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没有这座庄园，就没有伟大的托尔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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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斯泰一生大部分时光都在这座庄园中度过，他住在石头砌成的二层主宅中，最重要的两部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和《安娜·卡列尼娜》均创作于此地。

文｜杨子漩图｜视觉中国、dreamstime

1828年9月9日，俄罗斯历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出生在莫斯科以南约160公里处的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庄园。当时的俄国，贵族作为最大的土地持有者掌握着社会的大部分财富，而列夫·托尔斯泰的家庭可谓是“强强联手”，他的伯爵头衔继承于父亲，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庄园则继承于母亲出身的沃尔孔斯基家族。

托尔斯泰

俄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思想家和哲学家，被称为19世纪俄国最伟大的作家，其长篇史诗《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不仅描绘了社会现实与个人命运，更贯穿着深刻的道德与宗教思考。托尔斯泰的作品结构宏大、人物众多，且心理描写细腻，被誉为“俄国社会的百科全书” 。

在矛盾中回归自然

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庄园已被设立为国家博物馆，由俄罗斯联邦文化部管理。

亚斯纳亚·波利亚纳直译为“明亮的林间空地”，由一片广阔的树林、湖泊和农田组成。穿过大门，顺着林荫大道走进庄园，道路两边种满了高大的桦树，天气晴朗的时候，阳光透过树叶中的缝隙撒向地面，光影斑驳，微风拂过，桦树叶欢快地抖动着发出银铃般的声音。庄园内有一片平静的湖，托尔斯泰生前常在湖里游泳，继续往前走一段，就能看到他生前居住的房子，白色墙壁和绿色屋顶完美融入四周的桦树林，大作家无忧无虑的儿童时期便在这里度过。23岁时，托尔斯泰依据他的早年经历撰写并发表了第一本小说《童年》，小说的主角是一个聪慧又敏感的小男孩，就像托尔斯泰本人一样，善于反思，时常内省，相比于热闹喧哗的社交，更喜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而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恰好为托尔斯泰提供了一个平静安全的避风港。

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庄园占地300多公顷，托尔斯泰自1856年起在此生活了50多年。

许多研究托尔斯泰的学者都用“割裂”一词来形容他的青年生活，这是一种追求外界刺激与深刻内省之间的矛盾。1851年，托尔斯泰和他的哥哥一起加入军队并参与了克里米亚战争（1853年至1856年，俄国与英、法、奥地利、普鲁士等国家组成的联盟为争夺小亚细亚而爆发的战争，战场在黑海沿岸的克里米亚半岛），他在1862年发表的小说《哥萨克》就取材于这一段经历。离开军队后，托尔斯泰回到莫斯科，和其他年轻贵族一样开始花天酒地。这些纨绔之举和他内省自察的性格互相矛盾，让他非常痛苦，于是决定回到亚斯纳亚·波利亚纳。

此后的岁月，他几乎都待在这座庄园里。回家后的第二年，他开始创作《战争与和平》，此后，他的生活逐渐被写作主宰。据他的医生回忆，即使到了晚年，托尔斯泰也保持着每天早起的习惯，对他来说，身体健康与思想活跃同样重要，他几乎不在白天睡觉。每天早饭后，他会沿着庄园中的小路漫步，在林中呼吸新鲜空气，放松心神。托尔斯泰的长子写道：“父亲对森林、田野、草地与天空情有独钟。他时常感叹：‘上帝是多么神奇！大自然包罗万象，每一天都迥然不同，别具一格’。”

庄园内有一片平静的湖，托尔斯泰生前常在湖里游泳。

1910年11月20日，托尔斯泰逝世，埋葬在了他出生的庄园内，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也没人守护。他曾称，“要像埋葬叫化子那样，用最便宜的棺木将我下葬，垒一个小小的坟头”。但这简朴的墓地成为众人朝拜的文学圣地。

从贵族生活中汲取灵感

托尔斯泰在庄园住宅前。

离开莫斯科社交界回到乡村的托尔斯泰并不是一个人住在亚斯纳亚·波利亚纳。1862年，34岁的托尔斯泰和18岁的索菲亚·安德列耶芙娜结婚，他们共育有13个孩子，其中8个长大成人。除了妻子和孩子，还有很多仆人居住在庄园中，维持庄园运转，照顾主人饮食起居。依据传统，俄罗斯的大贵族家庭中通常会住着一些表亲，他们平日主要活动就是互相拜访、组织家庭聚会。因此，托尔斯泰的身边总是被人环绕，而他们也成为他创作灵感的来源。

托尔斯泰与家人在庄园合影。

《安娜·卡列尼娜》开篇便道：“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这本书将3个走上截然不同道路的家庭串联在一起，安娜的哥哥奥博朗斯基公爵出轨被发现，嫂子多莉陷入痛苦，安娜乘火车前去探望，在火车站遇见了英俊的年轻军官渥伦斯基，后者对她一见钟情。与此同时，多莉的妹妹，刚满18岁的基蒂倾心于渥伦斯基，拒绝了喜欢她的列文。在年轻的基蒂身上，不难发现索菲亚的影子，她18岁嫁给了托尔斯泰，像书中的基蒂一样高贵优雅、知书达理。住进远离城市的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后，她将这座大庄园管理得井井有条，同时兼顾妻子、母亲的角色，并承担小说手稿校验、誊抄等一系列工作。在小说的最后，安娜卧轨自杀，卡列宁家分崩离析；而基蒂和列文却在乡下平淡的劳动生活中找到了内心的秩序和意义，亚斯纳亚·波利亚纳之于托尔斯泰，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托尔斯泰满怀感情地观察这一片土地，并将其融入他的文字。在《战争与和平》第二册第三部中，作者借安德烈之口描绘一棵古怪的老橡树。书中，安德烈身心俱疲，在奥斯特里茨战役中身负重伤，苏醒后回到家中，看到那棵浑身长满疙瘩的老橡树竟然生出了嫩绿的新叶，一瞬间，他心中充满了春天万物复苏般的喜悦，从前那些美好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或许，当托尔斯泰感到迷茫的时候，亚斯纳亚·波利亚纳的桦树林也曾这样抚慰过他的心灵。

