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等技术陷阱！新晋诺奖得主阿吉翁揭欧洲技术竞争落后原因

当地时间10月13日，新晋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法国经济学家阿吉翁（Philippe Aghion）在与瑞典皇家科学院的通话中说道，欧洲各国必须清醒认识到，自身在技术竞争上已落后于美国和中国，并应设法改变这一局面。

阿吉翁认为，这背后的原因是，欧洲缺乏适当的政策和制度来激发突破性高科技创新，而是局限于中低端渐进式创新。

德国Ifo经济研究所工业组织与新技术中心副主任、高级经济学家切尔尼希博士（Dr. Nina Czernich）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也认同了这一观点。她称，德国在新兴技术领域的落后，部分源于其对汽车和机械等传统强势产业的过度依赖，“无论是公共政策还是私营企业，都倾向于依托德国引以为傲的工程学优势，而忽视了新技术的开发与应用。”

“中等技术陷阱”

阿吉翁称：“欧洲拥有世界一流的基础研究，这点毋庸置疑：大多数突破性专利都大量引用欧洲研究成果。然而，这些研究却未能转化为本土的创新突破，这就是我们必须直面的问题。”

切尔尼希援引相关研究称，欧洲的研发投资过度集中在成熟的中等科技行业，而非高增长的高科技行业，如软件、计算机服务、生物技术和制药。“然而，前者带来的创新是渐进式的，而非颠覆性的。相比之下，美国和中国等国家更注重数字通信、软件和生物技术等高科技领域，从而实现了更快的经济增长和更高的生产力。”她说。

根据这份由欧洲经济政策智库和Ifo研究所联合发布的“中等技术陷阱”报告，欧盟企业研发资金的45%投向汽车、化工、电信等中等技术领域，45%投向高科技；美国则85%投向软件、制药、生物科技等高科技。专利活动的情况也类似，欧盟在运输和特殊机械等中等科技领域领先，但在计算机/数字通信和医疗/制药/生物科技上落后美国。日本在中电子/半导体领先，中国的高科技专利也在激增。

从金额看，欧盟研发支出占国内生产总值（GDP）比例仅为2.2%，远低于美国的3.5%，也低于中国和日本。绝对值上，美国研发支出是欧盟的两倍多，且差距在扩大。欧洲公共研发支出与美国相当，但企业研发仅占GDP的1.2%，美国则为2.3%。欧洲企业对研发资金的贡献比例（57%）也比美国（67%）低10个百分点。

报告分析认为，这一结果部分是路径依赖导致的。过去20年，欧盟研发资金的部门分布几乎不变，一直为汽车行业主导。但美国最大的研发投入公司已从2003年的汽车/制药转向2022年的软件巨头，中国也快速转向高科技。即使是在欧洲具有优势的汽车部门，电动车转型也落后中美。欧盟汽车部门的研发资金占全球45%，但软件仅为6%，美国软件研发资金占全球75%。

欧洲市场分析公司Eurointelligence联合创始人兼董事明肖（Wolfgang Münchau）也表示：“在数字化时代，传统工程技术固然重要，但仅靠这些技术已无法维持涓滴经济模式。巨额利润正流向德国并未专注的技术领域。”

调和竞争政策与产业政策

阿吉翁在分析制度层面原因时表示，欧洲缺乏真正的单一市场和完善的创新金融生态系统，这是辅助和刺激高科技突破的先决条件。

“遗憾的是，我们尚未实现真正单一市场。欧洲诸如‘过度镀金’（Gold Plating）实践之类的障碍，严重阻碍了市场整合进程。我们也缺乏完善的创新金融生态系统。瑞典在这方面表现突出，拥有成熟的机构投资者，但其他欧洲国家应以此为鉴，积极构建整合资本市场、机构投资者以及风险资本体系——这些正是美国所具备的优势。”阿吉翁说。

在欧盟政策和法律语境中，“镀金”是指欧盟成员国在将欧盟指令或法规转化为本国国内法律时，超出欧盟最低要求而额外添加国家层面的规则、义务或限制，从而使实施标准“镀金”般更严格、更烦琐。

全球经济分析公司BCA Research发达市场首席策略师萨瓦里（Mathieu Savary）也曾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本质上，欧洲国家在人工智能竞赛中的落后是因为投资不足，这一方面是由于市场的碎片化，这意味着企业无法产生足够的规模经济，而这恰恰是进行技术发展所需投资的基础。

另一方面则应归咎于欧洲资本市场的性质。“欧洲并没有资本市场联盟，导致资本市场的债务资源非常缺乏。风险投资资金非常少。”萨瓦里补充说，欧洲的风险投资高度依赖长期表现不佳的银行，而这些银行往往过于保守。通常，研发支出依赖于风险资本和投资者，但这些资源在欧洲非常有限。

此外，阿吉翁还表示：“欧洲亟需类似于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这样的机构，这是一种注重竞争的产业政策模式，而欧洲目前尚无类似机制。在美国和中国，他们已成功调和竞争政策与产业政策；而在欧洲，我们却以竞争政策为名，变得极端排斥任何形式的产业干预。”

他补充说：“我认为，我们需要在这一领域演进，并在国防、气候、人工智能、生物技术等关键领域——这些是我们欧洲研究优势突出的领域——找到智能产业政策与竞争政策的平衡之道。”

切尔尼希也同样认为：“我们建议制定一项创新政策，更加重视推动技术前沿发展的颠覆性创新。实现这一目标的方法之一是制定一项技术中立、以任务为导向的创新政策，类似于美国DARPA所奉行的理念。”

在研究领域，阿吉翁还建议称，欧洲虽有欧洲研究理事会（ERC），但也应设立针对实验室的长期资助机制。他还透露，他已考虑将自己分得的诺贝尔奖金投入他在法兰西学院和欧洲工商管理学院开设的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