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陈默,我们村的人都叫我“独鬼”。
这个外号不算好听,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阴气,但很贴切。
我记事起,就没有父母。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场意外没了,村里人说,我是个克星。亲戚们把我当成瘟神和累赘,七大姑八大姨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午,最后谁也不愿意多养一张吃饭的嘴,把我像一件破烂行李一样,丢在了父母留下的那间摇摇欲坠的泥坯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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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能活下来是你命大,活不下来也是你的命。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一个没有根的野孩子。村里的孩子们朝我扔石头,大人们则用一种混合着鄙夷和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告诫自家孩子离我远点,说我这种没人管没人教的,长大了肯定是个没家教的白眼狼。
他们的判断没错,我的确成了白眼狼,但这头狼,只对他们龇牙。
为了活下去,我把老屋后面那座山当成了自己的家。春天,我挖野菜,找鸟蛋;夏天,我下河摸鱼,上树掏蜂蜜,被野蜂蜇得满头是包也是常事;秋天,满山的野果子和蘑菇能让我撑到初冬。最难熬的是冬天,我为了吃上一口肉,能光着脚追一只野兔子跑过半个山头,直到它精疲力尽。晚上冷得受不了,我就去田埂上抱回一大捆一大捆的干稻草,厚厚地铺在床上,再在屋子中央生一堆火。有好几次,火星子溅到了稻草上,差点把我和这破屋子一起烧成灰。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学会了沉默,也学会了用眼神杀人。我的心像冬天的冻土,又冷又硬。所谓的乡亲,在我眼里不过是一群会直立行走的、冷漠的野兽。
但这个世界上,总有例外。
这个例外,就是李淑婉。她是村东头李木匠的女儿,村里人嘴里的“村花”。她长得确实好看,眼睛像秋水,皮肤像新雪,和我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野孩子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按理说,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但有一次,我连着三天没找到吃的,饿得眼冒金星,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感觉自己就要死了。就在我意识模糊的时候,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塞进了我的手里。
我睁开眼,看到李淑婉站在我面前,有些害怕,但还是把手里的白面馒头又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开了。
那个馒头的滋味,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还有几次,在我被几个半大小子堵在墙角欺负,饿得没力气还手时,也是她远远地丢过来一个烤红薯或者两个煮鸡蛋,然后飞快地跑掉。
她从来不和我说话,我也没和她说过一个谢字。但从那天起,这朵村里最娇嫩的花,就被我这个“独鬼”默默地划进了自己的领地。
谁敢动她一下,我就跟谁拼命。
有一次,几个邻村的二流子看她长得漂亮,嘴里不干不净地想动手动脚。我恰好从山上砍柴回来,二话不说,抡起柴刀就冲了过去。我没砍人,只是把他们身边的一棵小树拦腰砍断了。那几个二流子看着我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从那以后,村里人都知道,李淑婉是“独鬼”罩着的人。他们怕我,因为我烂命一条,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看到我出面,大多都会识趣地退开。
除了一个人——村霸王癞子。
02
那年是1988年,我二十岁了,身体已经长成,常年在山里奔波,练就了一身蛮力。而王癞子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养了两个游手好闲的跟班,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
那天我刚从田里干完活回家,远远就看到王癞子带着他那两个跟班,把挑着水桶的李淑婉堵在了田埂上。
李淑婉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水桶“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气瞬间冲上了头顶。我扔下锄头,像一头发怒的豹子冲了过去,一拳就把王癞子的一个跟班打翻在地。
“滚!”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睛死死地盯着王癞子。
王癞子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个独鬼,还敢管老子的闲事?给我打!往死里打!”
我再能打,也只是一个人,而且赤手空拳。他们三个人手里都拿着扁担和棍子,一拥而上,我很快就落了下风。一棍子砸在我的背上,疼得我一个踉跄,紧接着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我死死护住头,咬着牙一声不吭。我知道,只要我倒下了,李淑婉就没人护着了。
“别打了!别打了!”李淑婉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她捡起一块石头,却又不敢扔过来,急得直跺脚。
也许是打累了,也许是怕真把我打死惹上麻烦,王癞子朝我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临走前还撂下狠话:“李淑婉,你给老子等着,早晚你是老子的人!”
