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官卸任归故里,十口木箱压得马车吱呀作响。
乡邻翘首盼财宝,却不知箱中满载青石藏玄机。
御史一封密奏至龙案,道是贪官伪装清廉假面目。
龙颜震怒欲问罪,忽忆三年前微服私访夜雨时。
帝王亲临茅草屋,但见清官咬菜根,箱开石现真相明。
一道圣旨改乾坤,金石相换传佳话,青天美名万古存。
刑部衙门的梧桐叶黄了第三次,刘金终于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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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站在廊下看着飘落的树叶,想起二十年前初入刑部时的光景。
“刘大人,这是同僚们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主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刘金轻轻推开锦盒,目光掠过院中那辆准备启程的马车。
马车上整齐码放着十个樟木大箱,箱角包铜,在秋阳下泛着幽光。
“诸位好意心领了,这些年来承蒙关照。”
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如同他审案时落下的朱笔。
几个年轻官员交换着眼神,有人钦佩,也有人不以为然。
谁都听说刘侍郎回乡要带十大箱家当,可此刻他连临别赠礼都不肯收。
窗外的麻雀叽喳着飞过,落在马车的箱笼上。
刘金望着那些箱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知道,这十大箱“家当”,即将在故乡掀起怎样的波澜。
衙役们帮着将最后一批文书装箱,动作格外轻柔。
这些卷宗记录着刘金二十年来经手的每一个案子。
“大人真的不再考虑留任吗?尚书大人说可以举荐......”
主事仍不死心,跟着刘金穿过长长的回廊。
刘金停下脚步,望向刑部大堂正中的“明镜高悬”匾额。
“五十五岁致仕,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廊柱,上面有他日复一日摩挲留下的痕迹。
几个书吏抬着箱子经过,箱子里是他亲手抄录的律法笔记。
“这些留给后生参考吧,比放在我这儿有用。”
夕阳透过格窗,在他青灰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远处传来下值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刘金整了整衣冠,朝皇宫方向深深一揖。
这一揖,拜的是君王,也是他为之奉献半生的江山社稷。
马车缓缓驶出刑部衙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十大箱行李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夫老赵甩了个响鞭,回头看了眼沉默的主人。
“大人,直接回府吗?”
刘金掀开车帘,最后望了眼朱红大门外悬挂的刑部牌匾。
牌匾下的石狮子依然威风凛凛,就像他初入仕时那般。
“去城南旧书铺绕一趟,我还有些书要取。”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思考时养成的习惯。
路边有几个百姓认出了刑部的马车,纷纷驻足行礼。
刘金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们补丁摞补丁的衣衫。
这些年来,他审理过无数案子,最难忘的还是民生疾苦。
马车拐进小巷,书铺老板早已抱着几函旧书等在门口。
“大人要的《洗冤录》和《大明律》补遗,都找齐了。”
书页泛黄,却保存得十分完好,看得出原主人的爱惜。
回到城西的宅院时,月上柳梢头。
这是一处三进院落,比起同品级官员显得格外简朴。
妻子卢玉琴提着灯笼等在门廊下,鬓角已见星霜。
“都收拾妥当了?”
她接过丈夫脱下的官服,动作熟练地弹去上面的灰尘。
刘金点点头,目光落在庭院中那十个一模一样的木箱上。
“明日一早出发,可能要辛苦你一路颠簸了。”
卢玉琴微微一笑,眼角的细纹在灯下格外温柔。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再说,回乡也是我一直盼着的。”
正说着,女儿晓雯从里间端出热腾腾的饭菜。
简单的三菜一汤,却都是刘金爱吃的家乡风味。
“爹,我听说今日 retirement宴上,您又拒收赠礼了?”
晓雯给父亲盛饭,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又有些担忧。
刘金夹了一筷子青菜,咀嚼得格外缓慢。
“无功不受禄。这些年,咱们靠俸禄过得不是挺好?”
夜深人静,刘金独自在书房整理最后的文书。
烛光摇曳,映着墙上那幅“清风两袖”的字画。
这是好友魏国梁在他四十岁生辰时送的贺礼。
如今魏老也已致仕还乡,在江南某个小镇颐养天年。
刘金打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
上面详细记录着这些年来每一笔俸禄的出处。
有给老家修桥铺路的,有接济故交遗孤的。
最后几页,是新添的回乡预算,写得密密麻麻。
“老爷还在为回乡的事发愁?”
卢玉琴端着一碗安神茶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
刘金合上账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明日出城,十大箱行李太过招摇。”
他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中那些沉默的木箱。
卢玉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幽幽叹了口气。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我懂。可若太过寒酸......”
