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字签了,然后滚出去!”
冰冷的声音砸在王赫的耳边,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在处分文件上划出细微的颤音,那颤抖并非来自签名的手,而是来自空气中紧绷到极致的压抑。
在我签下离队确认书,转身准备离开这片我曾挥洒热血的军营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回头平静地问了一句:“钱团长,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您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钱卫国最厌恶的就是我这种“不识时务”的兵,尤其是在最后关头还想搬出背景的人。
他脸上的嘲讽浓得化不开,嗤笑道:“我管你爷爷是谁?在我这里,天王老子也不管用!军队不留废兵,赶紧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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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赫是这一届新兵里的绝对尖子。
五公里武装越野,他能领先第二名整整一圈。
固定靶射击,他打出的弹孔几乎可以穿成一个点。
就连最枯燥的队列训练,他的动作也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标准。
战友们都说,王赫天生就是个当兵的料。
他自己也这么觉得,军队这个地方,让他感觉如鱼得水。
他热爱枪械的冰冷触感,热爱汗水浸透作训服的酣畅,更热爱战术推演时大脑高速运转的激情。
可他的性子,就像他手里的枪,太直,太硬。
那是一次团内的战术对抗演习。
蓝军由团长钱卫国亲自指挥,红军的突击组组长,正是王赫。
钱卫国的战术大开大合,讲究以绝对优势兵力正面强攻,一力降十会。
这是他最擅长也最引以为傲的打法。
沙盘上,他那支代表主力的红色箭头,直直地刺向蓝军的指挥部。
所有人都认为这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王赫却站了起来。
“报告团长,我反对。”
整个指挥帐篷里瞬间鸦雀无声。
一个新兵,当着所有干部的面,反对团长的作战计划。
钱卫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但还是压着火气问:“你有什么高见?”
“我认为正面强攻伤亡太大,而且容易被敌方预判。”
王赫指着沙盘的侧翼,“这里有一片沼泽地,地图上标为无法通行,但根据我们上次的勘探,有一条被林木掩盖的干道可以快速穿插过去。”
“我请求带领一个突击组,从这里绕后,直取蓝军指挥部。”
他的方案大胆,刁钻,充满了风险,也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政委的眼睛亮了一下,觉得这个兵很有想法。
钱卫国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一个新兵蛋子的公然挑战。
“纸上谈兵!”
他冷哼一声,大手一挥,直接否决了王赫的提议。
“我打仗的时候你还没出生,需要你来教我?”
“军队,最重要的是服从命令,不是个人英雄主义。”
“按原计划执行!”
命令不容置疑。
那场演习,红军虽然赢了,却是惨胜。
正面进攻的部队付出了“阵亡”三分之二的巨大代价。
演习复盘会上,钱卫国绝口不提王赫的方案,只是一味强调部队的英勇顽强。
王赫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眼神里的失望却像藏不住的火。
这件小事,成了扎在两人心头的一根刺。
真正的爆发,在一个星期后的实弹射击考核。
轮到王赫的时候,他拿起那把八一式自动步枪,只是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就皱起了眉头。
他拉了一下枪栓,又摸了摸机匣。
“报告排长,这把枪有问题。”
负责军械的李排长走过来,不耐烦地接过枪,随意地拉了几下。
“能有什么问题?老枪是皮实,赶紧打,别耽误时间。”
“枪机复进不到位,有异响,可能是复进簧老化或者导轨有细微变形。”
王赫说着专业术语,“高强度射击下,有炸膛的风险。”
李排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新兵懂这么多。
可考核当前,又是团长亲自监督,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出岔子。
“别疑神疑鬼的,让你打就打!”
“报告排长,为了安全,我请求更换枪械。”王赫站得笔直,寸步不让。
两人的争执声,引来了正在巡视的钱卫国。
他一看到又是王赫,脸色顿时黑得像锅底。
“怎么回事?”
李排长赶紧敬礼报告,当然,他把责任都推给了王赫,说他临阵怕事,借故讲条件。
钱卫国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又是你这个刺头!
