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不喝名酒的秘密

作者：老村

一个领导，下基层指导工作，不喝名酒。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用时下的话说，这人脑子肯定坏掉了，有点轴，格格不入流。然而，这的确是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

十年前，说是某铁路企业的一位姓王的副书记，相当于地方政府、企事业单位的副厅局级干部，他莅临管辖基层站段视察工作，从不讲排场，从不搞花架子，从不喜欢喝茅台和五粮液等名酒，只爱实打实地抓工作。对这“三不”中的最后的“不”字，下属不够理解。难免背地里有人议论，说他是脑壳里进了水。谁不知晓，当了官，地位变了，格局变了，适当享受生活，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么，难不成，他不识人间烟火。

可是，王峰副书记却有自己的一套说词。他说：怎么啦，难道我的生活习惯，你们没有掌握，没有了解过？我不喜欢喝名酒，只喝白酒，散装也行。有一次，他到一个站上去检查指导工作，完事后，他就和他的秘书小卢回到站上招待所，梳理一天下来的检查事宜，哪些是值得表扬的，哪些是发现的问题要批评，下步应采取什么样的对策措施，明天好与站班子交换意见。

晚宴上，站上党政一把和两办主任作陪。为了把局领导一行接待好，他们挖空心思，在当地一个有名的大酒楼，特请了一名一级厨师，提前三天到招待所餐厅拟菜谱，购食材做准备。席间，桌上摆了茅台、五粮液、剑南春和青花郎等名酒。有浓香型和酱香型两种，便于上级领导根据口味任意挑选。车站头头深谙，接待好了顶头上司，工作优秀就成功了一大半，年底局里评先扛红旗就有希望。如果接待上出了差池，一个细节没安排好，你就是累死累活干了再多的工作，出了再多的显赫成绩，经验材料写得再好，到最后，也不过是一般的评价而已。所以，他们不敢在接待上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岂料，这套没行通。王副书记把眼睛瞪得跟两个硬核桃似的发火道：你们在搞什么名堂，快把这些名酒拿下去，换上纯高粱白酒，我不喜欢喝名酒，还是老白干喝着过瘾，难道你们真不知道我的生活习性？

对这冷不丁的发问，顿时，站上的李书记和陈站长傻眼了，一脸的尴尬。李书记以为是王副书记客气，不想给基层破费添麻烦，就十分圆滑地解围说：这样吧，王副书记，我和陈站长呢，刚刚走马上任，就赶上你来巡视工作，对您的饮食口味，确实不甚了解，酒都事前备好了，现在撤下去不妥吧，下不为例，怎么样？再说，这个点也不好上街买白酒呀！不行，没有老白干，我宁愿不吃这顿饭。王副书记沉着脸，斩钉截铁道：还有这桌上的甲魚、鲍魚、虾蟹，我都不喜欢吃，统统端下去，我只想吃正宗回锅肉和葱花炒鸡蛋，不需要我再重复了吧！

好好好，我即刻处理。李书记道。

一旁的陈站长在心里嘀咕，这分明是作秀嘛，又何必为难下属呢！我见过鼻子插大葱装象的，但没见过这般不留情面的，我们好心好意伺候，王副书记不卖账、不领情，脾气也太古怪了吧，简直就是另类。再则，他当了那么多年的领导，难道口味就没有丁点提升？想可以这样想，但他不敢贸然行事，只是附和李书记的意见说：好，就按照王副书记的指示精神办。

其实，此言差矣，这话误会王副书记了。知道他底细的人都晓得，他出生寒门，早年一个农村娃志愿参军，入伍在西北边陲，日夜为保卫边疆站岗放哨。三年后，以班长身份退伍，正赶上铁路招工，入职在工务大修队，干起了称俗“啄二哥”（指养路工）的工作。从某种角度上讲，一年四季风风雨雨，战斗在铁道线上。就劳动强度上讲，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躬耕还要辛苦。所不同的是端上了铁饭碗，每月能领到几十元薪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王峰没有背景，硬是凭着苦干加巧干，从普通工班长，逐步成长为正处级队长、党委书记。不论在哪个岗位，他军人的气质，雷厉风行的作风一点没变。为了丰富自己，改变知识结构，不断提升领导艺术和管理水准，他一举考上中央党校函受学院政治专业，潜心刻苦攻读。同僚们是夸他是：老来学艺。

前些年，上级没有出台饮酒禁令，他下到基层与工友们打成一片，下午收工后，车间班组食堂总要弄点卤猪头肉，油酥花生米，外加小白菜豆腐汤饮老白干。他说：这就是美味佳肴，比吃生猛海鲜还香。他耿直豪爽，多年形成的生活习惯，一时难改。后来，王峰晋升为局党委副书记，仍然质朴如初，除非陪同部级领导用膳，伙食标准喝酒档次有所提高外，他还是习惯喝高梁酒。用他的话说：我泥腿子、土包子一个，难登大雅之堂，隔三岔五有点小酒喝，就已经不错了。

