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送子疑云

柳溪镇有个绸缎商人，名叫柳明远，家底殷实，为人乐善好施，是镇上有名的善人。他与妻子苏婉宁成亲八载，夫妻恩爱，举案齐眉，是众人眼中的神仙眷侣。唯有一事，成了柳明远心头最大的憾事——成婚多年，苏婉宁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为此，柳明远没少请郎中，名贵的药材不知吃了多少，偏方也试了无数，苏婉宁的身子却依旧不见起色。眼看柳明远年近三十，膝下犹虚，柳家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不仅柳明远暗自焦急，族中的长辈也开始颇有微词，甚至有人劝他纳妾。柳明远与妻子感情深厚，每每严词拒绝，但夜深人静时，望着妻子恬静的睡颜，他心中的焦虑与无奈便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日，柳明远从邻县收账回来，心情郁郁，便在镇口的茶馆歇脚。邻桌几位老人的闲聊飘入他耳中。

“……要说这送子娘娘，也未必就只在庙里。我听说啊，城外三十里青云山深处，近来住着一位云游道士，道号‘玄青子’，有通天的本事，尤其擅长调理妇人疑难之症，求子最是灵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说得唾沫横飞。

另一人接口道：“我也听闻了，说是手段非凡，不用吃药，只用秘法，便能枯木逢春。只是那道士性情古怪，不轻易见人，更不图钱财，只看缘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柳明远心中一动，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他立刻上前，恭敬地向那几位老人详细打听了玄青子道士的住处。

回到家中，柳明远将此事告知苏婉宁。苏婉宁闻言，秀眉微蹙，柔声道：“夫君，你我多年寻医问药，已是徒劳。这山野道士，来历不明，所言恐怕未必可信。何况，深山老林，你独自前去，我实在放心不下。”

柳明远握住妻子的手，温言道：“婉宁，但凡有一线希望，为夫都想去试试。若是真能求得一儿半女，不仅是了我心愿，也能堵住族中悠悠众口，让你不再受那些闲言碎语之苦。你且在家安心等我，我多带些银两和干粮，快去快回。”

苏婉宁见丈夫心意已决，知他全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只得默默为他收拾行装，千叮万嘱要他小心。

次日天未亮，柳明远便带着一名忠实的老仆，骑着马往青云山而去。山路崎岖，越往里走越是人迹罕至。依照老人所指，他们跋涉了大半日，终于在日落时分，于一处云雾缭绕的山腰，找到了一座小小的、看似废弃已久的道观。

道观柴扉虚掩，柳明远整理衣冠，轻轻叩门。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的道士出现在门口。这道士看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清澈而深邃，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在下柳溪镇柳明远，冒昧前来，求见玄青子道长。”柳明远躬身行礼。

道士微微一笑，拂尘一甩：“贫道便是玄青子。柳施主是为子嗣之事而来吧？”

柳明远心中大惊，他尚未说明来意，对方竟已知晓，顿时更加信服，连忙道：“道长真乃神人！还望道长慈悲，赐我柳家一线香火。”说着，便让老仆奉上准备好的银两。

玄青子看也不看那银两，只是淡淡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于贫道如浮云。我观施主眉宇间有郁结之气，尊夫人想必亦是心绪难平，此于孕育大为不利。子嗣缘法，强求不得，却也非无迹可寻。”

他将柳明远请入观内，只见观内陈设简陋，却一尘不染，正中香炉青烟袅袅，散发出一种宁神静气的异香。玄青子示意柳明远坐下，仔细询问了苏婉宁平日的身体状况、饮食起居，甚至包括二人的生辰八字。

柳明远一一如实相告。玄青子闭目掐指算了许久，忽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柳施主，尊夫人之症，非寻常药石所能及。乃是命中带了一丝阴寒，阻塞了胞宫生机。寻常温补，如同隔靴搔痒，须得以特殊秘法，引天地纯阳之气，疏通经络，唤醒生机方可。”

“特殊秘法？”柳明远急切地问，“还请道长明示！”

玄青子沉吟片刻，面露难色：“此法……颇为耗费心神，且需施主全力配合，更要紧的是，须得贫道亲自面见尊夫人，在其关键穴位行气导引。期间，施主需在外护法，不得打扰。不知施主可能接受？”