他们一走,李淑婉立刻跑了过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伸手想扶我:“陈默,你……你怎么样?我……我去叫人……”
她的手还没碰到我,就被我一把甩开了。
我不是在生她的气。我是在气我自己,气自己没用,气自己让她在我面前受惊吓。一个男人,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还有什么比这更耻辱?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看她一眼,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背上的剧痛刺激着我的神经,心里的怒火却烧得比身上的伤更旺。
回到那间破屋子,我一脚踹开门,径直走到墙角,抄起了那把跟我很多年、刀刃上已经满是豁口和铁锈的柴刀。
然后,我转身冲了出去,直奔王癞子家。
整个村子都看到了这辈子难忘的一幕: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像一头疯兽,一言不发地冲向村霸家。
我到了王癞子家门口,他正得意洋洋地跟他爹吹嘘今天怎么教训我的。我什么话都没说,举起柴刀,对着他家那扇崭新的大门就砍了下去。
“砰!”“砰!”“砰!”
木屑横飞,每一刀都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王癞子和他爹都吓傻了,隔着门板能听到他们惊恐的尖叫。
“疯了!陈默疯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从后门逃跑的时候,我已经把大门劈开了一个大洞。我提着刀冲进院子,王癞子吓得连滚带爬,要不是他跑得快,翻墙逃了,我那天真能把他活活砍死。
从那以后,王癞子见了我,就像老鼠见了猫,隔着老远就绕道走。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低估了王癞子的无耻。
03
几天后,我从山上打猎回来,肩上扛着一只肥硕的野鸡,心情不错。路过李淑婉家门口时,我却看到了一幕让我怒火中烧的景象。
王癞子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在李淑婉家的堂屋里,他爹妈也赫然在座,脚边还放着两袋小米和一块红布,这架势,是来提亲的。
李淑婉的父亲李木匠,是个老实懦弱的男人,此刻正搓着手,一脸为难,想拒绝又不敢。李淑婉的母亲在一旁抹眼泪,李淑婉则站在角落里,脸色比纸还白,身体微微发抖。
王癞子的父亲翘着二郎腿,一脸势在必得的表情,对着李木匠威逼利诱:“李叔,你看,我们家癞子对淑婉可是一片真心。你放心,只要淑婉嫁过来,我们家保证不亏待她。这两袋小米只是聘礼的一部分,回头我再给你家送一台黑白电视机!你要是不同意……哼哼,前几天那个独鬼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我王家在村里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李木匠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不敢吭声。
我站在院子门口,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扛在肩上的野鸡被我随手扔在地上,我抽出别在后腰的那把柴刀,没走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
然后,我弯腰从地上摸了块磨刀石,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地,磨起了刀。
“唰……唰……唰……”
寂静的院子里,只有柴刀和磨刀石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我没说话,甚至没看王癞子一眼,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磨着我的刀,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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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余光,像鹰隼一样,死死地锁着堂屋里的王癞子。
屋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我。李淑婉的父母是惊恐,而李淑婉,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了一丝光亮。
王癞子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我手里的柴刀,又看看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了那天被我追杀的恐惧。他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唰……唰……”
磨刀声还在继续,像催命的符咒。
终于,王癞子再也坐不住了。他“霍”地一下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对他爹妈说:“爹,娘,我……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我们……我们改天再来!”
说完,他看都不敢看我一眼,拉着他爹妈,几乎是落荒而逃。那两袋小米,也忘在了原地。
他们走后,我停下了磨刀的动作,把柴刀重新别回腰后,捡起地上的野鸡,转身就走,自始至终,没有踏进李家院子一步,也没有说一个字。
我以为,我的震慑足够了。没想到,五天后,更大的麻烦找上了我。
04
那天傍晚,我正在修补屋顶的茅草。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探头一看,居然是李木匠夫妇,他们身后,还跟着低着头的李淑婉。
我从屋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冷冷地看着他们。
李木匠夫妇脸上满是惶恐和不安,他们似乎比面对王癞子时还要害怕我。李木匠搓着手,鼓足了勇气才开口:“陈……陈默啊……”
“有事?”我的声音又冷又硬,听不出任何情绪。
“扑通”一声,李木匠的妻子竟然直接跪了下来,哭着说:“陈默,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家淑婉吧!”
