踏勘,万山与顺安山北麓之间,是一个天然的岗梁垭口,更是古代由荆襄古道西入秦巴的必经之路。
据当地高龄村民回忆,上世纪50年代前,此垭口北侧曾有一座高耸的土山,与万山、扁山形成两山夹一关的险要之势。后因砖瓦厂数十年的取土,土山被夷为平地,关隘的轮廓也随之消失,今日的襄隆大道从此穿行而过。古时“榛莽苍苍,陡险蔽野”的雄关,化为今日坦途,这正是柳子关“隐名”的直接原因。它不称“万山关”,因其主体隘口在万山与柳子山之间,且以更具屏障意义的柳子山为名,合乎古代命名惯例。
综上所述,通过对《襄阳府志》《水经注》《读史方舆纪要》等权威文献的层层剖析,并结合现代地理测量与水文考证,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清晰而坚实的结论:历史上声名显赫的柳子山,即是今日襄阳城南的制高点扁山(岘山主峰);而与其唇齿相依的柳子关,则位于万山与扁山之间的垭口之上。
![]()
随着时代变迁,关隘废弛,山名隐没,直至近代工业发展,襄阳轴承厂搬迁到此,才将此山名之以“顺安山”,寓“顺利安康”之意。
此次考证,不仅是对一处历史地名的还原,更是对襄阳古城西部防御体系、历史水文变迁以及文人足迹的一次系统性梳理,让那段尘封的历史,重新在岘山汉水间焕发出应有的光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