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门不冷 绝学不绝 | 酒泉汉简命名再议

近日，酒泉市档案馆编撰的《酒泉档案馆藏河西汉简》由甘肃民族出版社出版，收录了133枚汉简以及2枚汉代封泥。这批材料公布后，得到学术界高度关注。经考证，简牍年代为西汉和新莽时期。我们在研习此简时，对来源地也进行了探究，并由此对简牍命名及出版提出了一些看法。

来源地缺失

2024年6月16日，在央视节目《简牍探中华》中，专家指出该批汉简“涉及汉代酒泉塞防的兵器管理、文书传递等诸多方面”，因而首次将其命名为“酒泉汉简”。2025年6月4日，酒泉市档案馆官方微信公众号“酒泉档案”进一步介绍，“这批汉简出土于汉代酒泉郡长城烽隧遗址，曾荣登央视一套黄金档节目《简牍探中华》节目，首次被命名为‘酒泉汉简’”。同年6月19日，《中国档案报》也发布书讯，确认该书所收汉简“均出土于汉代酒泉郡长城烽隧遗址，被命名为‘酒泉汉简’”。

然而，在《酒泉档案馆藏河西汉简》一书的“前言”部分，整理者表述却出现变化，仅称这批汉简“多出土于汉代长城烽隧遗址”，未明确提及“酒泉郡”。对比可见，出土地点存在“汉代酒泉郡长城烽隧遗址”与“汉代长城烽隧遗址”两种表述，关键差异在于是否限定为“酒泉郡”。

简牍出土地点本应是明确信息，但该书存在明显的逻辑矛盾。根据《中国档案报》2023年9月28日发布的收藏信息，这批简牍并非考古发掘所得，而是从民间收藏者手中购得。推测因收藏者未能提供具体来源地点，所以酒泉市档案馆无法确认其准确出土地信息。来源地的缺失不仅影响了这批材料的完整性与科学研究价值，也为后续可能的考古关联工作带来困难，实属一大遗憾。

出土地多元

为深入挖掘这批材料的学术价值，有必要对其来源地进行系统研究。通过对简文所载的“亭隧信息”进行梳理，我们发现其中共出现察奸、安乐、当路、胜适、收降、安泽、收虏、破石、当昭、长乐、孤山、稽北、破适、察适、临泽、富昌、阗胡、服之、都、守林、殄虏21个亭隧名称。据此可判断，这批简牍实际涵盖了张掖、敦煌、酒泉三郡辖境，显示出多点分布的特征。

该区域以肩水都尉府为核心，覆盖额济纳附近汉代边防烽隧所在范围。例如，106号简同时出现“稽北亭”与“破适隧”，可与肩水金关汉简73EJT24:960、73EJT7:24相互印证，确认其属A区。122号简载“服之隧”“都亭”，125号简有“守林隧”，出土区域与106号简高度重合，亦归入A区。此外，132号简“殄虏隧”、002号简“安乐隧”分别与地湾简332.14、肩水金关简73EJT23:481内容关联；004号简“收降隧”、010号简“收虏隧”、096号简“孤山隧”也均出自A区。综上，A区可确定的亭隧共10处，占全部亭隧近半数，密度最高。进一步佐证来自065、066、089、097号简，其中记载的“觻得”“昭武”“橐他”“居延”等地名，与肩水金关简、居延汉简所载张掖郡属县高度吻合，强化了A区的地理归属。

B区以玉门都尉府为中心，涵盖汉长城烽隧体系的关键节点。112号简同时出现“察适隧”“临泽隧”，与敦煌马圈湾汉简260、571等内容关联，可判定属B区。120号简“富昌隧”、118号简“阗胡隧”出土位置与112号简一致，据此纳入B区。该区共识别出4处亭隧。006号简所载“休闾”“柳谷”与悬泉汉简IT0116②:118、ⅡT0114④:202完全一致；043号简出现“宜禾候”，092号简有“效谷县”，均符合敦煌郡行政建制，从制度层面确认了B区的归属。