柳明远一听，心中顿时犹豫起来。让一个陌生男子，即便是道士，与妻子独处一室，行那什么“导引秘法”，这……这于礼法实在不合！传扬出去，妻子名节何存？

玄青子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淡然道：“施主，贫道乃方外之人，眼中只有病症，并无男女之别。此法乃上古所传，旨在治病救人，若心存杂念，便是亵渎神灵，必遭天谴。信与不信，全在施主一念之间。若觉不妥，贫道亦不强求，施主请回便是。”

柳明远内心激烈挣扎。一边是根深蒂固的礼教和对妻子名节的顾虑，另一边是延续宗嗣的强烈渴望和对这道士莫名生出的信任。他想起妻子日渐憔悴的容颜，想起族老们催促纳妾时妻子隐忍的泪水……最终，求子的执念压倒了一切。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对着玄青子深深一揖：“柳某信得过道长！一切但凭道长安排！只是……此事关乎内人名节，万望道长保密，莫要对外人提起。”

玄青子颔首：“这个自然。医者父母心，贫道自有分寸。”

于是，双方约定，三日后，由柳明远亲自来接玄青子下山，前往柳府施法。

三日后，玄青子如约而至。柳明远早已将府中闲杂人等都支开，只留了那名忠实的老仆在远处看守。苏婉宁听闻此法，起初也是羞愤难当，坚决不从。柳明远苦苦相求，甚至跪下道：“婉宁，若非万不得已，我岂肯让你受此委屈？只求此番之后，若能得一子女，我柳明远此生定当加倍疼惜你，绝不负你！若不成，我也绝不再提纳妾之事，你我夫妻二人相守到老便是！”

苏婉宁见丈夫如此，心软了下来，加之多年无子的压力也让她备受煎熬，她流着泪，最终默默点了点头。

施法之地设在柳府后院一间僻静的静室。按照玄青子吩咐，室内只点一盏昏黄油灯，门窗紧闭，以厚帘遮挡。柳明远忐忑不安地守在门外，听着里面悄无声息，心中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午后直到夜幕降临，静室内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柳明远在外来回踱步，心急如焚，几次想推门进去，又怕坏了法事，前功尽弃。

终于，在月上中天之时，静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玄青子面带疲惫地走了出来，额角见汗，道袍的后背也有些潮湿。

“道长，如何？”柳明远急忙上前问道。

玄青子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秘法已成。尊夫人体内阴寒之气已被贫道以纯阳真力化去大半，生机已复。只是此法消耗甚巨，夫人此刻已然昏睡过去，切记莫要打扰，让她自然醒来。后续还需静养月余，期间不可沾染冷水，不可忧思过度。贫道这里有一道安胎符……”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道画满朱砂符文的黄纸，“待夫人醒来后，化于水中服下，可固本培元。若一切顺利，两月之内，必有佳音。”

柳明远闻言，喜不自胜，双手颤抖地接过那道符纸，如获至宝。他连忙命老仆取来早已备好的重金酬谢。玄青子这次却未推辞，坦然收下，随即告辞，飘然而去，言说云游四海，有缘再见。

柳明远送入离开，急忙进入静室。只见苏婉宁和衣躺在榻上，呼吸平稳，面色竟真的比往日红润了许多，仿佛只是沉睡。他心中大定，对玄青子更是感激涕零。

他小心翼翼地将妻子抱回卧房，亲自照料。苏婉宁直到次日晌午才悠悠转醒，对于昨日施法细节，她只觉恍恍惚惚，如同做了一场大梦，具体情形已然记不真切，只记得周身暖洋洋的，甚是舒服。柳明远见她气色好转，心中欢喜，连忙将那道“安胎符”化了水，服侍妻子喝下。

接下来的日子，柳明远对妻子呵护备至，一切饮食起居皆按玄青子嘱咐办理。说来也怪，自那以后，苏婉宁不仅气色日佳，心情也开朗了许多，眉宇间那缕淡淡的忧愁似乎也消散了。

更让柳明远狂喜不已的是，一个多月后，苏婉宁竟真的出现了害喜的症状！请来郎中一瞧，果然是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

柳家上下顿时一片欢腾，柳明远更是将玄青子奉若神明，日夜焚香祷告，感谢其大恩大德。他特意在家中设了长生牌位，供奉香火。族中那些闲言碎语也瞬间消失无踪，人人都道柳善人好心有好报，终于感动上苍，赐下麟儿。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苏婉宁顺利产下一个男婴。婴儿哭声洪亮，手脚有力，柳明远抱着这盼了八年的儿子，喜极而泣，为其取名“柳承嗣”，寓意继承家业，光耀门楣。

