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黎明前的营区还笼罩在薄雾中，肖沛玲轻手轻脚地推开炊事班的门。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比班长罗素云更早出现在操作间。
不锈钢操作台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灶台上的大铁锅还残留着昨夜清洗后的水渍。
她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熟悉的油烟味让她眼眶发酸。
今天是她在军营的最后一天。
再过十二个小时，她将脱下这身穿了五年的军装，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早操的队伍正从食堂前经过。
肖沛玲系上围裙，开始和面。
面粉在掌心簌簌滑落，如同这五年悄然流逝的时光。
她记得刚来时连擀面杖都拿不稳，现在却能轻松揉出全连一百多号人吃的面条。
操作间的门被轻轻推开，罗素云站在门口，眼中带着复杂的神情。
"最后一次了。"罗素云的声音有些沙哑。
肖沛玲用力点头，生怕一开口就会泄露哽咽。
蒸笼上升腾的蒸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即将到来的离别。
01
清晨五点的炊事班已经灯火通明。
肖沛玲将最后一笼馒头放进蒸箱，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韩景浩提着两桶豆浆走进来，热气熏得他眼镜片上一片白雾。
"沛玲姐，今天这馒头揉得特别劲道。"他摘下眼镜擦拭，语气中带着不舍。
肖沛玲笑了笑，继续低头切着咸菜。
刀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是在为她的军旅生涯倒计时。
操作间的收音机里播放着军号声，这是每天清晨不变的背景音。
罗素云检查着今天的菜谱，在"红烧肉"旁边画了个星号。
"这是沛玲的拿手菜，今天得多准备些。"她对着采购单喃喃自语。
窗外传来脚步声，送菜的老王准时出现在后门。
肖沛玲赶紧上前帮忙卸货，新鲜的蔬菜还带着露水的气息。
"肖班长，今天是你最后一天了吧？"老王递过一筐西红柿，语气中带着惋惜。
肖沛玲点点头，接过筐子的手微微发抖。
是啊，最后一天了。
五年前那个懵懂的新兵，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
她依然记得第一次掌勺时把全连的菜炒咸了的窘迫。
也记得第一次获得流动红旗时，全班围着红旗欢呼的夜晚。
炊事班的日子平淡却不平凡，锅碗瓢盆间流淌着最真实的军营生活。
韩景浩凑过来帮忙搬土豆，故意用肩膀撞了撞她。
"别这副表情嘛，以后还能回来看我们。"
肖沛玲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个比她晚两年入伍的大男孩，总是能用最笨拙的方式逗她开心。
操作间里逐渐热闹起来，切菜声、炒菜声、说笑声交织成熟悉的交响曲。
肖沛玲将葱花撒进滚烫的油锅，滋啦一声爆出浓郁的香气。
这是她最爱的声音，充满了生活的温度。
罗素云悄悄观察着肖沛玲的一举一动，眼神温柔。
这个曾经连灶火都掌控不好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成了炊事班的顶梁柱。
时光啊，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早餐准备就绪时，天已经大亮了。
营区广播里传来起床号的声音，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肖沛玲站在打饭窗口后，看着战友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走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晨练后的红晕，眼神明亮而充满朝气。
"沛玲姐，多给一勺粥呗？"小战士李明端着饭盒，笑嘻嘻地凑近窗口。
肖沛玲舀了满满一勺粥倒进他的饭盒，又加了半个咸鸭蛋。
"以后可没人给你多打饭了。"她半开玩笑地说。
李明的笑容僵在脸上，默默端着饭盒走开了。
气氛突然有些伤感。
韩景浩赶紧接过饭勺，示意肖沛玲去后厨休息。
肖沛玲转身的瞬间，听见队伍中有人小声说："会想你的，肖班长。"
她的眼眶瞬间湿润，赶紧低头走进储藏室。
货架上整齐摆放着米面粮油，每一样都记录着这五年的点滴。
记得有一次暴雨冲垮了道路，补给车三天没能上山。
是她带着班里战士挖野菜、捞河鱼，硬是保证了全连的正常伙食。
连长在总结会上说，炊事班是连队战斗力的保障。
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化为了骄傲。
储藏室的门被推开，罗素云走了进来。
"出去吧，大家都在等你。"班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肖沛玲擦干眼泪，重新回到打饭窗口。
这一次，她挺直了腰板，用最灿烂的笑容面对每一个战友。
这是她最后一次为他们服务，必须做到最好。
02
早餐高峰期过后，炊事班迎来短暂的清净。
肖沛玲正在清洗大锅，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蔡鼎寒带着两名哨兵例行检查送菜车辆，神情一如既往的严肃。
这个比肖沛玲早一年入伍的哨兵，总是板着一张脸。
五年来，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公务往来。
但今天，蔡鼎寒在检查完车辆后，罕见地走进了操作间。
"肖班长。"他站在门口，身形笔挺如松。
肖沛玲有些意外地转身，手上的水珠滴落在水泥地上。
"蔡班长有事？"她客气地问道，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