演习的时候顶撞我,现在考核又给我找麻烦。
“王赫!”他厉声喝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很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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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团长,我没有!”
“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执行命令?全团就你的枪金贵?”
钱卫国的声音充满了嘲讽,“不敢打就滚下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王赫。
他抬起头,直视着钱卫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报告团长,这不是怕不怕死的问题,是科学和安全的问题!”
“不负责任的命令,我不能执行!”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王赫这句石破天惊的话给震住了。
钱卫国的脸,从黑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一个兵,居然敢当众指责他这个团长的命令是“不负责任的”。
这是挑衅,是赤裸裸的蔑视!
“好……好……好!”
他指着王赫,气得手都在发抖。
“反了你了!”
02
钱卫国当场就下令撤掉了王赫的考核资格。
回到团部,他胸中的怒火依旧熊熊燃烧。
他觉得王赫就是一颗老鼠屎,必须立刻从他这锅完美的汤里清除出去。
他要杀鸡儆猴,要让全团的人都看看,挑战他钱卫国权威的下场。
政委听闻此事,急匆匆地赶来劝说。
“老钱,这事儿是不是再考虑一下?王赫这个兵,军事素质是真的好,是个难得的人才。”
“人才?不服从命令的人才,就是废才!是毒瘤!”钱卫国一拍桌子。
“可开除军籍的处分太重了,会毁了孩子一辈子的。”政委苦口婆心地说。
“是他自己毁了自己!怨不得我!”
钱卫国铁了心,谁劝也没用。
他亲自起草了报告,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份开除文件层层上报。
上面的批复很快就下来了。
同意。
当那张盖着红章的文件放在王赫面前时,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
他热爱这身军装,可这身军装,似乎容不下他。
团长办公室里,钱卫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军队是熔炉,但不是所有铁都能炼成钢。”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快意,“你这样的,不适合这里。”
王赫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在文件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两个字,写得异常工整,异常用力。
签完字,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即将脱下的军装。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问。
“钱团长,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说。”钱卫国靠在椅背上,像个胜利者。
“您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钱卫国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了。
以为自己家里有点背景,就敢在部队里为所欲为。
原来这小子一直憋着大招呢?
可惜,晚了。
他脸上露出极度的嘲讽和不屑,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我管你爷爷是谁?”
“在我这里,天王老子也不管用!”
“别说你爷爷,就算你爷爷是军区司令,今天你也得给我滚蛋!”
“军队,不留没用的兵!”
“赶紧走!”
王赫没有再争辩什么。
他转过身,深深地看了钱卫国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遗憾,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钱卫国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一阵舒畅。
他觉得自己打赢了一场捍卫原则和权威的战争。
他端起茶杯,惬意地喝了一口。
他不知道,他刚刚亲手关上的,是一扇他永远也无法再次打开的门。
他也更不知道,他那句“天王老子也不管用”,即将让他迎来一生中最恐怖的一天。
03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钱卫国起得很早,连早操时的口号都喊得比平时洪亮。
他觉得自己清除了一块绊脚石,维护了部队的纪律和自己的绝对权威。
他像往常一样,在八点钟准时走进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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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桌上的奖杯照得闪闪发光。
他泡上一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香气四溢。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就在这时,桌上那台红色的专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尖锐,刺耳。
钱卫国皱了皱眉,这台电话连接的是上级单位,平时很少会响。
他拿起听筒,习惯性地说道:“喂,我是钱卫国。”
“卫国,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钱卫国心里一凛。
是师部参谋长,一手提拔他的老领导。
“老领导好!”他赶紧坐直了身体。
“卫国,你昨天是不是开除了一个叫王赫的新兵?”
参谋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钱卫国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报告首长,是的。”
他立刻将王赫“顶撞上级,拒不执行命令”的恶劣行径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你自己掂量一下,尽快处理好。”
参谋长没有评论对错,只说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然后就挂了电话。
钱卫国握着听筒,愣了半天。
尽快处理好?
