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桂花香漫进的夜晚，我和妻在阳台上剥石榴。瓷碗里渐渐堆起玛瑙般的籽粒，月光在碗沿凝成一泓清辉。她忽然轻笑："记得你第一次约会时打翻的玻璃杯么？水渍在你衬衫上洇成一幅地图。"
是啊，那时我们都以为，爱情该是永不休止的潮汐。谁知婚姻却是条安静的河，一路冲刷着彼此的棱角。新婚时，我的袜子总赖在沙发扶手，她的口红常占据洗手台；为牙膏该从哪端挤压，我们进行过无数次没有奖杯的辩论。某个冬至夜，为谁该下楼取快递争执不下，最后包裹在寒风中静立，而我们在暖气里背对背生气。
真正的转折悄无声息。第三年梅雨季，她加班至深夜，我去接她。办公楼像座透明的水晶宫，她俯身拾文件的侧影，被灯光剪成薄薄的纸片。那一刻忽然懂得，恋爱是看对方发光的模样，婚姻却是心疼她疲惫时的阴影。就像她总说讨厌油烟味，却为我学做辣子鸡；我本性疏懒，却愿为她的多肉植物研究配土比例。
我们成了土豆与西红柿的隐喻。她这个追求完美的"西红柿"，渐渐容得下我书房的"废墟美学"；我这个粗枝大叶的"土豆"，竟能记住她每盆花的花期。改变非刻意为之，像茶叶在水中舒展，不知不觉间交换了滋味。
去年父亲心梗住院，我守夜第七日归来。晨光中看见餐桌上的粥碗压着纸条："煨了三次，怕你胃痛。"主卧平整如无人踏足的雪地——原来她蜷在客房窄床上，怕惊扰我补觉。婚姻的深意，大抵就是这般：不必言说的懂得，胜过万千情话。
今春女儿在作文里写："爸妈的爱情像阳台上的薄荷，闻着普通，但掐尖后会长得更茂盛。"妻嗔怪孩子瞎比喻，眼角的笑纹却漾成涟漪。她或许忘了，当年我说的是"至少不讨厌"，可岁月把这句寡淡的告白，酿成了"永不厌烦"的契约。
石榴籽在齿间迸出清甜，银白的月光镀上她的鬓角。忽然想起古籍里读到的句子："平淡而到天然处，则善矣。"原来世间最美的相守，不过是把"不讨厌"熬成"离不开"，在无数个这样的夜里，安静地分享一碗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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