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的冬天,北风像刀子刮过脸颊。我叫王勇,肩挎工具包走在结冰的田埂上,帆布包边角磨出的棉线冻得硬邦邦。李菊花家的青砖瓦房在雪幕里若隐若现,烟囱冒出的烟柱被风拧成麻花,像极了我此刻打结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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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分手那天也是个雪天。她站在供销社屋檐下,红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说 “王勇你就知道砌墙,心里根本没我”。我梗着脖子回 “没砌墙哪来钱娶你”,雪花落进衣领都没觉出冷。如今她托人捎话修灶台,这活儿我本想推给师弟,可听见 “李菊花” 三个字,瓦刀在工具包里颠了三颠。
木门 “吱呀” 声惊飞了檐下麻雀。她穿件枣红色毛衣,领口磨得有些起球,发梢沾着未化的雪粒。四目相对时她慌忙低头,手指绞着毛衣下摆,那动作和三年前吵架时一模一样。“灶膛漏烟,呛得人掉眼泪。” 她侧身让我进屋,袖口蹭过我手背,温度比屋外的雪还凉。
厨房逼仄得很,红砖灶台裂了道一指宽的缝。我蹲下身敲碎松动的泥块,碎砖渣子落进胶鞋里。她递来橡胶手套,指尖触到我冻疮未愈的虎口,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手。“还在建筑队干?” 她声音细若蚊蚋,眼睛盯着灶台裂缝。“嗯,砌墙抹灰,老本行。” 我往瓦刀上抹黄泥,余光瞥见她围裙口袋露出半截药盒 —— 是治咳嗽的甘草片。
修好灶台时天已擦黑。我收拾工具包时,窗玻璃突然 “啪嗒” 落了片雪花。转眼功夫,鹅毛大雪就糊满了窗棂,晾衣绳上的被单成了白棉花垛。“这雪怕是封门了。” 她贴着玻璃望,睫毛上凝着水汽。我心里咯噔一下:从这到镇上得走八里地,雪没小腿深,自行车根本推不动。
“要不…… 你住下吧。” 她转身时撞翻了暖水瓶,开水在水泥地上烫出团白雾。我盯着她发红的耳根,喉结滚了滚说 “那咋好意思”,脚却像生了根。她抱来被褥往折叠沙发上铺,碎花床单边角绣着并蒂莲 —— 那是我们定亲时我送的布料。
夜饭是西红柿挂面,她往我碗里多埋了个荷包蛋。热气氤氲中,她眼下的青黑看得真切。“厂里效益不好,三班倒。” 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蛋,“上次见你娘,她说你总熬夜砌砖……” 话音未落就被我扒饭的声音盖过。墙上的石英钟 “咔哒” 走了十下,我才发现她碗里的面早坨成了疙瘩。
收拾碗筷时,她手指被洗洁精泡得发白。我抢过抹布擦碗,却在碗底摸到道刻痕 —— 是当年我用瓦刀给她刻的 “菊” 字。她突然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冻硬的桂花糕。“你最爱吃的,供销社 last 次进货时买的。” 糕饼碎屑落在她围裙上,像撒了把星星。
雪粒子打在窗上沙沙响。我躺在沙发上数房梁木纹,听见她在卧室里窸窸窣窣。凌晨三点,卧室门轴 “吱呀” 响了声。她抱着枕头站在沙发前,棉拖鞋踩在地上没声息。“沙发缝漏风,” 她脚尖蹭着地板,“要不去床上睡?”
被褥里还留着她的体温。我侧躺着不敢动,能听见她刻意放轻的呼吸。床头闹钟指向四点时,她突然翻身面向我,发丝扫过我下巴。“那年吵架,其实我是怕你累出毛病。” 她声音裹在棉被里,“看你总攥着瓦刀睡,手心里全是血泡……”
我转过身时,她睫毛上坠着泪珠。那些没说出口的歉疚、三年来砌墙时偷偷想她的瞬间,全在雪夜里化了冻。她的手覆上我虎口的冻疮,掌心的温度像灶台新烧的火。窗外雪光映着她泛红的眼角,我突然想起定亲那年她穿红棉袄的模样 —— 原来有些喜欢,就像砌进墙里的红砖,拆了表面,内里还是暖的。
天亮时雪停了。她在厨房生新灶火,蓝色火苗舔着锅底。我扫完院子里的雪,看见她在窗台上摆了盆水仙。“去年冬天栽的,一直不开花。” 她用围裙擦手,阳光透过水汽照在她脸上,“你看,今早突然冒花苞了。”
水仙苞上凝着露珠,像极了昨夜她眼里的光。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发顶。工具包里的瓦刀还沾着新泥,可我知道,往后该砌的不是砖墙,是我们俩的暖炕。灶膛里的火 “噼啪” 响了声,窜起的火星映在她瞳孔里,比窗外的雪还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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