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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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0日,也就是昨天,正在阿布扎比举行的第八届IUCN世界自然保护大会上传来了坏消息。会场上,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的代表正式宣布,细嘴杓鹬(
Numenius tenuirostris已经在全球范围内灭绝。细心的朋友可能还记得,细嘴杓鹬灭绝这个消息在去年年底已经传播了一阵,那是因为当时有篇发表在《英国鸟类学会会刊》上的论文通过模型分析指出细嘴杓鹬有96%的概率已经不在鸟世了... 昨天的正式声明,等于是向所有人正式确认了这一残酷现实。
细嘴杓鹬也成了第一种曾经广泛见于欧洲大陆、北非和西非,而被确认灭绝的迁徙鸟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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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在也门拍到的细嘴杓鹬,图像进行了一定的处理,©Tony Davison
书接上回,从1988年相关机构开始关注到细嘴杓鹬的境况,并也采取了一系列的行动,似乎可以将主要的野外调查大致划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的重点放在繁殖地,希望通过重访和扩大调查范围,试图找到残存的繁殖种群。但是,摆在调查人员面前的首要问题在于,究竟该到哪里区找细嘴杓鹬呢?可供参考的,有且只有瓦连京·乌沙科夫关于该种繁殖地的详尽描述,但究竟泥炭沼泽,或干燥草原才是繁殖期细嘴杓鹬偏好的栖息地呢?
通过仔细研读瓦连京当年的记载,以及对其他夏季记录所处环境的分析,研究人员们认为该种可能是在“开阔、局部潮湿的区域,有着茂密的莎草或禾本科植被,略有起伏的裸露地面,邻近的灌木或林地斑块主要由落叶树/针叶树构成”。基于上述认识,再结合植被类型地图,随即划出了16个森林-干草原生境地点和6个南部泰加林泥炭沼泽地点作为优先调查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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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伯利亚西南部植被类型图,自Danilenko et al. 1996
然而,如前所述,在可能的繁殖地展开的一系列调查工作都未能取得任何进展。由此,野外工作的重心不得不进入到第二阶段,开始在环地中海、红海、波斯湾和黑海等非繁殖地继续努力。与此同时,对各地区历史记录的梳理工作也开始纷纷进行。比如,就亚洲(除哈萨克斯坦之外)而言,南亚的巴基斯坦和印度就有过疑似记录(但从未得到确认);而在日本的本州岛据称曾有过两笔标本采集记录,系由当时的霓虹国鸟学巨擎黑田长礼(Nagamichi Kuroda 1889-1978)从标本店亲自寻获亲自鉴定,具体采集日期则不详;此外在伊朗还有过两笔采集记录。或许,有部分细嘴杓鹬本就是向着东南迁徙越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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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录了细嘴杓鹬,原始出处即是黑田长礼当年的记录
2009年11月至2011年2月之间,在英国皇家鸟类保育协会和国际鸟盟的协调下,众多志愿者调查了19个国家超过680处地点,只为能寻见细嘴杓鹬的芳踪。其中,涉及已知越冬范围内的11国至少351处地点,摩洛哥、突尼斯、阿尔及利亚和埃及境内更是进行了多次的调查。乌克兰与哈萨克斯坦境内的308处地点,则被作为潜在的换羽地一一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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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2011调查覆盖范围示意图,引自Crockford et al. 2017
然而,尽管志愿者们在调查过程中记录到了大于400种、超过50万只鸟,但除了2010年8月在乌克兰克里米亚南部的黑海之滨,相距约70 km的两地先后各有1次疑似记录之外,再无与细嘴杓鹬有关的任何消息...
还能到哪里去找它们呢?
新技术的发展和进步也带来了新的可能。展开之前,不妨先回顾一点儿背景知识,高中物理里有讲:同位素(isotope)是指质子数相同,而中子数不同的同一原子;而不具有放射性的同位素就被称为稳定同位素(stable isotope)。动物通过饮食摄入稳定同位素,随代谢和发育过程的差异,在身体的不同部位形成不同的同位素组成,这样的组成跟所处栖息环境的稳定同位素背景特征存在很好的对应关系。
若是栖息地环境发生变化,或是动物迁移到不同的生境当中,动物组织里的同位素组成就会朝着新环境的同位素特征转变。通过去分析相关组织同位素组成的变化,对照已知的同位素背景,就能反映出一定时间范围内,动物的食物来源、栖息环境和迁移活动。
2017年3月,《国际鸟类保育》(
Bird Conservation International)在线发表了一篇论文,从保存在博物馆里的35个细嘴杓鹬标本获取样品,通过对氘值的分析指出:该种潜在的繁殖区位于北纬48°与56°之间,对应哈萨克斯坦北部和相邻的俄罗斯南部,核心区在北纬50°附近,主要位于哈萨克干燥草原生态区域(steppe ecoregion)之内。该研究识别出来的核心潜在繁殖区处在瓦连京的塔拉繁殖地以南,生境类型也略有不同,这一发现似乎也解释了1989年之后在塔拉周边寻找细嘴杓鹬没能取得成功。或许,那里原本就是该种繁殖区的边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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氘同位素分析揭示的细嘴杓鹬潜在繁殖地,生态区域从北到南依次为哈萨克森林-干草原(Kazakh forest steppe),哈萨克干草原(Kazakh steppe),哈萨克半荒漠(Kazakh semi-desert),阿尔泰干草原-半荒漠(Altai steppe and semi-desert),星号代表5-7月间的目击记录,白色十字代表同时期的标本记录,黑色点即瓦连京发现的繁殖地,引自Buchanan et al. 2018
行文至此,我们不妨将视角稍微向外扩展一下吧。现在认为杓鹬属(
Numenius)共有9种:除细嘴杓鹬之外, 极北杓鹬(
