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世前的一句话，让我感到世界表面越来越清澈丨诗人读诗⑪

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十一期，我们邀请诗人桑克，和我们一起赏析小池昌代的诗《她言语的回响》。

小池昌代，1959年生，日本当代著名诗人、小说家、散文家，至今已出版诗集、小说集等30余部作品。

本期诗歌

她言语的回响

作者：小池昌代

译者：范静哗

我朋友不多

在那寥寥的朋友中，城崎小姐

喜欢常人易懂的、亮丽的

花，如非洲菊

她本人也心境明亮

虽然我不是三野文太

但无论年纪多大，

她都是那种会让人想成为“小姐”的人

有一次，在工作场所，我们几个人一起

玩潜意识占卜游戏

一边看着题目中的图和问题，一边写下简单的评论和回答

然后再公布图画的含义

比如花朵的数量暗示未来会有几个孩子

不过是个愚蠢的游戏，却意外地玩得很热火

平常不掺和闲谈，安静独处的城崎小姐

出乎意料地一起玩起了游戏

然后

有一道题

城崎小姐写下的是

“想做呢”

这道题答案本不该对组员公开

测的是性欲望强度

公布答案后

城崎小姐双眼低垂，彻底慌了神，窘迫至极

我们感到自己仿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那之后不久城崎小姐因子宫癌去世

大概刚过四十吧

一直单身，一生没经过什么磨难

一直看上去二十多岁

如今她的话

时不时地会在我耳边回响

仿佛被谁忘记了似的，不经意地说出来

好像还没传到，一次又一次

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明白了。

默默抵达，“啊，来了呢”，我静静地等待着

就像树上受伤的果实

悄然沉到我的深处，

在这世界底部积聚

让我感到世界表面越来越清澈

而我也双眼低垂

热切地

等待

有什么穿透我

诗歌细读

《她言语的回响》是日本诗人小池昌代的诗，中文版是范静哗译的，我很喜欢。

其实我更喜欢范静哗同时翻译的小池昌代的另外一首诗《关于黎明的短诗》，但是因为我对谈论分寸与诗歌尺寸的顾忌而被我暂时放弃。那首诗虽然让我想起菲利普·拉金的《悲伤台阶》，但是两首诗的指向和意趣却是完全不同的。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找找看。

我和小池昌代是认识的。八年前，我在东京大学的一个座谈会上见到她。她比我年长八岁，温文尔雅的一个人。我在后来发表在《作家》上的文章《日本诗人冬季素描》里写到过这次见面：“小池昌代近来在研究风景诗，特意提及我描绘冬天景象的诗《滑冰者》新鲜有趣……然而更让我获益的却是小池女士对和歌以及现代诗的认识，她说它们都已陷入地狱般的困境。她还说政治家们热衷于必须赢过其他国家，而诗人们却是输的——那就让‘输的诗人’向‘赢的国家’发出声音吧。”小池昌代的温婉里有一种坚韧不拔的力量。这种力量是属于全世界的诗人们的。虽然同行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语种，但是声音却是共同的。

小池昌代的这首《她言语的回响》，从诗歌类型来说，既是叙事诗，也是人物诗。

说《她言语的回响》是人物诗是因为全诗都在讲述“城崎小姐”。我不知道她是真实的人物还是小池昌代根据人物原型进行的创造，读完这首诗后，我坚信她在这个世界上是真实存在过的。又说《她言语的回响》是叙事诗则是因为小池昌代的语言方式完全是叙述性的。比如开篇的叙述既平静又柔和，好像小池昌代就坐在我的对面和我交谈。“我朋友不多/在那寥寥的朋友中，城崎小姐/喜欢常人易懂的、亮丽的/花，如非洲菊”。小池昌代在生活中就很喜欢花，所以她在诗中把非洲菊这种花用在城崎小姐身上，就有了以花喻人的意思。表面说的是非洲菊其实是在说城崎小姐，“亮丽”，“常人易懂”，这与那些高冷美人是明显不同的。

梵高《百日菊》

范静哗的译笔舒缓如清溪，感染性非常强，读着读着就掉进温柔的深渊里了。

诗中提到的三野文太，范静哗说他是“日本著名综艺节目主播，以风趣解说见长”。我不太理解小池昌代提及这个人物的真正含义，也就偷懒绕了过去。在这一细节之后，小池昌代书写的“潜意识占卜游戏”算是全诗的核心事件，尤其是城崎小姐在游戏中的表现似乎非常大胆，然而她的事后表现又似乎与大胆相距甚远，“城崎小姐双眼低垂，彻底慌了神，窘迫至极”，她的勇敢和她的羞涩都是一体的。人物的复杂性跃然纸端。

“性欲望”绝对是测试人性或者诗的一项重要指标。“我们感到自己仿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这固然是因为城崎小姐的反应，其实也包括我们对“性欲望”的认知。对于我们这些传统的东亚人来说，表面的羞涩似乎是必然的。然而城崎小姐的命运结局让这个简单的回答有了其他的意味。“那之后不久城崎小姐因子宫癌去世/大概刚过四十吧/一直单身，一生没经过什么磨难/一直看上去二十多岁”，城崎小姐的一生看起来没有遭过罪，但是四十岁还是单身的事实似乎又是在说她还没有经历人类需要经历的……这些词句蕴含的意味是悲伤的。

故人化作黄鹤西去，但是当年她的大胆回答时刻在幸存者的耳边响起。这些富于生命气息的沉静声音，“就像树上受伤的果实/悄然沉到我的深处，/在这世界底部积聚/让我感到世界表面越来越清澈”。城崎小姐认识到的感受到的都已化作灵动的生命启示。我们是可以按照城崎小姐的感受生活的，而不必顾忌那些缠来绕去的自我枷锁。“而我也双眼低垂/热切地/等待/有什么穿透我”。城崎小姐走了，但是她的精神财富却留给了“我”。我们是不会辜负她的。活着就要享受或者经历人的一切，无论是“性欲望”还是别的什么，哪怕是“愚蠢的游戏”。

小池昌代赋予《她言语的回响》一种迷人而又动人的回忆气质。这一点被范静哗恰当而巧妙地吸收了，并将之还原成为“回响”的语调。夜深人静之时，这种回响的低音仿佛一种生命的律动之手，不时拨动着阅读者的脆弱心弦。

回顾上期

作者/桑克

编辑/张进，申璐

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