我皱了皱眉,没有去扶。
李木匠也红了眼圈,声音带着哭腔:“陈默,自从那天你走了之后,王癞子天天带人到我们家门口堵着,不让我们出门,往我们院子里扔死鸡死耗子,嘴里骂骂咧咧,说要是不把淑婉嫁给他,就烧了我们家的房子……我们报了村长,村长也管不了他。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淑婉,一咬牙,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我们知道,王癞子那个畜生,全村就怕你一个。所以……所以我们想求你,求你娶了淑婉!只要……只要你娶了她,给她一个名分,王癞子就不敢再来找事了!”
我愣住了,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他们。
李木匠生怕我拒绝,急忙补充道:“只是一个夫妻之名!只要有个名分就行!我们商量好了,只要过了半年,等风头过去,你们……你们就去离婚,我们绝不拖沓,绝不耽误你!为了报答你,我们家那二亩地,分你半亩!”
他们说完,紧张地看着我,大气都不敢喘。连一直低着头的李淑婉,也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恳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我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上。半亩地?我陈默活到今天,靠的是这双手,不是别人的施舍。
我没抬头,声音依旧平淡:“什么时候结婚你们定,田就不用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李木匠夫妇如蒙大赦,连连对我道谢。而李淑婉,则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除了感激,似乎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为了安全起见,从那天起,李淑婉一家就暂时住进了我家。我家只有两间房,我把唯一像样点的主屋让给了他们,自己搬到了堆放杂物的偏房。
接下来的几天,李淑婉的话并不多,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躲着我。她看到我那乱糟糟的屋子,会轻轻地说一句:“我帮你收拾一下吧,你一个大男人,顾不过来。”然后就把我的“狗窝”整理得井井有条。
她用我打猎换来的钱买了米面,第一次在我家升起炊烟时,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递给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太会做饭,你……你先将就吃点。”
后来,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点私房钱,去镇上扯了布,熬了几个晚上,给我做了一床崭新的被褥。当她把那床带着阳光味道的棉被抱到我面前时,我正坐在门槛上擦拭我的柴刀。
“你哪来的钱?”我头也不抬地问。
“是我……是我以前存的一点针线钱。”她的声音很轻,“你那床被子太薄了,夜里会冷的。”
我擦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避开了我的目光,把被子放在我的土炕上,转身就跑去忙别的了。我摸着那柔软厚实的棉被,心里那块冻土,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暖流悄悄渗了进去。
我要娶李淑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村。几天后,王癞子最后的疯狂报复来了。
他召集了十几个地痞流氓,人手一把锄头、一根棍子,气势汹汹地堵在我家门口,叫嚣着要跟我算总账。
李淑婉一家吓得躲在屋里,脸上血色尽失。
我一言不发,起身走向门后,抄起了那把熟悉的柴刀。
“陈默!”李淑婉忽然从屋里冲了出来,拉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别去!他们人太多了!你……你不要命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惧,那恐惧,是为我而生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急得通红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把她的手从我的胳膊上拿了下来。
然后,我转身,提着刀,迎着那十几人的叫骂声,大步走了出去。
我的行动就是我的回答。
在全村人惊恐的注视下,我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朝着那群乌合之众直直地冲了过去。我没想过防守,也没想过后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谁敢动我身后的人,谁就得躺下!
刀光挥舞,惨叫连连。我像一个不知疼痛的疯子,只一愣神的功夫,就砍翻了四五个人。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武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那一战后,村子彻底安静了。王癞子再也没敢出现过。
我和李淑婉的婚事,也顺利地定了下来。
05
结婚那天,场面非常冷清。
村里人畏我如虎,几乎没人敢来参加我的婚宴。稀稀拉拉坐着的几桌,除了李淑婉的父母,就是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还是李木匠硬拉来的。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疏离,像是参加一场鸿门宴。
我倒乐得自在。我不需要他们的祝福,也不在乎他们的眼光。只要能护得李淑婉周全,比什么都重要。
宴席草草结束,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李淑婉的母亲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睛嘱咐了半天,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李木匠回去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虫鸣。
我站在院子里,抽了一袋旱烟。看着那间被李淑婉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上还贴着一个红色“囍”字的主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我们是假的,可这屋子,这“囍”字,却又那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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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抽完了,我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掐灭了火星。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不管怎样,从今晚起,我们就是名义上的夫妻了。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唯一像样的衣服,朝着那间新布置的婚房走去。
我的心跳,竟有些不听使唤。
走到门口,我抬起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然而,在看清屋内的景象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这是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