蔡鼎寒的目光在操作间里巡视一周，最后落在她脸上。
"今天的出入记录需要你签字确认。"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肖沛玲接过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她注意到蔡鼎寒的手微微颤抖，这在向来沉稳的哨兵身上极不寻常。
"祝你前程似锦。"蔡鼎寒收回文件夹时，突然低声说道。
肖沛玲愣住了，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对她说工作以外的话。
还没等她回应，蔡鼎寒已经转身离开，步伐依旧铿锵有力。
韩景浩凑过来，好奇地望着哨兵远去的背影。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蔡鼎寒居然会主动和人打招呼。"
肖沛玲摇摇头，心里却泛起一丝波澜。
记得刚下连队时，她因为不熟悉规矩误闯了警戒区。
正是蔡鼎寒第一时间发现并制止了她，避免了一场严重违纪。
当时他冷硬的训诫让她委屈得直掉眼泪。
现在想来，那是一种另类的保护。
罗素云走过来，递给肖沛玲一杯热茶。
"蔡鼎寒是个好兵，就是太较真。"班长语气中带着欣赏。
肖沛玲捧着温暖的茶杯，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其实她和蔡鼎寒有过不少交集，虽然大多是不愉快的记忆。
有一次她急着去库房取食材，忘了带出入证。
蔡鼎寒硬是让她折返回去取，耽误了晚饭准备时间。
还有一次下雨天，他坚持要检查每个送菜人员的证件。
导致蔬菜没能及时入库，部分绿叶菜都蔫了。
为此肖沛玲还去找连长理论，说哨兵太不近人情。
现在想来，这些都是蔡鼎寒职责所在。
五年了，他们一个掌勺，一个站岗，都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奉献。
朝阳透过窗户洒进操作间，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肖沛玲望着营门方向，忽然有些理解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哨兵。
纪律是军营的根基，而蔡鼎寒是这道根基最坚定的守护者。
韩景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沛玲姐，连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肖沛玲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军装。
走出炊事班时，她下意识望了一眼营门哨位。
蔡鼎寒挺拔的身影在晨光中宛如一尊雕塑。
这一次，她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03
连长办公室在营区最东侧的二层小楼上。
肖沛玲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手心微微出汗。
董国兴连长是个严肃但不失温和的领导，深受战士们爱戴。
办公室门敞开着，连长正在批阅文件。
看见肖沛玲，他放下钢笔，露出难得的笑容。
"小肖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肖沛玲端正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董国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的退伍手续，都办妥了。"
肖沛玲接过文件袋，感觉手中沉甸甸的。
五年青春，最后凝结成这薄薄的几张纸。
窗外的杨树沙沙作响，仿佛在为她送行。
董国兴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还记得你刚来时闹的笑话吗？"
肖沛玲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是她永远忘不掉的糗事。
第一次单独负责全连午餐，她把糖当成了盐，炒出了一锅甜腻的土豆丝。
战士们虽然没说啥，但那顿饭剩了很多。
是连长带头吃完了那份奇怪的土豆丝，还夸她有创意。
"你现在可是咱们连的金牌厨师了。"董国兴转身，眼中带着欣慰。
肖沛玲的鼻子有些发酸。
这五年来，连长的包容和鼓励是她最大的底气。
从削土豆都会割伤手的菜鸟，到如今能统筹全连伙食的骨干。
每一次进步，都离不开连长的信任和支持。
董国兴坐回椅子上，神情变得严肃。
"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肖沛玲立即挺直腰板，认真聆听。
"退伍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让肖沛玲一时语塞。
她还没认真思考过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家里人说给她在县城找了个文员工作，朝九晚五，安稳平淡。
可她的心里总有一丝不甘。
这五年教会她的不仅是厨艺，更有责任和担当。
她想去更大的世界看看，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董国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
"我有个朋友在省城开了家饭店，正在找厨师长。"
肖沛玲惊讶地抬起头，对上连长鼓励的眼神。
"我觉得你很合适。"董国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
肖沛玲接过名片，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连长特意为她铺的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谢谢连长。"她站起身，郑重敬礼。
