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南朝名将王僧辩的乱世抉择

天监十八年，建康城外，十五岁的王僧辩跪在父亲王神念的墓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父亲，孩儿今日便随军北上了。您生前常说，我王氏一族自北魏南投，更知家国可贵。孩儿定不负您的教诲，重振家门。”

站起身时，他眼中已无少年稚气，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坚毅。身后的老管家递过一把佩剑：“少爷，这是老爷生前所用，望您带着它建功立业。”

王僧辩接过剑，手指抚过剑鞘上“忠义”二字刻痕，轻声道：“我不仅要建功立业，更要在这乱世中，守住该守的东西。”

北徐州烽火

普通六年，北魏内乱，梁武帝乘机北伐。时任北徐州刺史的王僧辩奉命率军接应北魏降将元法僧。

行军至吕梁山区，突遇北魏援军截击。梁军仓促应战，阵脚大乱。

“将军，敌军势大，不如暂退！”副将急切建议。

王僧辩环顾四周险要地形，摇头道：“此地一退，全军覆没。你率主力继续前进，我领五百人断后。”

他选五百死士占据山坡，多设旗帜。待魏军追至，滚木礌石齐下。王僧辩亲自挽弓，一箭射中魏军旗手，又连发数箭，箭无虚发。

魏军见梁军抵抗顽强，恐有埋伏，不敢穷追。王僧辩且战且退，保全主力顺利接应元法僧南归。

此战虽小，却显露出王僧辩临危不乱的将才。军中开始流传“王郎虽少，已有大将风范”。

台城血泪

太清二年，侯景之乱爆发，叛军围困建康台城。

此时王僧辩任竟陵太守，奉命率军赴援。他昼夜兼程，赶到建康时，台城已经陷落，梁武帝被困。

“将军，台城已破，如之奈何？”部将面露绝望。

王僧辩望着远处燃烧的宫城，咬牙道：“台城虽破，大梁未亡。我等当保全实力，以图后举。”

他收拢溃兵，退守巴陵。此时，湘东王萧绎在江陵承制，任命王僧辩为领军将军，都督诸军讨伐侯景。

备战期间，王僧辩与来自岭南的陈霸先相遇。两人一见如故，在军帐中畅谈竟夜。

陈霸先道：“侯景凶残，所过之地鸡犬不留。此次讨逆，非比寻常。”

王僧辩点头：“乱世需用重典。然用兵之道，诛其元凶即可，勿多伤无辜。”

陈霸先肃然起敬：“将军仁心，霸先佩服。”

江陵定策

承圣元年，王僧辩与陈霸先会师湓城，联军东征。

军议上，诸将议论纷纷。有主张速战者，有主张缓攻者。

王僧辩排众而出：“侯景窃据建康，然其性多疑，部将离心。我军当水陆并进，直取建康。若迁延时日，恐生变故。”

陈霸先支持：“王将军所言极是。侯景新得建康，根基未固，宜速战速决。”

联军顺流而下，连克姑孰、历阳。军至建康城外，王僧辩下令：“入城之后，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攻城战异常惨烈。侯景负隅顽抗，驱使百姓守城。王僧辩见状，下令暂停攻城，亲自至阵前喊话：“侯景逆贼，荼毒生灵。你等皆我大梁子民，何苦从贼？放下兵器，一概不究！”

守城军民闻之，纷纷弃械。侯景见大势已去，仓皇出逃，终被部下所杀。

建康收复，满目疮痍。王僧辩与陈霸先并辔入城，见昔日繁华帝都已成废墟，不禁相对垂泪。

浮屠之盟

侯景之乱平定后，湘东王萧绎在江陵即位，是为梁元帝。

王僧辩受封司徒，镇守建康。此时北齐趁机南侵，送贞阳侯萧渊明来为梁主，欲立傀儡。

北齐大军压境，王僧辩兵力不足，建康危在旦夕。

军帐中，烛火摇曳。王僧辩独坐至深夜，面前摊着北齐的劝降书和部将的请战书。

老部下闯帐进言：“司徒！我等效死力战，未必输于齐军！何故犹豫？”

王僧辩长叹：“城中粮草仅够十日，援军至少一月方至。若战，建康必遭兵燹，百姓何辜？”

“那也不能降啊！”

“非降，”王僧辩缓缓起身，“是缓兵之计。我欲暂立萧渊明，待援军至，再图后举。”

他走到帐外，望着夜空中的北极星，喃喃自语：“父亲，若您在天有灵，告诉孩儿，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次日，王僧辩被迫迎立萧渊明为帝。消息传出，远在江陵的陈霸先大怒：“僧辩老矣，何怯也！”

石头城悲歌

承圣四年，陈霸先果然起兵，突袭建康。

王僧辩猝不及防，退守石头城。陈霸先率军围城，派人送信：“公为何事贼？若诛萧渊明，犹可全身。”

城头上，王僧辩阅信苦笑。身旁的儿子王頠急道：“父亲，陈霸先背信弃义，决不可降！”

王僧辩摇头：“陈公非背信，是疑我投齐。此来非为私仇，是为国事。”

他召来部下：“开城。”

众将愕然。王僧辩平静道：“若与陈公交战，不论胜负，损伤的都是江南元气。北齐虎视眈眈，岂可自相残杀？”

城门开启，王僧辩单骑出城，至陈霸先军前：“陈公欲杀僧辩，僧辩在此。只望公念在往日情分，勿伤我部下性命。”

陈霸先下马，执其手曰：“吾非欲杀公，实恐公投齐。今公既来，当共扶梁室。”

两人并辔回城。然而当夜，陈霸先部将却趁乱袭杀王僧辩父子。

临终前，王僧辩望着建康方向，轻声道：“吾不负梁室，唯负建康百姓...”

余音

王僧辩死后，陈霸先痛哭，厚葬之，并善待其家属。

两年后，陈霸先代梁自立，建立陈朝。有人问及王僧辩，陈霸先默然良久，方道：“王司徒若在，吾不敢代梁。”

史臣评曰：王僧辩平定侯景，有功于社稷。然当北齐压境时，不能决断，致有后来之祸。观其一生，如浮屠之立，欲度众生，终为乱世所吞。

然而在江南民间，百姓仍记得那位收复建康后，下令“不得扰民”的将军。乱世中的仁心，犹如黑暗中的微光，虽微弱，却不灭。

老建康人茶余饭后，还会说起太清年间的旧事：“若王陈二公始终同心，江南何至于此...”言罢，无不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