她没有说下去,但夫妻二人都明白未尽之言。
烛花爆了一下,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刘金端起茶碗,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来的客人吗?”
卢玉琴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个披着斗篷的年轻人。
那人在家中住了一晚,与丈夫畅谈至天明。
“你说的是......刘远先生?”
刘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
“他临走时说过一句话:真金不怕火炼。”
窗外忽然起风,吹得书房门吱呀作响。
卢玉琴起身关窗,看见月光下那些箱笼的轮廓。
它们像沉默的守护者,承载着这个家的尊严。
“我有个主意。”刘金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卢玉琴心头一跳。
夫妻俩在烛光下低声商议,直到月落星沉。
天刚蒙蒙亮,刘府已经忙碌起来。
十大箱行李被家丁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车。
街坊四邻悄悄推开窗缝,打量着这隆重的阵仗。
“刘大人这是衣锦还乡啊!”
“听说箱子里都是这些年的赏赐......”
窃窃私语顺着晨风飘进院墙,带着各种揣测。
晓雯帮着母亲最后清点行李,眉头微蹙。
02
“娘,这些箱子是不是太沉了些?”
卢玉琴正在系包袱的手顿了顿,露出慈爱的笑。
“你爹有他的考量,咱们照做就是。”
刘金从正屋走出,已经换上一身寻常布衣。
唯有挺直的脊梁,还保留着为官时的风骨。
他仔细检查每口箱子的锁扣,确保万无一失。
当手指触碰到第三口箱子时,他的动作略显迟疑。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继续向下检查。
马车驶出城门时,守城士兵恭敬地行礼放行。
刘金回头望去,京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二十年的宦海浮沉,都化作一声轻叹。
“老爷看开些,回乡过几天清静日子也好。”
卢玉琴递过温好的手炉,眼里满是理解。
晓雯好奇地打量着路边的田野,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京城。
“爹,老家是什么样子的?”
刘金望着官道两旁熟悉的景物,目光悠远。
“有山有水,春天桃花开遍山野......”
他的描述让晓雯听得入神,却没注意到母亲眼中的忧色。
车队在经过一处岔路时稍稍停顿。
老赵请示要不要走更近的小路,被刘金否决了。
“就走官道,虽然绕远,但稳妥。”
他的视线扫过路边茶棚里几个看似歇脚的客商。
那些人看似寻常,腰间却隐约露出官刀的轮廓。
日头升高时,车队在一处驿亭稍作休息。
晓雯扶着母亲下车活动筋骨,刘金则检查车轴。
十大箱的重量确实不轻,车轴已经出现细微裂纹。
“大人,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清河镇。”
老赵一边给马喂水,一边估算着行程。
刘金點點頭,目光落在那些箱子上若有所思。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
为首的中年男子勒住缰绳,笑声洪亮。
“刘大人留步!下官特地赶来送行!”
来人翻身下马,正是工部侍郎贾志强。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抬着大大小小的礼盒。
刘金眉头微皱,还是上前见礼。
“贾大人公务繁忙,何必特地跑这一趟。”
贾志强热络地拉住刘金的手,眼睛却瞟向马车。
“听闻刘大人今日返乡,特地备了些土仪。”
贾志强示意随从打开礼盒,露出里面的珠宝古玩。
刘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语气淡然。
“贾大人美意心领了,只是路途遥远,不便携带。”
贾志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更多热情。
“那就挑几件小巧的,给嫂夫人和侄女把玩。”
说着就要往晓雯手里塞一枚翡翠簪子。
晓雯不知所措地看向父亲,见刘金微微摇头。
“小孩子家,用不着这些贵重物件。”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驿亭里的其他旅客都望过来。
贾志强干笑两声,目光又一次扫过那十口大箱。
“刘大人这些年在刑部,倒是积攒了不少家当。”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卢玉琴不自觉挺直了背脊。
刘金淡然一笑,伸手拍了拍最近的一口箱子。
“不过是些旧书和卷宗,让贾大人见笑了。”
贾志强眼中闪过怀疑,却也不好当面查验。
这时,箱子里突然传出轻微的滚动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移位碰撞。
贾志强耳朵动了动,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听起来倒不像书卷的声音......”
刘金面色不变,从容地打开箱盖。
只见里面确实装满了书册,最上面是《刑案汇览》。
只是书册之间,似乎还有些不起眼的缝隙。
“有些砚台和镇纸,路上难免磕碰。”
刘金合上箱盖,发出沉闷的响声。
贾志强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驿丞的吆喝声。
“大人,可以启程了,再晚可能要赶夜路。”
车队重新上路时,贾志强还站在驿亭外挥手。
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拐弯处,他的笑容骤然消失。
“去查查,那些箱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随从低声领命,翻身上马远远跟上车队。
而马车里,刘金轻轻握住妻子的手。
卢玉琴手心冰凉,显然刚才紧张得不轻。
“老爷,贾侍郎会不会......”