都已经开除了,还怎么处理?
他还没从参谋长的电话中回过神来,那台红色电话,又响了。
他拿起一听,这次是军区后勤部的一位副部长。
这位副部长他只在开会时见过一次,根本不熟。
“是钱卫国团长吗?”对方的语气同样不善。
“首长好,我是。”
“我就是问问,你们团的训练是不是太严苛了?听说把一个有功勋背景的后代给弄得受了委le屈。”
“没有的事!”钱卫国连忙否认。
可对方根本不听他解释,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挂了。
钱卫国彻底懵了。
一个师参谋长,一个军区后勤副部长,都为了一个新兵打来电话?
这王赫的爷爷,到底是什么人物?
难道真是个退下来的高官?
可他查过档案,就是普通工人家庭啊。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电话铃声,第三次响起。
这次是隔壁兄弟师的师长。
“老钱,你不够意思啊,听说你们团有个叫王赫的好苗子,怎么给处分了?要不你把他调到我们师来?”
第四通电话,来自省军区装备部。
“钱团长,我问一下,那个叫王赫的小伙子,是不是在你们那儿?”
第五通,第六通,第十通……
电话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响起,如同催命符一般,根本没有停歇的迹象。
来电的人,来自不同的单位,不同的系统。
有管军事的,有管政治的,有管后勤的,甚至还有管文艺的。
他们的军衔一个比一个高,语气一个比一个“客气”。
他们无一例外,都在问同一个人——王赫。
但所有人的说辞都很巧妙,没有人直说“他是谁谁谁的孙子”。
他们只是用着“我一个老战友很关心这个兵”、“这个兵的家族有功勋,处理要慎重”、“我听说这个小伙子技术不错,怎么回事”之类的措辞旁敲侧击。
钱卫国从最初的嘴硬解释,到后来的惊愕,再到后来的恐惧。
他手里的听筒变得滚烫,仿佛有千斤重。
他后背的军装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他从站着接电话,到坐着接电话,最后几乎是瘫在椅子上。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捅了马蜂窝。
一个巨大到他无法想象的马蜂窝。
他嘲讽的那句“天王老子”,可能真的捅到了天。
他只知道自己惹上了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关系网,但他完全不知道这张网的核心究竟是谁。
上午十一点,电话铃声终于暂时停歇。
钱卫国粗略一算,从八点半开始,他已经接了一百多个电话。
一百多个来自全军各个单位的领导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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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比刚才疯狂的铃声更加恐怖。
它像一张无形的大手,扼住了钱卫国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那台红色的电话,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04
突然,那台刚刚沉寂下去的红色电话,再次发出了尖锐的嘶鸣!
这铃声,仿佛来自地狱的召唤,让钱卫国浑身一个激灵。
他死死地盯着那台电话,仿佛在看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知道,这个电话他必须接。
他颤抖着伸出手,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握住了那冰冷的听筒。
他不知道,这个电话,将揭晓一个他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名字。
他更不知道,这个电话,将彻底粉碎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钱卫国颤抖着将听筒凑到耳边。
“喂……”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被砂纸打磨过。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有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这沉默的压力,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让钱卫国恐惧。
终于,一个苍老但威严无比的声音,缓缓响起。
“喂。”
只有一个字。
仅仅这一个字,就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透过听筒,重重地砸在钱卫国的心上。
他甚至感觉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钱卫国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腿并拢,身体绷得笔直,仿佛那位发出声音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尽管只在军区最高级别的会议上,远远地听过几次。
但这个声音,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这个军区每一个校级以上军官的灵魂深处。
这是本军区那位已经退休多年,堪称军魂的传奇——老司令。
“首……首长好!”
钱卫国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叹息。
许久,老司令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穿越了时光的疲惫。
“卫国啊。”
“我听说,你把王赫给开除了?”
“你昨天告诉他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卫国啊卫国,你把自己的‘天’给捅破了。?”
“他可是......”
一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钱卫国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