N. borealis)也被认为已灭绝,余下的7种里面 大杓鹬(
N. madagascariensis)的受胁状况被评估为 濒危 (EN),太平洋杓鹬(
N. tahitienesis)和白腰杓鹬(
N. arquata)被评估为 近危 (NT),另外4种则被评估为低危(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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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基因组数据构建的杓鹬属系统发育树,该属可明显分为两大分支:中杓鹬支和杓鹬支,引自Tan et al. 2023
2023年,新加坡国立大学的一个研究团队发表论文指出,随着距今约2万年前的晚第四纪灭绝事件(Late Quaternary Extinctions)当中体重超过45千克的大型哺乳动物的大量灭绝,多数杓鹬属种类表现出有限种群规模和遗传多样性的急剧下降,适宜的繁殖栖息地面积也大大减少。研究者认为已灭绝的大型哺乳动物(如猛犸象、披毛犀等)具有维持杓鹬们偏好的开阔繁殖地的生态功能,伴随着它们的消失,开阔环境逐渐向灌丛、树林发生演替,最终导致史前多种杓鹬的数量下降和遗传多样性丧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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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图从上到下依次为有效种群规模、适宜繁殖地面积、大型动物灭绝、农业土地利用和人类种群数量,引自Tan et al. 2023
已有的研究表明,体型较大、世代间隔较长的物种面临更高的全球灭绝风险,而欧洲地区的研究揭示对栖息地有着严格偏好、地面筑巢和长距离迁徙的种类表现出了最为明显的种群下降趋势。很不幸,上述特征对多数杓鹬可以说是全数中枪。
它们往往体型较大、性成熟周期长、繁殖力不高、偏好开阔的苔原或干燥/湿润草原繁殖地和生产力高的滨海湿地、地面筑巢,以及长距离迁徙(太平洋杓鹬甚至是在阿拉斯加西部繁殖,迁徙到太平洋中部和南部的岛屿上越冬)。再叠加上人类因素的影响,它们的处境不好似乎也是命中注定了。
极北杓鹬曾因种群数量之大,而被当时的人们不自觉地将其与相提并论,同样也遭受了无情地大肆捕猎。两种的命运也几乎是如出一辙,从昔日的铺天盖地,到最后的踪迹难寻,都只用了不过百年的时间。
那么,细嘴杓鹬究竟遭遇了什么呢?
1858年,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沙俄打着调停战事的旗号,威逼利诱着满清政府签下了《瑷珲条约》,由此侵吞了外兴安岭以南,黑龙江以北的6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仅仅两年之后的1860,沙俄又通过《北京条约》,强取了乌苏里江以东(含库页岛)约4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帝国在远东地区“开疆拓土”的高歌猛进,使得建设一条横跨东西的超长铁路的迫切需求也摆在了沙皇亚历山大三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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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西伯利亚大铁路,自wikimedia
最终,这条铁路于1891年5月在其东端海参崴破土动工,至1904年7月大致完成干线建设,被称为“跨西伯利亚大铁路”的这项浩大工程迄今仍是全世界最长的铁路线。随着交通状况的改善,人类对亚洲腹地广袤草原的开发也跃上了新的台阶。从19世纪末至整个20世纪,哈萨克斯坦北部的大量草原被转化为了农业用地,在20世纪初就已注意到塔拉周边的细嘴杓鹬在变少,而彼时当地确实正在经历最为剧烈的湿地丧失过程。
或许是对前述新加坡团队研究的一个佐证,跟细嘴杓鹬应是大致同域分布的中亚高鼻羚羊(
Saiga tatarica)在19世纪后半叶和20世纪早期也经历过剧烈的种群衰退(前苏联解体后的种群崩溃则主要‘归功’于偷猎),高鼻羚羊的大量消失,可能进一步加剧了细嘴杓鹬繁殖栖息地的丧失。而 两种有着相近栖息地需求的动物,在差不多的时间内,境遇也出其的相似,也能说明些问题了吧。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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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性中亚高鼻羚羊(冬毛),自wikimedia
对于细嘴杓鹬来说,人们采取行动的时间太晚了。20世纪初,瓦连京发出的信号并没有引起重视,在二战期间的警告更是无暇被人问津。到了该世纪末,大家终于意识到细嘴杓鹬所面临的危机的时候,恐怕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有确切记录的鸟类灭绝事件大多都发生在岛屿之上,有限的种群数量、局限的分布范围、对外来入侵捕食者/病原体的毫无抵抗能力,往往是造成岛屿物种灭绝的重要因素。然而,极北杓鹬和细嘴杓鹬的惨痛教训警示着人们,哪怕曾经数量如此之多,哪怕分布的范围也相当广泛,都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陷入绝境。
理查德·道金斯在为《消逝世界漫游指南》所作的序言里曾这样写道:
“道格拉斯非常了解,自然选择这个大磨坊里的研磨有多缓慢。他知道需要多少个‘百万年’才能塑造出一头山地大猩猩、一只毛里求斯粉红鸽或是一只白暨豚。他亲眼见证了一砖一瓦细致搭建起的演化之法的大厦可以多么迅速地倾倒,进而灰飞烟灭。他尝试做些什么。我们也应当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为了缅怀他这样一个无法复制的智人样本。至少这一次,在道格拉斯·亚当斯这里,‘智人’的名称名副其实了”。
身为
Homo sapiens,身为“有智慧的人”的一份子,我们应当做些什么 。为了细嘴杓鹬,也为了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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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底的新闻就是由这篇论文而起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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