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福春 ：春夜寒（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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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倒下的，不知道。

朋友们的聚会刚散场，三三两两离开包间。他紧赶几步追向老钱。老钱跟其他人不熟，独自闷头往外走。老李一把拉住他胳膊：“老张，我送你。”老李滴酒未沾，开着车。

“不用麻烦。”他摆摆手，不想欠人情。

“我去地库提车，顺路。”老李语气不容商量。

再推辞就生分了，他点点头：“行，我去跟朋友道个别，路边等你。”

“头疼吗？”睁开眼，竟倚在老李肩上。他下意识想撑起身，被老李按住：“别动，王医生马上到。”

“王医生？快叫他别来！”他急了。王医生是打车走的，上车前还跟他热络地握了手，互道“下次见”，这会儿该到家了。

“快到了。”老李没接茬，语气硬邦邦的。他只得无奈地摇头。

酒店门口是个公交站台，几路车的终点。昏黄路灯下，只有老钱孤零零的影子拖得老长。他大步跨了过去。

这次聚会本没老钱。说来巧，出门时接到老钱电话，声音闷闷的：“今晚有空么？喝点。”老钱这人，属蜗牛的，轻易不出“壳”，躲进小楼成一统，自得其乐。只有遇上堵心事儿，才会钻出来找人借酒消愁。他是老钱的首选“树洞”。他连忙应下，发了地址，又微信王医生临时加座。

路上耽搁了点，他到时，朋友们已围坐，主位王医生旁特意给他留着空位。他扫视一圈，老钱在对角坐着，忙高声介绍：“这是我老友，钱工！”声音透着刻意的热络。

王医生到了。不由分说：“马上去我们医院！”

他一愣：“没事，真没事！”

“听王医生的！”老李不由分说，架起他一边胳膊。王医生默契地扶住另一边。他身不由己，被塞进了老李的车。

“老钱呢？”他突然发觉站台上没了老钱的影子。没人回答。

酒桌上，他隔着喧闹没机会跟老钱说话。老钱像座沉默的岛，自顾自喝着王医生珍藏多年的好酒，一杯接一杯。

他追出来陪老钱等车，一是为歉疚——硬把老钱拽进他的另一个热闹圈，却晾在一边，实在欠考虑；二是想探探，老钱那堵心的“结”到底是什么。老钱日子表面光鲜，家里那本经却总念得不顺溜。

站台旁，他握住老钱微凉的手：“怠慢了，真对不住。”

老钱嘴角扯了扯，浮起一丝笑。那笑容怪得很，像蒙了层纱，又像掺了冰碴子——你老张真是左右逢源，风光得很呐！他被这笑钉在原地，一时语塞。他向来喜欢朋友热络，高谈阔论，气氛越燃越好。莫非这热闹，戳痛了老钱？

王医生打车走了，老严和老古也骑着小黄车晃悠悠离开。站台上只剩他和老钱。两人一时无话，目光都投向远处沉沉夜色，盼着那辆迟迟不来的公交。

一阵夜风卷过，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立春后的夜，寒气依然刺骨。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他忙冲到旁边的绿化带边，弯下腰……

“先做心电图。”王医生已办妥手续，老李不知从哪推来辆轮椅，不由分说把他按上去。急诊室里，一位口罩遮了大半张脸的女医生动作麻利，冰凉的酒精棉擦过胸口，导联线蛇一样贴上皮肤。机器“咔嚓咔嚓”吐着纸带——未见异常。

“再做CT。”王医生语气斩钉截铁。

“还要查？”他皱眉。

“必须查。”王医生没半点商量。老李推起轮椅就走，轮子在寂静的走廊里碾出空洞的回响。CT室在楼上。

他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王医生的酒是真好，入口绵柔，不知不觉就贪了杯，当时只觉酣畅，哪曾想冷风一激……他蹲下身，想压住那股恶心，就在这时，老钱的声音传来：“车来了——”

他慌忙起身想道别，眼前却骤然一黑，像被泼了浓墨……

CT报告还没取，急诊医生已在电脑上看过影像。王医生过去低声交谈几句，回身道：“万幸，没大碍。”老李长舒一口气，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这下踏实了！”他看着老李，心头莫名一暖。平日与老李交集不多，上次还闹过点不愉快……

老李和王医生把他送到家楼下，已近午夜。王医生反复叮嘱：“上了岁数，千万当心！甭管是睡着还是蹲着，起身都得慢着点。”他连连应承。目送老李的车尾灯融入夜色，他猛地想起老钱。老钱是他多年的老友，晕倒前明明就在身边，怎么一睁眼，守着他的却是老李？

第二天中午，老钱的微信才姗姗来迟：

知你无碍，甚安。

短短六个字，干巴得像公文。他盯着屏幕，一阵恍惚。这语气……是老钱？

正琢磨如何回复，手机“叮”一声，又进来一条信息。是昨晚聚会时坐他旁边的小赵发来的，附带一段几秒的模糊视频，看角度是从酒店楼上拍的：

张哥，昨晚你倒下吓死人了！还好老钱反应快，一把没捞住，你直接摔绿化带里了。老李哥跟箭似的从地库出口冲过来……喏，你看这视频，老钱当时脸都白了，想扶你又不敢动你的样子……后来老李哥和王医生来了，他才默默走开的。

视频晃动得厉害，但能看清：他倒下瞬间，近在咫尺的老钱确实本能地伸手了，只是没接住。随后，老钱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几秒，看着老李狂奔而来，王医生也赶到。就在老李和王医生围住他时，视频里那个熟悉的身影——老钱，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转身，快步隐入了站台广告牌后的阴影里，再没回头。

他指尖冰凉，久久盯着屏幕。原来那意味深长的笑背后，并非嫉恨，而是更深、更冷的东西——是看着他被众人簇拥时，自己终究是“外人”的彻骨清醒，是本能伸手却最终选择退入阴影的疏离，是目睹“另一个世界”的格格不入后，心照不宣的告别。

窗外的阳光很好，他却觉得，昨夜那阵站台上的寒风，从未散去。

作者简介

魏福春（凡生），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上海老新闻工作者协会会员，上海市区县报十佳新闻工作者，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1983年起先后在《萌芽》《电视电影文学》《小说界》《作家天地》《当代人》《小说月刊》《短篇小说》《检察日报》《金山》《红豆》《揶城》《今日中国》《解放日报》《文学报》《羊城晚报》《新民晚报》等报刊杂志发表小说、小小说、散文随笔等数千篇。40余篇小小说分别被《高中语文读写指津（小说卷）》、中国微型小说精选集《如有来生》（中文版英文版）《微型小说月报》《微型小说选刊》《语文教学与研究》《青年博览》《新读写》《新智慧文集》《民间故事选刊》《喜剧世界》等转载、收录。著有小说、散文集：《梦开始的地方》《飘逝的夏日》《书房里的香水百合》《办公室里的男孩与女孩》《门口有只小白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