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尚未下葬，大舅舅却因一个理由，执意离开家！

“明天这个老盆就由你来摔，咱爹死的时候，亲生的一群，没一个能给他摔盆的，现在咱们都大了，你是咱们的长子，这个盆必须你摔。”

老家的丧葬风俗——摔盆

葬屋内，母亲毫无顾忌的大噪门，二舅舅唯唯诺诺的低着头，小舅舅一脸嫌弃的看着她。

“记住了，一定要用全身力气，稳、准、狠，第一下摔不烂 ，千万不要摔第二下，用哀床子（孝子磕头用的木棍）砸用砖头砸，也不能摔第二次。”这件事母亲不知偷偷的给二舅说了多少遍，直到我爹过来凶她，才闭住喋喋不休的嘴。

当然了，如果是第一下摔不碎老盆，也预示着有不好的兆头，农村是有不吉利的说法。

明天是姥姥的葬礼，晚上请了喇叭班闹葬棚（年龄大的老人也叫喜棚），帮忙的和大老执也都难得的休息，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正在听《秦香莲吊孝》这出戏。

大舅悄悄的来到西间，收拾好自己的衣服，抹着眼泪准备离开这个家。

我爹看见了，一把拉住大舅问：“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大舅小心翼翼的说：“没干什么，我只拿了我自己的衣服，其他什么东西我都没碰。”

我爹紧握着大舅的手说：“大哥，你误会了，我是问你去哪里？老母亲还没下葬，兄弟姐妹都在忙，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悄悄的离开？”

大舅说：“娘走了，我也该走了！”

外公兄弟俩个，大舅是大外公的儿子，在大舅八个月的时候，大外公两人带孩子去走亲戚，顺便搭上了一辆拖拉机，不曾想，车闸失灵，连车带人一下子翻倒在路边的一个深沟里。

等人们赶到把车子掀开，大舅舅在大外公和大姥姥的中间，还没睡醒，除驾驶员受了重伤，一车人就剩下大舅舅一个人活下来。

那一年，外公十九岁。

老姥姥先是哭瞎了双眼，两年后更是伤心过度，也撒手人寰。

当时有人劝外公把孩子送人，但外公说啥也不舍得，发誓自己把孩子养大，姥爷长得一表人材，介绍了无数对象，都因孩子不能接受。

大外公走后，留下了两间小土屋，姥爷把门一锁，就把大舅带过来，一心一意和大舅过起了日子。

几年后，姥姥家托媒人来，把姥姥介绍给姥爷，姥姥腿有残疾，个子不高，她远远配不上姥爷，但她家人看中了姥爷，也认定姥爷的为人，不嫌姥爷家穷，也不嫌弃姥爷带了个孩子。

家里一贫如洗，再加上有个孩子在身边，没哪个女孩子愿意嫁给他，现在能有个女孩嫁过来，姥爷还敢讲什么条件呢。

姥爷真的没资格再谈条件了。

值得姥爷欣慰的是，姥姥对大舅真的很好，大舅对姥姥也很黏，没几天，大舅就娘长娘短的叫个不停。

有了大舅在跟前，姥姥办事轻松多了，稍微重一点点的活，大舅都不让姥姥动，平时更是没离开过姥姥视线范围内，姥爷也可以放心的在外面干活了。

姥姥后来又生了四个孩子，我母亲最大，还是唯一的女孩，从小她就知道大舅不是姥爷亲生的，她知道了，下面的几个舅舅当然也知道了。

母亲从小泼辣刁钻、蛮横不讲理，大舅舅让她，下面的几个舅舅怕她。

大舅该要上学的时候，母亲出生，姥姥说：“等你的妹妹会走路了你再上学吧”。

等母亲会吃饭了，又来二舅三舅，等四舅出生时，大舅早就过了上学的年龄。

在小舅舅一岁多，正说一家子能松口气时，姥爷又不幸去世，千斤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大舅舅的身上，家里能靠的也只能是大舅。

从一开始把弟弟妹妹扛在肩上，到姥爷去世，接着跟大人一起到田里干活挣工分，大舅没一刻闲的时候，弟弟妹妹全进了学校，没一个因为家庭原因而失学。

大舅到了找对象的年龄，家里没钱，姥姥想把大外公留下的房子翻修一下，是真的翻不起，买礼品的钱都拿不出。

大舅对姥姥说：“弟弟妹妹都读书，没有钱，我的事再搁一搁吧！”

姥姥说:“要不让你大妹妹下学吧，她也能出力干活了。”

大舅说“不行，现在我成人了，说啥也得供几个弟弟妹妹把书读出来。”

大舅很懂事，以前姥姥说啥都依着姥姥，现在是姥姥依着大舅了。

母亲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家做了代课老师，二舅三舅初中毕业当兵走了，后来我母亲也出嫁了，婚礼置办的风风光光。

四舅比较懂事，最依赖大舅的也是他，看到大舅一天忙到晚的脚不着地，说啥也不读书了。

大舅把四舅拉回家给一顿揍，大舅说：“赶紧去给我读书，要不把你的腿打拆了。”
四舅说：“大哥，我不读了，我想帮你。”
大舅说：“你好好读书就是帮我！家里有我，不要担心，我有力气，砸锅卖铁也要你把书读出来。”
四舅大学毕业进了单位，后来做了领导，几个舅舅都有工作有能力了，但大舅不要他们往家送一分钱，因为他们要成家立业，一个比一个底子薄，家里是指望不上的。

