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泪碑：羊祜传

西晋泰始八年深秋，襄阳城外的岘山笼罩在一片朦胧晨雾中。樵夫在山道上遇见一位身着素色官服的长者，正凝望远处东吴的疆域。那身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大人，天凉了，回城吧。”随从轻声劝道。

祜缓缓转身，眼角似有泪光：“如此江山，多少人为此付出一生啊。”

一、泰山之玉

魏国正始二年，洛阳城内流传着羊家公子祜的才名。这个出身泰山名门的年轻人，不仅博览群书，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厚，见识超群。

一日，大将军曹爽征召羊祜入府为官。府中金碧辉煌，曹爽高坐堂上，左右皆是谄媚之臣。

“听闻羊公子才学过人，若能效忠于我，富贵可期。”曹爽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语气倨傲。

羊祜躬身行礼：“祜才疏学浅，恐负将军厚望。”

回府后，姐姐羊徽瑜不解地问：“阿祜，曹将军权倾朝野，多少人求此机会而不得，你为何拒绝？”

羊祜望着庭院中的松柏，轻声道：“曹爽骄纵，非可依之木。我羊家世受国恩，岂能因富贵而失节？”

果然，不久后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曹爽集团灰飞烟灭。羊祜因未涉足其中而免于灾祸，时人皆佩服他的远见。

同郡的将军夏侯霸被迫叛逃蜀国，族人纷纷与他划清界限，唯恐受到牵连。唯有羊祜亲自安抚其家眷，在朝中直言：“一人之过，岂可累及全家？”

司马昭闻之，对左右叹道：“羊叔子真国士也。”

二、江淮风骨

甘露二年，羊祜被任命为秘书监。此时的洛阳城暗流汹涌，司马氏与曹氏的权力之争已近尾声。

一日，名士嵇康到访。两位当世才子在竹林中品茗论道。

“叔子兄在朝为官，可知司马昭之心？”嵇康直言不讳。

羊祜轻抚茶杯：“天下大势，非你我所能逆转。然为国为民之心，可存乎胸中。”

嵇康冷笑：“我宁可打铁自娱，也不愿同流合污。”

“人各有志。康兄守节山林，祜愿尽力于庙堂，使百姓少受战乱之苦。”

嵇康临别时感叹：“望君勿忘今日之言。”

数年后，嵇康因不与司马氏合作而被处死。羊祜闻讯，闭门三日不出。后来他多次举荐嵇康之子嵇绍，称“父子罪不相及”，保全了这位年轻人的性命与前途。

三、襄阳初雪

泰始五年冬，羊祜以尚书左仆射出镇襄阳，都督荆州诸军事。此时的襄阳城，饱经战火，城墙残破，田野荒芜。

第一场雪落下时，羊祜登临城楼，遥望对岸东吴的石城。守将报告军粮仅够十日之用，士卒衣衫单薄。

“开仓放粮，先从我的俸禄开始。”羊祜下令。

幕僚劝阻：“大人，按规制需先上报朝廷...”

“百姓等不得！”羊祜斩钉截铁，“若有责罚，我一力承担。”

他亲自巡视营垒，与老兵同饮浊酒；走访乡里，与农夫共话桑麻。不过半年，襄阳军民归心。

四、君子之战

泰始六年春，羊祜与东吴名将陆抗在边境对峙。一场小规模冲突中，晋军俘获了吴军的两个孩童。

“他们的父亲是吴军斥候，战死了。”部将报告。

羊祜看着惊恐的孩子，轻叹一声：“战争不该牵连无辜。”他命人将孩子送回吴营，并附上书信说明情况。

几天后，吴军送来晋军被俘的伤兵：“羊将军仁德，陆将军亦不敢失礼。”

此后，两军使者往来不绝。一次，陆抗赠来美酒，左右恐有毒，羊祜却一饮而尽。次日，羊祜送回吴军的迷途猎犬，附赠良药。

陆抗患病，羊祜派人送去自配的药材。吴将劝阻，陆抗笑道：“羊叔子岂鸩人者？”服药后果然痊愈。

两军边境日渐和平，商旅往来不绝。每当收割时节，羊祜严令士兵只收取晋境粮草，不得越界。若与吴人相遇，必礼让先行。

吴国军民渐渐称呼他为“羊公”。

五、天命难违

泰始十年，陆抗病重，临终前上书吴主：“西陵、建平乃国之藩表，若晋军水陆并进，我军必败。臣死之后，请加强二城防务...”

吴主孙皓不听，反而调走二城守军。

消息传来，羊祜黯然神伤：“知己已逝，江东无人矣。”他立即上表请求伐吴。

然而朝廷以西北未平为由，拒绝了他的请求。

次年，羊祜入朝面圣。洛阳城内，他力陈伐吴之机不可失：

“夫吴人暴政已久，今不取之，恐失天时。且凭长江之险，不如凭德；虽有铁甲千艘，不如得民。孙皓失德，将士离心，此天赐良机！”

贾充等权臣却多方阻挠：“连年征战，国力疲敝，不宜再启战端。”

羊祜慨叹：“天与不取，岂不遗恨后世！”

六、风雨孤臣

咸宁二年，羊祜病重返回襄阳。临行前，他再次面见武帝：“今孙皓暴虐，若南征，吴人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皓不幸而殁，吴人更立明主，则江南难图矣...”

武帝心动，却因群臣反对而犹豫不决。

马车缓缓驶出洛阳城门，羊祜回望宫阙，对随从叹息：“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此生恐难见江山一统。”

回到襄阳后，羊祜病势日重。但他仍强撑病体，登临岘山，视察水军训练。

“大人，回去吧，风大了。”侍从含泪劝说。

羊祜凝望长江东去：“如此壮丽山河，终将归于一家。可惜我看不到了...”

他在病榻上口述最后一道奏折：“平定东吴不必劳烦圣虑，只需命益州刺史王濬在蜀地建造战舰，训练水师。时机一到，顺流而下，则建康指日可待...”

七、遗泪长江

咸宁四年冬，羊祜病逝，终年五十八岁。噩耗传出，襄阳城内军民痛哭，集市为之停歇。连东吴守军也面向襄阳方向洒酒祭奠。

武帝司马炎素服痛哭，亲自送葬。长江上空阴云密布，仿佛天地同悲。

两年后，杜预、王濬等按照羊祜生前谋划大举伐吴。吴军果然土崩瓦解。庆功宴上，武帝举杯泪下：“此羊太傅之功也！”

襄阳百姓在羊祜生前游历的岘山立碑建庙。每至清明，祭奠者络绎不绝。行人见碑，无不落泪，此碑遂被称为“堕泪碑”。

碑旁老松历经千年风雨，依然苍劲。每当江风吹过，松涛阵阵，如诉说着那个关于仁德与坚守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