刘金摇头,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车帘上。
“他查不出什么。只是这一路,要更加小心了。”
晓雯好奇地看着父母,隐约觉得有事瞒着她。
但懂事的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整理起衣箱。
车窗外,秋色正浓,枫叶如火。
刘金望着天际流云,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那个化名刘远的年轻人,如今应该在深宫里批阅奏章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合上眼睛养神。
黄昏时分,车队抵达清河镇客栈。
十大箱行李搬进客房时,引来不少旅客侧目。
店小二热情地要帮忙安置,被老赵婉拒了。
“我家老爷的习惯,箱子必须亲自摆放。”
刘金确实亲自动手,将箱子按特定顺序排好。
卢玉琴在一旁打着下手,夫妻俩配合默契。
晓雯负责在门外望风,虽然她不明白为何要这样。
安置妥当后,刘金特地要了隔壁两间客房。
一间给老赵和家丁住,一间给晓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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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爹,为什么不一起住?还能省些银钱。”
晓雯整理着床铺,有些不解地问。
刘金慈爱地摸摸女儿的头,眼神却透着凝重。
“出门在外,谨慎些总是好的。”
夜深后,刘金还起身查看了两次箱子的位置。
第二日启程时,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客栈掌柜搓着手过来,脸色为难。
“大人,昨夜有贼人摸进客栈,好在没丢东西。”
刘金眼神一凛,立即检查那十口木箱。
箱锁完好无损,但箱体有被移动过的痕迹。
“可知是什么人?”
掌柜压低声音:“像是江湖上的溜门撬锁之徒。”
卢玉琴担忧地望向丈夫,却见刘金神色如常。
他取出一锭银子赏给掌柜,语气平和。
“有劳费心,此事不必声张。”
上路后,晓雯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爹,会不会是冲着咱们的箱子来的?”
刘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淡淡一笑。
“若是冲着箱子倒好了,就怕冲的是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连赶车的老赵都抖了抖缰绳。
途经一片竹林时,车队停下歇脚。
晓雯陪着母亲在溪边散步,刘金则在检查车轴。
连日的重负让车轴裂痕更深,需要找工匠修理。
老赵去附近村里找人,刘金独自守着马车。
竹叶沙沙作响,忽然惊起几只飞鸟。
刘金不动声色地握紧袖中藏的短剑。
这是他从刑部带走的唯一一件官制兵器。
“可是刘金刘大人?”
竹林深处走出一个樵夫打扮的老者。
刘金凝神细看,突然露出惊喜之色。
“魏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竟是致仕多年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国梁。
两位老友相见,激动得双手紧握。
魏国梁打量着马车和箱子,眼中透着关切。
“听说你要回乡,特地在此等候。”
魏国梁压低声量,示意刘金借一步说话。
二人在竹林中漫步,惊起几只觅食的山雀。
“贾志强的人在打听你的行程。”
魏国梁开门见山,脸色凝重。
刘金折了根竹枝在手中把玩,语气平静。
“昨日在驿亭遇见了,果然是他的人。”
魏国梁叹了口气,皱纹在额间深了几分。
“你这些箱子太过惹眼,恐生事端。”
刘金沉默片刻,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小溪。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游鱼穿梭其间。
“有些场面,不得不维持。”
魏国梁闻言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
他拍拍老友的肩膀,眼中既有钦佩也有担忧。
“三年前那件事,贾志强一直怀恨在心。”
魏国梁提及旧事,声音压得更低。
刘金想起那个雨夜,他连夜进宫面圣。
呈上的证据让贾志强差点丢官罢职。
虽然最后皇帝从轻发落,但梁子结下了。
“这次你致仕回乡,他定然不会放过机会。”
魏国梁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这是我在都察院旧部送来的消息。”
刘金展开信笺,上面记录着贾志强近期的动作。
包括派人跟踪、收买刘府下人等种种行径。
最让人心惊的是,贾志强已经上书弹劾。
罪名是“贪赃枉法,假公济私”。
“弹劾奏章三日前已经递上去了。”
魏国梁的话让刘金握信的手微微一颤。
刘金将信笺凑到鼻尖闻了闻,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用的是宫里的御制墨,看来他很有把握。”
魏国梁惊讶地看着老友:“这你都闻得出来?”