然而，随着柳承嗣渐渐长大，柳明远初为人父的喜悦却慢慢被一种难以言说的疑虑所取代。这孩子，长得既不像他，也不像苏婉宁。柳明远是方脸膛，浓眉大眼，苏婉宁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杏眼柳眉，温婉秀丽。可这柳承嗣，却生得尖嘴猴腮，眼睛细长，怎么看都与夫妻二人毫无相似之处。

起初，柳明远只道孩子还小，未长开，或许长大了就像了。可到了承嗣三岁时，那模样非但未向父母靠拢，反而越发显得……有些贼眉鼠眼。镇上开始有了一些风言风语，虽不敢当面说，但总有只言片语传到柳明远耳中。

“柳老爷那般相貌，怎生出个这样的儿子？”

“怕是……不像爹，像了送子的神仙吧？”

“嘿嘿，那道士在静室里待了那么久，谁知道除了‘导引秘法’，还做了些什么……”

这些话像一根根毒刺，扎在柳明远心上。他越是端详儿子，越是觉得那眉眼间，竟隐隐与那仙风道骨的玄青子有几分神似！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啃噬着他的心。他开始回想当年细节，玄青子为何不肯收钱后又收下？为何施法要不让他人在场？为何妻子对当时情形语焉不详？那所谓的“秘法”，难道真的只是导引行气那么简单？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昔日所有的感激都化作了猜忌和屈辱。他再看苏婉宁时，眼神也带上了审视和冰冷。苏婉宁察觉到丈夫的变化，心中委屈，却无从辩解，只能将苦水往肚子里咽，对儿子愈发疼爱，仿佛想用这疼爱来证明什么。夫妻之间，往日恩爱不再，只剩下相敬如“冰”。

柳承嗣六岁这年，生了一场怪病，身上起满红疹，高烧不退，群医束手。柳明远虽心存芥蒂，但终究是多年期盼的儿子，亦是焦急万分。这时，有仆人提起，邻县新来了一位游方郎中，号称“赛华佗”，医术如神。柳明远立刻派人快马去请。

“赛华佗”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目光炯炯。他看了柳承嗣的病情，把了脉，又仔细端详了孩子的面容，沉吟不语。

柳明远忙问：“先生，我儿这病……”

“赛华佗”却忽然问道：“柳老爷，恕老夫直言，这位小公子，恐怕并非您亲生骨肉吧？”

此言一出，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柳明远目瞪口呆，脸色瞬间惨白。他挥退左右，关上房门，颤声问道：“先……先生何出此言？”

“赛华佗”捋着胡须道：“老夫行医数十载，略通相面之术，更知这‘血相’之说。观小公子面相，与您毫无继承之处，此为一疑。其二，他此番所患，乃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阴炽之症’，此症多由父母血脉相冲所致。若为亲生，血脉相连，断不会引发如此剧烈的排斥之症。故而老夫断言，此子，非您亲生。”

柳明远只觉得天旋地转，支撑了他多年的信念彻底崩塌。他瘫坐在椅上，半晌，才将当年求助玄青子之事，以及这些年的怀疑，原原本本告诉了“赛华佗”。

“赛华佗”听罢，摇头叹息：“柳老爷，您这是中了那妖道的诡计了啊！世间哪有什么不行针、不用药，只需独处一室便能让人受孕的秘法？那分明是……唉！那符水，恐怕也只是些安神迷惑之物罢了。”

真相大白，柳明远心如刀绞，羞愤交加。他恨那妖道无耻，恨妻子不贞，更恨自己当年鬼迷心窍！他强忍着滔天的怒火，付了诊金，送走“赛华佗”，并恳请他暂为保密。

回到房中，柳明远看着病榻上昏睡的儿子，心情复杂无比。这孩子是无辜的，可他更是自己耻辱的活证！他再也无法忍受，命人将柳承嗣挪到偏院，只让仆人照料，不许苏婉宁再见。随后，他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冲进苏婉宁的房间，将一切和盘托出，厉声质问。

苏婉宁听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她愣了许久，忽然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苦和嘲讽。

“柳明远！柳明远！”她泪如雨下，指着丈夫，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决绝，“你只知你的耻辱，可知我的冤屈？！你当年只求子嗣，可曾真正问过我愿不愿意受那‘秘法’？我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忍了那莫大的羞辱！如今，你竟疑我至此！”