席上僵持不下，李书记就只好派人到站附近商店买了两瓶高粱酒，才算解了燃眉之急。斯时，陈站长佩服道：王副书记，您的纯朴，生活不奢侈的举动，是我们学习的楷模啊！他回敬说：对不起，让你们扫兴了。不过，尊重他人习惯，是接待的最高礼节。

那是，那是。陈站长道。

其实，王峰，人生一路走来，他除了感谢组织上的信任、栽培和重托，干部职工们的鼎力支持相助外，他特别感谢农村父母给了他鲜活的生命，是故乡山水的养育。当年老父对他讲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峰儿，你要从小立志，将来长大了，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本啊！至今长辈的话，还时时在他耳畔回响。与此同时，王峰也尤其感谢他的妻子小苏，贤淑善良，对他的工作十分理解。他调任局里任党委副书记后，家眷自然进了城。当手下要将他的妻子由工人转为干部时，王峰却持坚决的反对态度。他说：决不能占用一个干部名额。秘书小卢道：领导，局机关大院内别人有过这种先例。他说：不行，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有一年春运，王副书记带着秘书小卢，驻成渝线一个二等站包保春运。针对蜂涌般的民工潮，他和站领导一起，镇定自若，井然有序，坦然处置。每天大战结束，晚上总要和兄弟们小酌几杯。用他的话道：多喝伤身，少喝舒筋、活血、解疲劳，第二天，有更旺盛的精力投入新一轮战斗，打一场漂亮仗。

有一次，局电视台和报社记者站上现场采访，共进晚餐。他拿出一瓶白酒道：我作为半个东道主，尽地主之意，只有粗茶淡饭招待，莫要见怪哈！此刻，摄像师小饶端着一杯酒说：来来来，王副书记，我敬您一杯，看来您多年喝老白干的习惯一直没有改掉哦！对方道：多年习惯成自然嘛！改什么改，我觉得喝起挺顺溜挺舒服的，实话讲，那些名酒，虽醇厚些，温和些，但喝起来不过瘾呐！

话毕，大家哈哈大笑起来，气氛好不融洽热烈。紧接着，王副书记又说：平淡是真，过于讲究排场是假，平淡的生活既节约又不浪费，多好啊！再说，现在上级有禁酒令，不仅接待对酒的档次有明文规定，而且值班不得饮酒。有的单位管理更严，你就是休班备勤，遇上亲戚朋友婚丧嫁娶的红白喜事，要去赴宴，也得提前报备。如果近期连续三次报备，组织上就得考虑你是否还能胜任现在的特殊岗位了。

一席话，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个兄弟道：王大领导，照您这么说，我庆幸自己没有在特殊单位的特殊岗位供职，要不然，就得彻底戒酒，不能大饱口福啰！

说罢，大家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后来，王副书记因年龄到点，光荣退休。一个星期日，几个退休老头一块小聚。喝酒时，老顾拎着一瓶五粮液，突然发问：呃，老伙计，王峰，我听说你在职时，从不喝名酒，对吧！还说喝着不过瘾，这是真的吗！会不会是善意的谎言？！这时，王峰调侃说：嗯，知我者，老顾头也，算你猜对喽！我是傻子吗？好酒劣质酒，我还是分得清的，谁不想天天喝茅台五粮液等，除非他不是嗜酒之人。在位时，使命在肩，不敢懈怠，我那是不得已而为之，没有办法的办法呀！只能克制！您老顾头知道，我是海量，不敢像打虎英雄武松那样，三碗不过冈吧，但怎么也得半斤八两名酒，下肚才舒服吧！否则，过不了瘾，如果那样，真会像那句顺口遛：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喝醉了回家与老婆背靠背，翌日告到纪检委……

好，你装，你这个秘密隐藏得够深的，要不是老顾当面揭穿，直到现在，我还蒙在鼓里呢！那好，咱们今天开的这瓶名酒，你王老头一滴都不许沾，算是对你的惩罚！让他继续去喝老白干，大家说，好不好呀？另一个姓赵的老头故意道。

紧接着，几个老头跟着起哄：对对对，就叫王峰继续装，继续潜伏下去吧！斯时，王老头不依不饶：哪那成啊，我们还算不算老伙计，上山打猎，应该人手有份……

哈哈哈，老顾头说：跟你开个玩笑，喝酒，喝名酒，能少得了你王峰？

这还差不多。王峰道。

作者简介：老村，本名丁友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铁路集团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重庆铁路地区作家协会主席。曾有《情系一扇窗》等九部书出版，另有若干作品散见于《红岩》《中国铁路文艺》等报、刊、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