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6月11号,大阪关西国际机场的舷梯上,站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河南大叔。
这大叔叫孙保杰,头一回踏出国门,风纪扣勒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本来还琢磨着“异国他乡可别出岔子”,结果刚下来就被眼前的阵仗整懵了。
鲜花往他怀里递,闪光灯“咔嚓咔嚓”照着他,一群日本人围着喊“ばんざい!”,也就是咱们说的“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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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儿从停机坪飘到候机楼,连坐上去京阪奈的特急列车都没停。
列车门刚合拢,车厢里那些素不相识的日本乘客,“唰”一下全站起来了,朝着他鞠躬,还在喊“万岁”。
孙保杰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反复摸兜里那张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是他爹孙邦俊,旁边站着个瘦得露骨头、却笑得露出八颗牙的日本男人。
说实话,那会儿孙保杰肯定没琢磨透,这声“万岁”不是凭空来的。
它跟48年前河南老家的另一声“万岁”,凑成了一段跨半个世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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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当年那声“万岁”,跟现在的热闹,完全是两个味儿。
1945年的黄土坡
1945年8月15号,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到河南南召县太山庙镇高庄村时,全村人都疯了。
破锣敲得震天响,“中国万岁”的喊声混着鞭炮屑,一起飘上黄土坡的天空。
大家都在笑、在闹,只有孙邦俊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盯着地上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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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日本败兵,军装破得挂不住肉,浑身都是脓疮,脑门上还嵌着块弹片。
孩子们围着他扔石块,嘴里骂着“小鬼子”,他也不躲,就把额头抵在泥里,跟只求死的野狗似的。
孙邦俊看着他,手里的镢头攥得指节发白,他弟弟就是被日军炸死的,家里过冬的秋粮也被抢了个精光,这仇搁谁身上都得记一辈子。
我本来想,按那会儿的情绪,孙邦俊说不定真能一镢头下去。
但后来发现,他举着镢头愣了半天,最后还是慢慢放下来了。
就因为那败兵突然抬头,眼里没有凶光,也没有求可怜的劲儿,只有一种快死了的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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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邦俊后来跟人说,那一刻他突然“看见”了:这人不是“鬼子”,就是个快没气的“人”。
他把这败兵背回了家,自家土墙草顶的柴屋里,妻子张金荣正用野菜疙瘩搅面糊,一看见丈夫背回来个“日本兵”,手里的面盆“哐当”就掉在地上,面粉撒了一地。
孙邦俊没多解释,就闷声说了句“救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就这么着,这日本兵有了个中国名字叫“小门野郎”,有了热乎的玉米粥,有了能晒着太阳的草铺,还分走了孙家本就不多的口粮。
老实讲,孙邦俊这步棋走得真冒险,他肯定知道,这一救,往后的日子少不了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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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年的难:骂声里守着一个“活”字
果然,麻烦很快就来了。
村里人知道孙邦俊救了个“鬼子”,都指着他家门骂“汉奸”,合作社直接扣了他家的工分,那时候农村靠工分换粮食,工分少了,一家人就得饿肚子。
连上小学的孙保杰都受连累,同学追着他喊“小鬼子崽子”,他躲在学校后头哭,回家还不敢跟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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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难的是小门野郎的病,他脑门上的弹片压迫神经,一会儿失忆,一会儿说不出话,癫痫还隔三差五发作。
一犯病就口吐白沫,直挺挺倒在水缸边,孙邦俊得赶紧把他扶起来,掐人中、喂水,忙得满头汗。
孙邦俊把给自己准备的棺材木料,改成了小门野郎的病床;把攒着给孙保杰交学费的钱,拿去县城换治癫痫的苯妥英钠。
有人看他这么苦,就劝他“扔了吧,扔到沟里算完,省得拖累全家”。
孙邦俊就摇头,说“他既然没死在我家门口,我就得让他活在我家屋里”。
这话听着简单,可做起来有多难,怕是只有孙家自己最有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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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小门野郎第一次用木炭在墙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田”字,孙邦俊高兴得跑遍全村,喊人来家里喝红薯干酒——那酒度数不高,可他喝得满脸通红,跟中了奖似的。
1962年,孙保杰考上了南召师范,结果因为“家里窝藏日特”被刷了下来。
孙邦俊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旱烟,烟锅子灭了又点,点了又灭。
第二天一早,他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拎去集市卖了,换了一捆高中课本,塞给孙保杰说“接着读”。
1981年包产到户,孙家终于存下两麻袋小麦。
孙邦俊蒸了一笼白面馍,第一个递给小门野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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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门野郎捧着馍,眼泪“吧嗒吧嗒”往馍上掉,哭得直噎,他还是想不起自己是谁,可“孙”字怎么写,他记得死死的。
如此看来,孙邦俊这40年的守,没白费。
小门野郎虽然忘了过去,却记住了谁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跨越国界的“情”
1985年,有个日本访华团去南阳参观月季基地。
孙保杰听说这事儿,连夜带着小门野郎赶去了宾馆。
他本来没抱太大希望,就想着“万一能帮他找着家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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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日方翻译刚拿出几张老照片,访华团里一个白发老头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小门野郎,用日语哭喊“石田东四郎!你还活着!”
这一下,小门野郎的身份才算清楚了。
他真名叫石田东四郎,以前是日军第39师团的通信兵,1944年在豫西会战里被炮弹震落山崖,部队以为他早葬身黄河了。
消息传回日本,石田东四郎的七个兄妹立马赶来了中国。
他们到了高庄村,第一件事就是去孙邦俊的坟前。
按日本最郑重的礼仪,他们跪在地上,额头贴到泥土里,长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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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保杰上前把他们扶起来,只说了一句话:“我父亲临终前交代,‘把人交还给人家,把情留给自己’。”
1993年,日本外务省正式邀请孙保杰访日。
6月11号那天,他坐的列车从大阪往京都开,车厢里的电视正好在放NHK的特别纪录片《跨越半个世纪的救赎》。
乘客们看着屏幕,又看看身边的孙保杰,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就是纪录片里那个河南农民。
没有人事先组织,也没人指挥,车厢里的乘客自发站了起来,朝着孙保杰鞠躬、鼓掌,还喊着“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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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这声“万岁”跟1945年黄土坡上的“中国万岁”不一样了。
当年那声是恨的结束,现在这声是对生命、对善良的敬礼。
孙保杰的行李箱里,装着爹的遗像,装着高庄村的一把黄土,还有石田东四郎亲手画的蜡笔画——画里一棵中国槐、一棵日本樱并排站着,树枝缠在一起,花瓣飘得到处都是。
石田东四郎用颤抖的笔迹写了一行字:“中国爸爸,日本儿子,一起活着,一起记住。”
列车往前跑,窗外是京都的岚山和桂川。
孙保杰想起爹说过的“人这一生,总要信点什么,我信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可嘴角却往上扬。
说实话,这大概就是善良最实在的样子——它能被看见,能被喊出来,还能被一代又一代人接着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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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保杰回国后,用日方给的慰问金在村里建了所“中日友谊小学”。
校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一句话:“恨可以放下,爱可以长存。”
每年8月15号,他都会带着学校的孩子去后山,那里种着一棵樱花树和一棵槐树,跟石田东四郎画里的一样。
他会给孩子们讲“万岁”的故事,讲他爹怎么救石田东四郎,讲石田家人怎么来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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