她猛地从妆�盒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纸张，狠狠摔在柳明远面前：“你自己看！这是当年那道士走后，我在静室榻缝中发现的！我怕你多心，更怕此事传扬出去，你我无颜见人，一直偷偷藏着，不敢让你知道！”

柳明远捡起那纸，只见上面字迹潦草，似是以血匆匆写就：“夫人明鉴，贫道实非歹人，乃受你府中赵四所托，行此李代桃僵之计。彼言你夫妻无子，家产将旁落，故寻贫道设局，假称秘法，实则以他之子冒充，继承香火。事成，彼许我重金。然贫道观夫人秉性纯良，柳公亦是善人，心中实在有愧，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留此书，他日若事泄，或可证夫人清白。玄青子愧笔。”

“赵四？”柳明远如遭五雷轰顶，赵四就是他那个跟随多年、最为信任的老仆！当年去青云山，以及后来在静室外看守的，都是他！

柳明远立刻命人拿下赵四。严词逼问之下，赵四见事情败露，面如死灰，瘫倒在地，一五一十地招供了。

原来，赵四早年丧妻，曾与一外地女子有露水姻缘，那女子后来生下一子，托人送还给他后便不知所踪。赵四偷偷抚养此子，但因自己身份低微，儿子将来也难有出息。他见东家求子心切，又家财万贯，便动了邪念。他精心策划，先是散布青云山有道士的谣言，引柳明远上钩，又提前上山找到那个落魄道士玄青子，许以重金，联手设下这个惊天骗局。那日静室之中，玄青子只是用迷香让苏婉宁昏睡，并未行任何不轨之事。而柳承嗣，根本就是赵四的亲生儿子！那日，正是赵四趁柳明远不备，将早已备好的、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偷偷带入府中，替换了静室内昏睡的苏婉宁。所谓“怀孕”、“生产”，全是赵四买通稳婆和丫鬟，演的一出大戏！

一切都清楚了。没有通奸，没有秘法，只有一个被贪婪蒙蔽了心智的老仆，一个利欲熏心的假道士，和一个被执念所困、亲手引狼入室的男主人。

柳明远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四，又看向哭成泪人、清白得证的妻子，再想到那个在偏院生病、实则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他百感交集，悔恨、羞愧、愤怒、悲哀……种种情绪交织，几乎将他击垮。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他扶起几近虚脱的苏婉宁，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而疲惫：“婉宁，是我错了……是我被执念所困，轻信他人，让你受了这天大的委屈……这个家，差点就毁在我手里……”

如何处理赵四和那个孩子，成了柳明远面临的难题。报官，固然能惩治恶仆，但柳家这桩丑闻也将公之于众，成为全城笑柄，妻子这些年承受的污名更是永远无法洗清。而那个孩子，虽有赵四这样的父亲，却也无辜，何况已以柳承嗣之名养育了六年。

思虑再三，柳明远做出了决定。他将赵四及其所有家当驱逐出柳溪镇，永世不得回来。对于柳承嗣，他对外宣称其病重，需送往远方亲戚处静养，实则暗中派人将他送往一处可靠的善堂，留下一笔足够他一生衣食无忧的银钱，并嘱托善堂之人，待其成年后，告知其身世真相，由他自己选择未来道路。

处理完这一切，柳明远仿佛老了十岁。他遣散了大部分仆人，只留几个绝对忠心的老人。他走到苏婉宁面前，再次深深一揖：“婉宁，这个家，以后只有你我二人。你若愿意，我们便这样相守到老。你若……若想离开，我亦不拦，家中财物，任你取用。”

苏婉宁看着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鬓边骤生的白发，心中纵有万般委屈，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她伸出手，扶住了丈夫：“夫君，起风了，我们回屋吧。”

经此一劫，柳明远彻底放下了子嗣执念。他将更多精力用于经营和行善，善待妻子，弥补过去的亏欠。许是心境开阔，放下了沉重的包袱，一年之后，年近三十五的苏婉宁，竟意外地自然怀上了身孕。十月后，顺利产下一对龙凤胎。这次，两个孩子眉眼间，俨然是柳明远与苏婉宁的模样。

柳溪镇的人都说，柳大善人终是善有善报，晚年得子，福泽深厚。只有柳明远和苏婉宁自己知道，这份“福泽”背后，曾经历过怎样一场惊心动魄、曲折离奇的人性考验。而那场“送子疑云”，也随着岁月流逝，成为了柳家一个绝口不提，却时刻警醒着他们的秘密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