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的鱼山

（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盛 夏

　　8月，到山东东阿鱼山寻曹植。

　　天很热，但植物蓊蓊郁郁，织出一片绿荫。曹植安息在鱼山西麓，是他亲自选择的所在。

　　鸟鸣婉转，幽切。

　　墓地左行，是上山的路。石阶一级一级，几乎被草木遮没。绿意深深浅浅，缀着各色花朵。一种淡紫色伞状花释放出浓郁的香气，一路伴随。“鱼山”，有人说因像甲鱼得名，有人说因桃花汛期鱼儿溯河而上拜鱼姑得名。鱼姑是位神女，有仁慈心肠、济世良方。

　　魏明帝太和三年（公元229年），曹植徙封东阿。他常常登上这座82米高的小山，赏花玩月，聆风听雨。“植登鱼山，临东阿，喟然有终焉之心。”这年他38岁，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华。

　　父子三人中，曹植是才情最高、命运最坎坷的一位。曹操横槊赋诗，为曹魏政权打下坚实基础。曹丕文采风流，荡平北方，建立政权，文治武功。独曹植，才高八斗，玉树临风，却一再被徙封猜忌，壮年陨落。这样一位出身高贵、骨格清奇的人物，本身即是一个传奇。

　　香气袭人，蜜蜂蝴蝶飞来飞去，让人眼迷。往远处望，白云越来越低，似乎要飘飞到人前。冷不防一些巨大的“手臂”拦住去路，上面挂着红润的果子。听说它叫构树。

　　紫色的野花随风摇曳，一丛丛立在草窠里。哦，紫丹参，一味中药。

　　曹植，合该生活在这里。

　　相传曹植到东阿后一病不起，鱼姑赶去探望，奉上一剂药膏，救了他的性命。那种特别的药膏即是阿胶。神龙似的济水忽上忽下流经数百公里，到泰山山脉西北麓和华北平原交会，造就了此地优质的地下水资源。深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唐太宗下令垄断阿城镇的一口老井——阿井，只为这水能熬出正宗的阿胶进贡。

　　在此地，曹植一定常常服食阿胶，得它护佑。之前，他在《飞龙篇》中写两个仙童赐他灵药，“教我服食，还精补脑”，没想到在东阿成为现实。

　　此地真的适合颐养身心。

　　相传，一天，曹植像往常一样登上鱼山举目遥望，忽地飘来一阵乐音，哀婉清妙。这位贵公子见识过多少歌舞，听过多少天籁，可是，那音乐完全俘虏了他。

　　渐渐地，音乐消失了，他还恍在梦中。后来，他以《太子瑞应本起经》为文本基础，模仿那天籁音节并融合汉语声韵，创作了一首《太子颂》。他或许没想到，这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首梵呗曲目，他自己也被奉为梵呗始祖。音乐清妙殊绝，听过的人一扫浮尘世躁，心神得以安宁。

　　或许，这也是曹植自身的心灵写照。年轻时，往往觉得行藏在我，用舍由时，等到头破血流方才明白，人生不过一梦，所有的挣扎企求似水中月、镜中花，徒自伤心怃然。

　　他曾有过满腔怨愤，写下《七步诗》，控诉兄长对他的排挤；写下《野田黄雀行》，感慨自己如被网罗拘禁的黄雀；写下《浮萍篇》，伤感自己无端获罪生若浮萍；写下《怨歌行》，抱怨一腔热血报国无门……

　　在东阿三年，曹植无时无刻不被这里的风物吸引，进行着心灵的疗愈。他静心研读儒典，闲时便召集杂技艺人会演，兴之所至，还会亲自上场。走马斗狗、跳丸跳剑，都是他十分喜欢的节目。

　　悒闷的才子被精彩的演出逗得频频大笑，仿佛又回到少年时代。

　　在东阿，常会听到一首民谣：“跑马卖解上大杆，刀门罗圈流星鞭。走江行会保平安，莫忘先拜曹子建。”

　　他无意中成了杂技艺术的祖师爷。

　　登上山顶，视线忽地开阔。

　　一条浑黄的大河闪动着波光，静静流淌。这便是黄河。北面又来一条河与它相会，即小清河。鱼山在两河的拥抱之中。

　　河对岸是连绵的群山，黛色苍茫，转过身则是一望无际的碧野。

　　想必曹植也会为造物主惊叹。清风吹拂，他发丝飞扬，衣袂飘飘，天地尽收眼底。江山如斯，生命如斯。16岁便写下《白马篇》、19岁一挥而就《登台赋》的曹植，也许释然了。有过拼搏，有过幽谷；有过冀望，有过失落；有过欢笑，有过泪水。而今，都像这大河，或跌宕或平静，或清澈或浑浊，但都随着时光，汇入浩瀚与苍茫。

　　此后，曹植越来越离不开鱼山，这里成为他的港湾，他的心灵栖息地。

　　三年后，曹植改封陈王。或许是因为离开鱼山，离开熟悉的风物，他心灵迷惘，仅仅几个月，便在陈地薨殁。

　　根据曹植生前的愿望，他还是回归了鱼山。黄叶飘飘，他会听到悠长的歌声。花朵盛放，他能感受恬然的馨香。

　　东阿人爱戴他。他是他们的千古“帝王”——文学之帝、音乐之帝、杂技之帝。知道他喜欢美景，人们将黄河沉沙改造，化为美丽的公园。怕他担心阿胶技术失传，人们不断改进，1915年获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而他喜爱的杂技，更是走出国门，走向了世界。人们还珍惜他留下的痕迹，将他读书的地方称作“羊茂台”，将他听过天籁的地方称作“梵音洞”，建的桥称“七步桥”，立的祠称“子建祠”……

　　黄河还在汤汤流淌，群山苍茫依旧。风吹过，草木窸窣，恍惚间，那位翩翩白衣公子正含笑而来。

　　和鱼山生生世世在一起，他永远是欢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