两部长篇小说让托尔斯泰声名大噪，一时间，亚斯纳亚·波利亚纳的林中小道上多了许多慕名而来的访客，有作家、诗人、画家，还有专程前来拜访他的读者。其中，托尔斯泰与著名现实主义画家伊利亚·列宾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者十分敬佩他名利双收后在庄园继续过简单的生活，在他1887年为托尔斯泰画的肖像中，这位大文豪一身黑衣，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左手拿着一本半打开的书，眼神平静地望向前方。列宾写道：“托尔斯泰穿着一件平常的黑衬衣，一条没有任何特殊风格的黑裤子，戴一顶白色帽子，光脚穿着鞋，然而，没人会因为他的穿着而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嘲讽，不仅因为他眼神中令人望而生畏的气质，更因为他典雅的行事风格和至纯至善的灵魂”。

安东·契诃夫也被托尔斯泰的思想吸引，他开设了一家出版社，专门发表这位作家的书籍和文章。托尔斯泰变成了当时的“人气明星”，报社和摄影团队来到亚斯纳亚·波利亚纳，记录他的日常生活。在留存下来的一些影像资料中，年近六旬的作家背着手走在庄园高高的花篱旁。多年来，他散步的习惯一直都没变。

1908年，托尔斯泰在他的书房中。当前故居的书房保留了原有的格局。

在危机中剖析自我

1869年，托尔斯泰经历了一次巨大的精神危机，后人称之为“阿尔扎马斯的恐惧”。托尔斯泰途经阿尔扎马斯，下榻旅馆的一天夜里，他突然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击中，他想到了社会的变革，想到了人生的意义，进而想到了死亡。有关这场精神危机的解读众说纷纭，有学者认为，托尔斯泰敏锐地捕捉到了俄国当时的社会变动，在摇摇欲坠的旧秩序和尚未成型的新秩序之间迷失了自我。

1861年俄国正式废除农奴制之前，托尔斯泰就受到启蒙思想家卢梭“自然人”理念的影响，认为远离城市喧嚣，归于自然的生活才能培育出身心健康的人。他去庄园中的农民家走访，被他们的生活方式吸引，为农民的孩子们开设学校（学校旧址至今仍保留在亚斯纳亚·波利亚纳中，成了一座文学博物馆）。农奴制变革后，庄园中的农奴变成了自由农，这使得本就倾心农民生活的托尔斯泰更加坚定了自己对简朴、道德、博爱的追求，这也让他对与生俱来的贵族特权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他甚至开始厌恶写作和贵族艺术，认为那都是供人赏玩、华而不实的东西。他精简自己的生活，穿着农民的衬衣（至今仍挂在他的起居室里展览），与他们一起劳动，甚至想放弃作品的版税，这也直接导致了他与妻子和其他家庭成员关系疏远。

在内心与外部世界的动荡中，托尔斯泰写了《忏悔录》，在这本自传中，他剖析自己，也向读者发问，“为什么要活着”“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结果又在哪里”？他悉数曾犯下的错误，不断反思、向内探索精神世界，试图找出答案。托尔斯泰是否找到了答案，我们不得而知，但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庄园内的劳作生活可以说给了他一种答案。

1899年，托尔斯泰发表了小说《复活》，书中批判沙皇体制、教会、政府、贵族阶层的私人财产和社会习俗。出于对私有制的反对，托尔斯泰表示他的作品和地产属于全人类，而非某个人或家族。这个想法得到了他的女儿亚历山德拉·托尔斯泰的支持。父亲去世后，她上书沙皇政府，希望将庄园列入国家财产。1921年，苏维埃政权将亚斯纳亚·波利亚纳设立为国家博物馆。如今，这片土地已不归属托尔斯泰家族，而成为俄罗斯联邦国家文化遗产保护单位，并由俄罗斯联邦文化部管理。这些举措很大程度上保护了这座大庄园的安全和完整性，使其在20世纪的战火与政权更迭中免于被摧毁的厄运。

今日庄园中的蔬菜园。

今天，游客们在大门口购买门票，就可以入内参观，房间保留了1910年的装饰与布置。这一年，孩子们都已长大，托尔斯泰去世并被安葬在了亚斯纳亚·波利亚纳的桦树林中。

秋季是亚斯纳亚·波利亚纳的旅游旺季，门口的公路旁常常停满汽车。前来参观的游客可以在门口小摊上品尝一种名叫“桦树汁格瓦斯”（Birch sap kvass）的饮料。格瓦斯是斯拉夫传统发酵饮料，一般由黑面包或麦芽制成，酒精含量极低，而此处的格瓦斯则直接在桦树林中就地取材，口感清爽，利于健康。除了来来往往的游客，亚斯纳亚·波利亚纳还是教育研究中心，定期举办学术会议，接待着来自全世界的作家和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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