董国兴回礼，嘴角带着慈祥的笑意。
"记住，无论走到哪里，你都是我们连走出去的兵。"
走出连长办公室时，肖沛玲的腳步格外轻快。
阳光洒在营区的每一个角落，温暖而明亮。
她看见蔡鼎寒在营门前换岗，动作标准利落。
这一次，他们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蔡鼎寒微微颔首，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严肃。
肖沛玲忽然觉得，这个哨兵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冷漠。
04
回到炊事班已是午饭时间，操作间里热火朝天。
罗素云正在指挥大家装盒饭，今天有三个班外出训练。
肖沛玲赶紧系上围裙加入工作。
韩景浩凑过来小声问："连长找你啥事啊？"
"就是交代退伍手续的事。"肖沛玲轻描淡写地回答。
她暂时不想透露工作机会的事，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罗素云递过来一筐刚洗好的青椒，眼神中带着询问。
肖沛玲回以微微一笑，示意一切安好。
班长放心地点点头，转身去照看炖着的红烧肉。
这是肖沛玲的拿手菜，也是全连最受欢迎的菜品。
她记得刚学会这道菜时，整整练习了一个月。
失败的作品都被炊事班自己消化了，那段时间大家都胖了一圈。
想到这里，肖沛玲忍不住笑出声。
韩景浩好奇地看着她："沛玲姐想到什么好事了？"
"想到你们给我当小白鼠的日子。"肖沛玲打趣道。
周围几个战士都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许多。
装盒饭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每个饭盒里都要保证两荤一素，外加一个水果。
这是连队多年的传统，再艰苦的训练也要保证营养。
肖沛玲仔细检查每个饭盒，确保菜量均匀。
这是她最后一次为外出训练的战友准备午餐，必须完美。
罗素云在一旁默默观察，眼中满是欣慰。
这个曾经毛毛躁躁的小姑娘，已经成长得如此可靠。
记得肖沛玲刚来时，因为想家半夜偷偷哭泣。
是她把这个小姑娘带进炊事班，手把手教她厨艺。
五年来，肖沛玲就像她的妹妹，更是她最得力的助手。
如今妹妹要离开了，做姐姐的既不舍又骄傲。
盒饭全部装好后，值班哨兵前来领取。
肖沛玲帮着把保温箱搬上车，动作利落熟练。
哨兵小张笑着说："肖班长，以后吃不到你做的红烧肉了。"
"让韩景浩做，他得了我真传。"肖沛玲拍拍韩景浩的肩膀。
韩景浩立即挺起胸膛，做出保证的手势。
众人都笑了，笑声中带着淡淡的离愁。
送走盒饭后，炊事班开始准备连队自己的午餐。
这是肖沛玲在军营的最后一顿正餐，意义非凡。
她系紧围裙，站在灶台前，神情庄重。
大铁锅在灶火上烧热，倒入金黄的食用油。
切好的五花肉下锅，滋啦一声爆出诱人的香气。
肖沛玲熟练地翻炒着，每一个动作都融入五年的功力。
红烧肉的香味飘散开来，弥漫整个操作间。
韩景浩深深吸了口气，感叹道："还是沛玲姐做的最香。"
肖沛玲没有回头，专注地调整着火候。
这是她的告别之作，必须做到极致。
当红烧肉出锅装盘时，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罗素云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完美。"
肖沛玲露出欣慰的笑容，擦去额角的汗珠。
午餐铃声响彻营区，训练归来的战士们走向食堂。
肖沛玲站在打饭窗口后，准备完成最后一次服务。
她看见蔡鼎寒走在队伍最后，步伐沉稳。
这一次，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
哨兵的眼神似乎比往常柔和了些许。
05
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窗户，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肖沛玲慢慢收拾着自己的储物柜，动作格外轻柔。
柜子里整齐摆放着五年来的点点滴滴。
有第一次获得优秀士兵的奖状，边角已经微微发黄。
有和炊事班战友的合影，每个人的笑容都那么灿烂。
还有一叠厚厚的菜谱，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的心得。
韩景浩抱着一个纸箱走进来，声音轻快。
"沛玲姐，我来帮你打包。"
肖沛玲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物品放入纸箱。
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一段回忆，沉重而珍贵。
韩景浩拿起一个木制饭勺，语气怀念。
"这不是你师父传给你的吗？"
肖沛玲接过饭勺，指尖抚过光滑的木质表面。
这是老班长退伍前送给她的，用了整整十年。
现在，她也要把这份传承继续下去。
"留给下一个需要的人吧。"她将饭勺放回柜子。
韩景浩理解地点点头，眼中带着敬佩。
这就是他认识的肖沛玲，永远为别人着想。
储物柜渐渐清空，纸箱却越来越满。
肖沛玲发现一个笔记本，翻开是刚入伍时写的日记。
稚嫩的笔迹记录着新兵训练的酸甜苦辣。
"今天踢正步又被班长批评了，好想家。"
"炊事班的罗班长真温柔，教我切菜时特别耐心。"
"第一次站夜岗，看见了这辈子最美的星空。"
一页页翻过，时光仿佛倒流回五年前。
那个迷茫却充满勇气的新兵，如今已经成熟稳重。
韩景浩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的回忆。
窗外传来训练的口号声，铿锵有力。
这是军营最寻常的声音，却让肖沛玲如此不舍。
她合上日记本，轻轻放进纸箱最底层。
有些回忆需要珍藏，有些则需要继续书写。
罗素云抱着一个包裹走进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