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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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这一年》
退休第一天的清晨，五点半我就睁开了眼。窗外还是一片墨蓝，身体却像上了发条的钟，再也停不下来。我在床上躺到六点，终于起身把西装烫得笔挺——烫完才想起，今天不用上班了。
妻子嘟囔着翻个身：“老李，你退休综合症犯得真准时。”
第一个月，我把家变成了精密仪器。每天七点早餐，七点四十五分浇花，八点三十分拖地...直到那天下午三点零七分，我对着擦了三遍的玻璃窗发呆，发现抹布在微微颤抖——原来无所事事的双手也会害怕寂寞。
曾经幻想过的自驾游，最终变成了幼儿园门口的定点值守。每天四点，我第一个挤到栅栏前，看孙子小雨像小鸟般扑来。他软软的小手牵着我时，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价值重地转移”——从会议室C位到接娃队伍前排，不过隔了一个退休的距离。
变化发生在某个雨夜。小雨非要我讲年轻时的故事，我随口说起1998年带施工队抢修铁路的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爷爷比奥特曼还厉害！”那晚我翻出旧相册，泛黄照片里站在隧道口的青年，衬衫口袋里别着三支钢笔。原来我曾那样热烈地活过。
第二天，我破天荒绕远路去了老单位后街。煎饼摊的大妈还记得我：“李工！双蛋不要葱？”咬下第一口时，梧桐叶正好落在鞋尖。原来这座城市从未忘记我，是我把自己锁在了过去。
现在的生活有了新的刻度。周二教小雨用圆规画太阳系，周四陪老伴跳广场舞——虽然总踩她脚。偶尔和退休的老张下棋，他笑我：“你现在比当年等施工批复还有耐心。”是啊，当年总盯着终点跑，现在学会看云怎么飘，看腊梅如何把花苞撑破。
昨天接小雨回家，他忽然指着天空：“爷爷快看！飞机画了条大海带！”我仰头望着那道渐散的尾云，就像看见所有匆忙掠过的时光。退休不是终点，而是让我终于有机会，慢慢走回生活本身。
傍晚的余晖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和我的影子并肩而行。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像站完最后一班岗的哨兵，终于能坐下来，看看守护了一辈子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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