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人挤人，年年人还挤

文/洛水钟鸣

（识局微信公共账号zhijuzk）

每到长假，热搜榜上肯定有这样的新闻：哪哪的高速又堵车了，哪哪的景区又挤爆了。

但没有任何改观。高速上去年堵得大家都下车吃泡面，今年依然堵得下车吃泡面，而且该不带泡面的依然不带；景区里今年挤得凌晨两点下不去山，明年依然挤得下不去山，而且该喊“退票”的依然会喊。

咱就说这个门是非出不可吗？还真是。

首先，咱得明白，在小长假出门，它不是一场集体有意识的“集体旅行”，而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集体仪式”。

你想啊，虽然每个人都知道“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但在“正常的”时间里，多数人的世界也就“上班工位、路上地铁、回家鸽子笼”那么大而已。作为巨大社会机器上一个随时可能被替换的零件，大伙的时间是高度碎片化的，灵魂更是被钉在KPI上的，就这，还想去看世界？世界理你呢？

可是这时候，如果来个小长假，世界忽然就理你了。那感觉，就像沙漠里突然出现了一片绿洲，虽然你明知道大家都会往那里奔，但你能不往那里奔吗？绿洲再小、再挤，好歹也是绿洲，总比沙漠强吧！

所以，小长假对习惯了拉磨的社畜来说，是规定好的、名正言顺的、可以理直气壮“暂时卸磨”的出路。在路上当然堵，但“在路上”本身就是对平庸日常的“叛逃”，是“我来过，我活着，我存在”的生命确认。 就算堵，那也是堵在追求自由的路上；就算挤，那也是和千万同胞一起完成这场盛大的“集体迁徙”。这种悲壮感和参与感，足以让很多社畜觉得值。

再说，社畜们选择小长假出门，看上去是自由选择，其实这背后，“看不见的鞭子”也还是有的，那就是“同步化工时”。

啥叫“同步化工时”呢？顾名思义，就是全国上下，步调一致，放假同时，上班也同时。大家的“时间钱包”都一样鼓，也一样瘪，能挥霍的窗口期就那么几天。这就好比，平时大家都是一条河里的水，一放假，所有的水都涌进一条狭窄的泄洪道，能不遭灾？

还指望大伙儿错峰出行？错哪门子峰？你领导答应吗？你孩子学校答应吗？这种结构性的“时间贫困”，让“扎堆出行”成了绝大多数人无奈且唯一的选择。

当然，这时有人该说了，就算“扎堆出行”没办法，不出行总可以了吧！明知山有人，咱别去明知山了呗？

也不可以。

还是那句话，在信息时代，一切看起来的“自由选择”，多半并不是完全自由的。比方说，有些人连眼前的苟且都快苟不住了，他为啥还要扎堆追求诗和远方呢？

因为他对诗和远方的想象，很大程度上是被“规训”过的。在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上，那些精心构图、滤镜拉满的绝美风景，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地方美食，日夜不停地对大众进行地毯式轰炸、饱和式攻击，无形中制造了一种“凝视焦虑”——别人都去了，都体验了，都点赞了，我要是再不去，就跟不上潮流了。

这种由媒介制造出的“伪需求”，常常让人们忽略了自身真实的体验，更注重于“打卡”的社会表演行为。不信你看，每到放假，总会有人说，“放假在家闲着干嘛”，就好像放假本来就不是让人闲着的，而是让人去完成另一个层面的社会身份认定。

除了社交媒介，各个地方也在推波助澜。

现在，各地搞经济，办法其实不多，搞重化工业吧，太高碳，搞房地产吧，又太夕阳，于是搞假日经济、旅游经济，就成了一种政治正确。

不信你看那些“红红火火的假期，红红火火的成绩单”的新闻：那镜头，一边缓缓拉向景区里粘稠状、浆糊状、非流体状的人群，一边打出蓝底白字的新闻标题：“假日经济持续火热”。

听听，“持续火热”。人群里每一个个体的疲惫、焦躁和无奈，仿佛都被那一句喜庆的“持续火热”掩盖了，甚至蒸发了。

在这种心态之下，各地只知道“拉人”，“交出漂亮的假日经济成绩单”，谁还会花功夫限流、导流、分流？谁还注重那些微不足道的个体的游览体验？

反正你就来吧，你来了，钱花了，我成绩有了，行了。

游客呢，面对沉没成本，也只能忍。“来都来了”嘛！

“来都来了”，这句神秘的东方咒语，简直是假日经济的绝配。它能让素不相识的游客在拥挤中达成默契的忍耐，能让所有“不值得”的体验在最后关头被强行合理化。千辛万苦抢到票，跋山涉水来到这，钱花了一大把，你让我因为挤不进去就打道回府？那感觉，比挤进去还亏。

所以你看，“年年人挤人，年年人还挤”的死循环，它就这么循环下去了。

不要再说什么带薪休假，什么限流分流，没人在意的——你游客都不在意，我景区在意什么？我有关部门在意什么？

也不要再说什么重新审视“旅行”的意义，在全民无脑的时代，谁思考“意义”谁就没意义。

今年人挤人，明年人还挤。年年人挤人，年年人还挤。

咱就好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