刘金淡淡一笑:“在刑部二十年,总有些本事。”
竹林风起,吹动二人衣袂飘飘。
远处传来卢玉琴呼唤用饭的声音。
刘金将信笺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多谢魏兄冒险报信,刘某心中有数了。”
魏国梁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但愿皇上明察秋毫,不忘你这些年忠心。”
临别时,魏国梁塞给刘金一枚令牌。
“前面青峰山偶有匪患,这个或许用得着。”
令牌黝黑,上面刻着“漕帮”二字。
车队继续前行后,气氛明显凝重许多。
晓雯察觉父母心事重重,乖巧地不再多问。
卢玉琴握着丈夫的手,发现他掌心有薄汗。
“老爷,魏大人说了什么?”
刘金望着窗外连绵的群山,目光深远。
“故人好意提醒,前路或许不太平。”
正说着,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老赵急忙勒住缰绳,下车查看情况。
“大人,车轴裂了,得找地方修理。”
前方恰好有个小镇,隐约可见炊烟袅袅。
刘金吩咐先去镇上落脚,修好车再走。
镇口石碑上刻着“青峰镇”三个大字。
刘金想起魏国梁的提醒,暗暗握紧袖中令牌。
小镇比想象中繁华,铁匠铺掌柜热情周到。
查看车轴后,掌柜却面露难色。
“这得重新打造,最快也要三天工夫。”
刘金蹙眉,三天时间足够发生很多变故。
但车轴不修好,十大箱行李根本无法上路。
“掌柜的,能不能想办法快些?”
刘金取出二两银子放在柜上。
掌柜眼睛一亮,随即又摇摇头。
“不是银子的事,实在是工艺复杂……”
这时,里间走出个精壮汉子,瞥了眼马车。
“若是急用,我倒有个法子。”
汉子自称是镇上的车匠,手艺祖传。
他提出可以加固车轴,勉强撑到下一座大城。
刘金打量汉子片刻,突然取出魏国梁给的令牌。
汉子见到令牌,脸色微变,态度顿时恭敬。
“原来是贵客,方才失礼了。”
他立即招呼学徒开始干活,动作麻利非常。
卢玉琴悄悄问丈夫:“这令牌如此管用?”
刘金低声道:“魏兄当年督办漕运,与江湖人有交情。”
果然,不到两个时辰,车轴就加固完毕。
汉子还特意检查了所有箱子的固定情况。
“贵客的行李确实沉重,难怪车轴吃不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刘金眼神微动。
离开小镇时,车匠汉子带着几个伙计相送。
直到车队远去,汉子才对伙计吩咐:
“去告诉帮主,令牌出现了,持令牌的是个清官。”
接下来的路程顺利得出奇。
每逢险要地段,总有不明身份的人暗中护送。
晓雯发现路边不时有记号,像是某种暗语。
“爹,那些人是你安排的吗?”
刘金望着山崖上若隐若现的人影,轻轻摇头。
“是朋友的朋友,江湖义气罢了。”
第三天午后,终于看见故乡的界碑。
“清水县”三个字让卢玉琴湿了眼眶。
晓雯好奇地张望,这里是父亲长大的地方。
稻田金黄,农人在田间忙碌,一片祥和。
但刘金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04
他看见几个看似农人打扮的汉子,手脚太过干净。
而且他们看似在劳作,眼睛却不时瞟向官道。
“老赵,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县城。”
刘金放下车帘,神色凝重。
卢玉琴会意,悄悄将一把剪刀塞进袖中。
晓雯也察觉到异常,紧张地攥住衣角。
马车突然加速,引起那些“农人”的注意。
有两人丢下农具,悄悄跟了上来。
老赵甩响马鞭,马车在官道上飞驰。
这时,前方出现一队官兵,旌旗招展。
“可是刘金刘大人?下官奉知县之命特来迎接!”
为首的军官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跟踪的人见状,立刻消失在路旁树林中。
刘金暗暗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疑虑更深。
知县如何得知他今日抵达?还派兵来接?
官兵护送下,车队浩浩荡荡开往县城。
十大箱行李格外显眼,引来沿途百姓围观。
“听说刘大人在京城当了大官,这是衣锦还乡啊!”
“看看那些箱子,得装多少金银财宝……”
议论声随风飘入车厢,晓雯不安地看向父亲。
刘金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卢玉琴悄悄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摇头。
县城门大开,知县带着僚属亲自出迎。
“下官恭迎侍郎大人荣归故里!”