C区以西部都尉府为核心，涵盖酒泉郡西部汉长城沿线。该区出现的察奸、当路、胜适、安泽、破石、当昭、长乐7处亭隧均为首次发现，缺乏其他汉简文献对读，可能源自独立的文书系统。尽管亭隧信息难以直接比对，但006号简明确记载“酒泉西部都尉憙、丞勋……”直接指向酒泉郡西部都尉府；120号简出现“沙头”（酒泉属县），133号简载“禄福”（酒泉郡治），进一步支持该批简牍与酒泉郡的行政关联，可初步推断其属C区。

综上所述，这批简牍的亭隧分布高度集中于张掖肩水、酒泉西部至敦煌玉门的烽隧沿线，表明其很可能为收藏者沿此路线所获。来源地的初步明确，为后续深入解读简文内涵奠定了地理与行政基础。

命名的思考

早在20世纪60年代，陈梦家已提出“酒泉汉简”这一概念，其所依据的是斯坦因1913—1915年间采集的105枚汉简，其中多数出土于汉代酒泉郡西部都尉与北部都尉辖区，少数属东部都尉；此外，1930年贝格曼在北大河A42地点发现的4枚简牍，也被确认为酒泉郡东部都尉遗存。陈梦家在《汉简缀述》中明确将这批材料统称为“酒泉汉简”，该命名后被《敦煌汉简》整理者及林剑鸣、马先醒等多位学者沿用，学术界普遍认可其学术贡献。因此，若称酒泉市档案馆所藏汉简为“首次”命名的“酒泉汉简”，并不严谨。

此外，还有两点需作说明：第一，出土地域主体不符。从亭隧遗址分布来看，这批简牍的主体实为张掖郡所出，酒泉郡遗存仅占少数。第二，《酒泉档案馆藏河西汉简》书名中的“河西”一词存在地理指代偏差。据《辞海》定义，汉代“河西”指甘肃、青海黄河以西地区，即河西走廊与湟水流域，并不包括内蒙古额济纳旗的居延烽燧沿线。然而，该书所收简牍主要出自居延、肩水金关等属于“居延汉简”系统的遗址，这些地点在地理与行政归属上均与酒泉郡无直接关联，使用“河西”反而导致地域指向混淆。

在机构藏简出版命名方面，学术界已形成“机构名+时代+简/牍”的标准格式。如《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岳麓书院藏秦简》《北京大学藏秦简牍》《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等命名方式，既明确了藏品归属，又标注了时代属性，避免了地域归属争议。张俊民在《玉门关汉简》出版时即指出，敦煌市博物馆藏简应依循“机构名+时代+简/牍”体例命名为《敦煌市博物馆藏汉晋简牍》，而非以未确定位置的“玉门关”为名。这一观点与当前简牍命名规范高度契合。若严格遵循机构藏简命名规则，该书宜改为《酒泉档案馆藏汉简》，既突出收藏单位，又避免地域误导。

立体文物六面彩照优势明显，在研究简牍特殊现象时作用突出。酒泉市档案馆藏汉简数量少、价值高、保护细，应尽快拍摄高清六面立体照片，建立数据库并提供网上查询，实现精细化、数字化出版与收藏。传统实物保存风险大，而高清照片及数据库查询为简牍保护提供新途径。传统平面拍摄有局限，多光谱成像与高精度三维扫描可完整捕捉简牍信息，为修复和研究提供依据。建立数据库并开放查询，能减少简牍受损风险，促进学术交流与文化传播，云端存储可长久保存信息。开放部分数据界面，还能推动人工智能与3D打印技术应用，为简牍学注入活力，推动简牍学等冷门学科发展。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西北汉简字词全编及数据库建设”（24&ZD248）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副教授

来源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张云华

新媒体编辑：崔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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