只要是偶尔回来给姥姥洗洗涮涮，给买点吃的，大舅就很开心了。
这时大舅也一把年纪了，姥姥开始内疚，觉得欠大舅的太多了，催促大舅成家，有人介绍了一个寡妇给大舅。

原打算第二天和媒人一起过来相亲的，没想到头天晚上姥姥生病瘫在了床上，大舅舅上了医院护理姥姥去了。

当然了，相亲的事不了了之。

大舅知道自己的条件，一无所有，还有一个瘫痪的老母亲，没人看得起。大舅放弃了成家的念头，只想照顾好姥姥，存点钱就把住的房子翻修一下，家里人多了，主要是想让姥姥住好一点。
大舅烧的一手好菜，由于姥姥身体不是太好，舅舅也不能出远门，自己农闲时也只能是在附近打个零工。

大舅准备把他自己的老屋拆了，姥姥不同意，说都不在家了，以后住的房子就是你的了，再说建房子太费钱，弟弟妹妹们都不容易，有宽裕的钱不如帮帮他们。

大舅再也不提建房子的事情，过年过节，大家带着孩子回去看姥姥，大舅就会买很多好吃的，给孩子们压岁钱。大舅里里外外的忙个不停，大家回来折腾几天走了，留下一摊子大舅收拾。
记得一次过年，大家都回去了，大舅在洗肉准备过年饭，一屋子人打牌的，嘻闹的，看电视的，姥姥要上厕所，兄弟姐妹都在，没一个人靠近姥姥，母亲就喊大舅去弄姥姥，大舅笑呵呵的擦把手准备去背姥姥。
小舅舅看见了：“大哥，你做饭去，我来背咱娘上厕所。”
大舅说：“不能不能，哪能让你来呢！不是你干的活，上厕所又脏又臭。”
小舅舅说：”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娘，你能干的活，我为什么不能干？“

姥姥说”还是让你大哥来吧，你留着力气，等你哥老了，你侍候他”

众人都哈哈大笑，小舅舅也欣慰的点点头。

但看看几个哥哥姐姐，一个个若无其事理所当然的样子，憋着一肚子气，但还不能爆发出来，一个个的都回来了，自己的老母亲上厕所，都不去伺候，个个怕脏，个个都是干部，连这点起码的素养都没有。

大舅就这样默默地付出，兄弟姐妹不时的回家一下，大舅更是不会让他们做一点事，偶尔大舅舅会带姥姥去县城，但从没在兄弟的家里过夜，不仅仅是因为姥姥，大舅特别识趣，大舅怕给他们丢脸。
在兄弟姐妹们心中，大舅早就代替了姥姥，说实话，大舅所做的，远远超过了姥姥。

姥爷去世时，舅舅她们都小，是大舅舅摔的盆，母亲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姥姥去世后，母亲才大喊大叫，但大舅也知道自己是外人，房子是姥爷留下的，属于兄弟姐妹们的财产，他应该自觉的走。

有时候伤害自己最亲的人，比伤害自己更让人痛苦，善良的人往往承受更多的痛苦和责任，母亲的做法，有点伤了大舅舅的心。

但几个舅舅没办法撂下自己的哥哥不管不顾。

小舅舅看见大舅拎着东西，孤零零的准备要走，一下子抱着大舅痛哭起来，姥姥去世他也没哭这么厉害。

众人听到动静，也赶紧跑过来，一看这情景，也知道了怎么回事，但大舅舅执意要走，说什么也不行。

母亲也知道错了，和爹率先跪下去，接着几个舅舅和我们一众小辈全跪在地上，一屋子人哭声震天，外面管事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惊慌失措的跑过来。

第二天摔盆的事，还是由大舅舅来完成的。

回来后，娘让大舅舅坐在堂屋中间，领着我们全都跪下，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头说：“大哥，这就是你的家，老母亲走了，你不要弟弟妹妹了吗？我们可以没有老母亲，不能没有大哥！你留下，没有大哥在，我们就无家可归了，我们把房子重新建，是你几十年的心愿。”

小舅舅更是趴在地上，拉都拉不起来，泣不成声的说“哥，这个家不能没有你，要不是你，这个家早就完了，我没见过咱爹，我出生后第一个抱我的男人肯定是你，哥，我叫你一声爹好不为过，放心吧，以后我会把你当爹孝敬的”

“有你在，我们在外面才这么安逸，哥，我们都会孝敬你的”，另外二个舅舅异口同声地说。

众人又是哭声一 片。

大舅哆嗦着嘴，话一句也说不出，鼻涕眼泪满脸满腮的流，终于他浑身颤抖着点点头。

房子修好了，兄弟姐妹一个月每人按时给大舅500块钱，大家都知道，没有大舅，就没有我们众人的今天。

大舅还是闲不住，一院子的鸡鸭鹅乱飞，自留地的四季菜不断。有好吃的，打电话叫大家回来拿，二舅三舅平时经常过来，小舅舅是逢星期必住两天，退休后，更是直接搬回老家，和大舅舅住在了一起。

大舅现在80多岁了，在他人生的每一步，都是那么坎坷，每一步，好像都被命运的大手给抛弃了，就像无情的岁月，抛弃了他的年龄。

但现在的欢声笑语充满了他整个的生活，他依然维持着略显拘瘘不再挺拔身躯，但他是我们这个家中，曾经的高昂的最重的那个冠冕。

兄弟姐妹每年回家过年，大家一起围在大舅的膝前，他很享受更是欣慰，兄弟姐妹都说大哥在，家就在。

人生，就是一段路，再加上一段路。

有时候，路上陪伴我们的人，是我们喜欢的人，我们就希望这段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虽然他们老了，但我们的步履不停，在时间的长河里，一直走着，一直走下去。

愿我们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