知县四十上下年纪,笑容可掬。
但刘金敏锐地注意到,县丞在一旁眼神闪烁。
寒暄过后,知县热情邀请刘金住进官驿。
“寒舍简陋,恐怕委屈了大人。”
刘金婉拒,坚持要回老宅居住。
老宅在城西,是祖上传下的三间瓦房。
比起京中宅院更加简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十大箱行李搬进堂屋后,几乎无处下脚。
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挤满了小院。
“金哥儿真是出息了,这得挣下多大家业!”
一位白发老妪拉着刘金的手,眼泪汪汪。
她是看着刘金长大的邻居王婆婆。
刘金吩咐晓雯取来京中带来的点心分送乡邻。
趁着众人热闹,县丞悄悄凑近知县。
“大人,看来传言不虚,刘侍郎确实……”
知县瞪了他一眼,示意噤声。
但这一切都被刘金看在眼里。
他不动声色地招呼乡亲,心中暗叹一声。
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深人静时,刘金一家才得空收拾。
老宅年久失修,屋顶还有些漏雨。
晓雯帮着母亲铺床,忍不住抱怨。
“爹,咱们为什么不住官驿?这里太破了。”
刘金正在检查箱锁,闻言抬头微笑。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卢玉琴打来热水给丈夫烫脚,眼中含着泪。
“当年你进京赶考,就是从这儿走的。”
刘金环顾四周,墙上的幼时涂鸦依稀可见。
是啊,二十年来,梦中最常出现的还是这间老屋。
突然,窗外传来细微响动,像是野猫经过。
但刘金立即吹灭油灯,示意妻女噤声。
他悄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观察。
月光下,似乎有人影在院墙外一闪而过。
接下来的日子,刘金深居简出。
十大箱行李整齐堆在堂屋,无人开启。
乡邻好奇打听,都被卢玉琴婉言搪塞过去。
“都是老爷的书籍卷宗,没什么稀罕物件。”
但越是神秘,传言越是离谱。
有人说箱子里装满黄金,有人说都是古玩珍奇。
这日,刘金正在院中修剪梅枝,知县来访。
“大人住得可还习惯?下官特来请安。”
知县带着厚礼,眼睛却不时瞟向堂屋。
刘金请知县喝茶,用的是粗陶茶具。
茶叶也是最普通的本地炒青,毫无官宦派头。
知县饮茶时,终于忍不住开口。
“听闻大人在刑部二十年,经手不少大案……”
刘金拈起一片落叶,语气淡然。
“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只想安度晚年。”
知县讪讪而笑,话锋一转。
“只是……近日州府传来消息,说有人弹劾大人。”
刘金修剪梅枝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哦?弹劾我什么?”
知县压低声音:“说大人贪赃枉法,携巨资还乡。”
院中突然安静,只闻风吹梅枝的沙沙声。
刘金放下剪刀,目光平静如古井。
“阁下以为如何?”
知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急忙表态。
“下官自然不信!谁不知大人清廉如水……”
话说一半,却被刘金抬手打断。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多谢阁下告知。”
送走知县后,刘金在梅树下站了很久。
卢玉琴出来为他披衣,眼中满是担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当晚,刘金破天荒地打开一口木箱。
晓雯好奇地凑过来,却惊讶地睁大眼睛。
箱子里根本不是金银财宝,而是满满的书册。
最上面是《洗冤集录》,书页已经泛黄。
“爹,这些箱子装的都是书?”
刘金抚摸着书脊,眼神格外温柔。
“这些比金银更珍贵,是为父毕生所学。”
他又打开旁边一口箱子,里面还是书籍。
但晓雯注意到,书籍下面似乎另有玄机。
当她想要细看时,刘金已经合上箱盖。
“去帮娘准备晚饭吧,爹想独自待会儿。”
晓雯离开后,刘金轻轻推开堂屋的后窗。
窗外老槐树上,一片衣角迅速消失在暮色中。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缓缓关窗落栓。
这场较量,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县城已经炸开了锅。
都说京城来了钦差,要查刘侍郎的案子。
晓雯买菜回来,小脸吓得煞白。
“爹,外面都说……说咱们家藏着赃银。”
卢玉琴手中的针线篓掉在地上,彩线滚了一地。
刘金却平静地浇着花,仿佛早有预料。
“去把堂屋打扫干净,说不定有贵客来访。”
果然,日上三竿时,知县陪着钦差登门。
为首的官员面相威严,出示了刑部文书。
“奉旨查案,还请刘大人行个方便。”
刘金坦然开门迎客,态度不卑不亢。
当钦差看见堂屋十大箱时,眼中精光一闪。
“听闻刘大人还乡时,带了十箱珍宝?”
刘金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箱锁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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