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枪炮声还是乌鸦叫。”
“都不是。是风。风里有一股烧纸钱的味道。从村子那头飘过来的。”
“别自己吓自己。咱们的命。还没到烧纸钱的时候。”
01
冀中的天,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蓝布,褪了色,露出底下灰白的棉絮。
秋风吹在人脸上,像砂纸一样打磨着皮肤,带走最后一丝水分。
李振国趴在一段塌了一半的土墙后面,嘴唇干裂得像龟背上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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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根,那苦涩的味道让他暂时忘记了喉咙里烧灼的干渴。
村子叫黑石村。
名字听起来挺硬气,但村子本身就像个被啃剩下的骨头架子,在旷野上戳着,毫无生气。
一百多个弟兄,现在就像被塞进这个骨头架子里的肉馅,动弹不得。
村外,两千多个日本兵把这里围得像个铁桶。
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像一只昏昏欲睡的浑浊眼球,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连长,鬼子又上来了。”旁边,指导员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李振国还是听出了一丝颤抖。
赵刚是个知识分子,手上磨出的茧子还没有他心里的道理多。
他总相信精神能战胜一切,但现在,他的精神似乎也被这绝望的阳光晒蔫了。
李振国没有回头,他从墙垛的缺口里看着外面。
日本兵的黄军装在灰黄的土地上蠕动,像一群繁殖力旺盛的蝗虫。
他们不急,很有耐心,三三两两地往前拱,一边用机枪进行着火力试探。
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去,带着死神的口哨声。
“告诉弟兄们,沉住气。”李振国的嗓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把鬼子放近了再打。每一颗子弹,都要给老子换一条鬼子命回来。”
命令传下去。
阵地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像许多台破旧的风箱在挣扎。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黄色身影。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打。”李振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枪声瞬间炸响,像一把干豆子撒在烧热的铁锅上。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本兵一头栽倒,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姿势,像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
后面的日本兵迅速卧倒,开始还击。
村口的几间破屋瞬间被打得尘土飞扬,木屑和瓦片四处乱溅。
年轻的侦察兵猴子打得性起。
他那支中正步枪像是长在了他身上,每一次枪响,远处就有一个黄点应声倒下。
“妈的。来啊。来尝尝你猴爷爷的厉害。”他一边骂着,一边飞快地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落在他年轻而涨红的脸上。
“猴子,省着点子弹。”李振国吼了一声。
猴子的动作一僵,不甘心地缩回头,嘴里还在小声咕哝着什么。
这次试探性的进攻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
日本人丢下十几具尸体后,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八路军这边,两个人挂了彩,不算重,但每个人的弹药袋都瘪下去一圈。
李振国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清点了一下,全连剩下的子弹,平均到每个人头上,不到二十发。
手榴弹更是金贵,只有不到三十颗。
这点家当,还不够给两千个鬼子塞牙缝的。
赵刚走了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想努力燃烧出一点火焰。
“连长,士气还行。刚才打退了鬼子的进攻,大家伙儿的信心都上来了。”
李振国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信心?
信心能当子弹用吗。
能当水喝吗。
他知道赵刚是好意,但他现在没心情听这些。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怎么活下去。
炊事班长老王缩在队伍的最后面,一个用破锅碗搭起的临时灶台旁。
他那张脸像是冀中平原的土地,布满了沟壑,永远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正在清点粮食。
一口破麻袋里,只剩下小半袋黑乎乎的杂粮面。
旁边还有一小堆刚从村里墙角旮旯搜刮来的野菜,蔫了吧唧的,像生了病的老头。
老王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这点东西,省着吃,也只够所有人喝一顿稀的。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
黑色的天鹅绒幕布上,缀着几颗冷得发抖的星星。
日本人的探照灯像两把巨大的白色利剑,在黑石村的废墟上来回扫荡,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扩音器里传来了日语和蹩脚的中文劝降声,那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和傲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里面的八路军听着。你们已经被大日本皇军包围了。抵抗是徒劳的。放下武器投降,皇军会优待俘虏。”
佐藤健二大佐就站在村外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前,用望远镜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他是一个典型的日本精英军官,皮靴擦得锃亮,白手套一尘不染,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与这片满是尘土和血腥的土地格格不入。
在他看来,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只是一场优雅的狩猎。
他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摧毁这群“土八路”的意志。
他喜欢看猎物在绝望中挣扎的样子。
“大佐阁下,为什么不直接发动总攻。”一个年轻的副官问道。
佐藤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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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付狼,要用猎枪。但对付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只需要耐心。等着他们饿死、渴死,或者因为绝望而自相残杀。那样……更有趣。不是吗。”
李振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日本人根本不急着进攻。
他们在村外挖起了工事,架设了机枪,铁丝网一圈一圈地拉起来。
他们要把这个村子变成一座坟墓,一座活人的坟墓。
这种等待,比枪林弹雨更让人窒息。
02
围困第三天。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冷酷的铜盘,炙烤着大地。
水缸里最后一滴水,被分给了重伤员。
那水浑浊不堪,带着一股泥腥味,但在伤员嘴里,却比甘露还要甜美。
没有受伤的人,只能靠舔舐嘴唇上干裂的血口子来获取一丝虚假的湿润。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个人的胃。
队伍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战士们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靠在墙根下,眼神呆滞地望着天空。
有些年轻的战士,开始控制不住地哭泣,那声音被压得很低,像小猫的呜咽,听得人心烦意乱。
赵刚拖着疲惫的身体,在阵地上来回走动。
“同志们,要坚定革命信念。想想长征,我们什么样的苦没吃过。眼前的困难只是暂时的。”他的声音干涩,显得有些空洞。
一个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又把头低了下去。
信念不能填饱肚子。
猴子烦躁地用刺刀在地上乱划。
坐以待毙,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的眼睛因为缺水和愤怒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凑到两个和他一样年轻的战士身边,压低声音说:“这么等下去,咱们都得变成人干。跟我走,村西头那面有个断崖,晚上摸下去,说不定能冲出去。”
两个年轻战士的眼睛里立刻亮起了光。
李振国不同意。
他太了解这片地形了。
那个断崖,看似是条生路,实际上下面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蔽。
晚上摸黑下去,一旦被探照灯发现,就成了活靶子。
但猴子不听。
年轻的血总是热的,热得让他听不进任何理智的劝告。
当天晚上,趁着所有人都昏昏欲睡的时候,猴子带着那两个战士,像三只狸猫一样,悄悄溜向了村西。
李振国其实一直没睡。
他听到了动静,叹了口气,还是提着枪跟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这个连长,有时候更像个操心的老父亲。
结果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三个人刚顺着绳子下到一半,雪亮的探照灯光柱就扫了过来,把他们三个挂在悬崖上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哒哒哒……”
日军的机枪响了。
子弹像密集的雨点,狠狠地泼洒在崖壁上,打得碎石飞溅。
一个战士惨叫一声,身体一软,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掉了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另一个战士手臂中弹,挂在绳子上动弹不得。
猴子疯了一样,掏出驳壳枪朝下面乱放,但他的子弹在黑夜里,就像几颗无力的萤火虫。
眼看猴子和另一个战士也要被打成筛子,李振国在崖顶上开火了。
他的枪法极准,专门打鬼子的机枪手和探照灯。
日军的火力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滞。
“快。拉他上来。”李振国对跟着他过来的几个老兵吼道。
众人手忙脚乱地把猴子和那个受伤的战士拉了上来。
突围,彻底失败了。
还赔上了一个弟兄的命。
这件事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把最后一丝侥幸也砸得粉碎。
全连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老王默默地架起了行军锅。
他把最后那点杂粮面倒进锅里,又把那些蔫了吧唧的野菜扔了进去,倒了些从一个废弃水井里刮出来的,带着咸味的潮湿泥土煮出的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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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很快就飘出了一股混合着霉味和草腥味的古怪香气。
但对这些饿了三天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佳肴。
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每个人分到小半碗。
大家捧着碗,谁也没有先喝,目光都集中在李振国和赵刚身上。
这顿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断头饭”。
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赵刚端着碗,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表他最后的演说。
他想说些慷慨激昂的话,说些与阵地共存亡,为革命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豪言壮语。
03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李振国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写满绝望的脸。
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驳壳枪。
他准备下达最后一个命令。
一个所有人都已经预料到的命令:全体上刺刀,准备白刃突围。
用生命和刺刀,维护一个军人最后的尊严。
哪怕是死,也要朝着冲锋的方向倒下。
“同志们……”赵刚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壮的嘶哑,刚刚开了个头。
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连长……指导员……等……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
是炊事员老王。
他端着那个空了一半的饭碗,佝偻着背,像一只受惊的虾米,从队伍的最后面,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他的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猴子靠在墙上,一条胳膊用布条吊着,那是晚上突围时被碎石划伤的。
他不耐烦地喊道:“老王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什么事。是锅底没刮干净吗。”
一阵压抑的低笑声响起,但很快又消失了。
大家都以为老王是饿糊涂了,或者是被这绝望的气氛吓傻了。
老王没有理会猴子。
他走到李振国面前,把手里的破碗放在地上,然后开始解自己那件油腻腻的、满是补丁的棉袄。
他动作很慢,很笨拙,像是在进行一个无比神圣的仪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油布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味。
他把油布包放在地上,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图纸。
一张泛黄、脆弱、布满了油污和霉点的图纸。
图纸的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焦黑卷曲,似乎一碰就会碎掉。
众人的目光都充满了疑惑。
这张破纸,能干什么。
是藏宝图吗。
还是谁家的地契。
“老王叔,你这是干嘛呢。拿张破纸出来,还能把鬼子吓跑不成。”猴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老王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固执地,用他那双因为常年烧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捧着那张烧焦的图纸,递到李振国面前。
他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着:“连长……或许……有路。有条活路。”
04
李振国皱着眉头。
他本想挥挥手,让老王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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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他没心情和一个可能被吓疯了的炊事员纠缠。
但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那张破旧的地图。
然后,他的身体就像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僵住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那张图纸上。
突然,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沙哑而奔放,震得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哈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