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启木女士1942年生于重庆,4岁后跟随父母去了香港和台湾,小学五年级开始美国教育,所以对中国历史一无所知,自述自己的人生是在俞家无形的保护环境里长大的。高中毕业后去了美国,大学于科罗拉多州女子学院商学系毕业。1967年进入美国银行,1993年前往香港担任美国银行驻亚洲商业房地产主管,是出国后首次回到亚洲定居。现住美国东部,2001年退休回到美国后开始学习中文,努力的去找自己的根,并且去了解俞家以及其太外祖父曾国藩给中国的贡献。《我的四伯伯俞大维》一文原刊登于2023年《传记文学》第123卷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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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俞启木女士与王琼玲女士合影
我总是叫他四伯伯
我是俞启木,父亲是俞大纲,母亲是邓敬行,俞大维是我的伯父,我总是叫他四伯伯。
时间飞快,四伯伯已经过世了三十年。而今在提笔回想的时候,像电影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四伯伯没有女儿,所以对我特别的疼爱,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些与他相处有趣又温馨的小故事。谢谢他曾经给我的家庭与我们国家的一切。
我跟四伯伯相处的时间很长,但也很短!因为我小时候我们非常亲近;但我因为求学、工作出国后,与他的相处时间也就少了。因此对于四伯伯我总是停留在童年时的记忆。
我1942年出生在重庆,我伯父俞大维(四伯伯)当时是在重庆担任兵工署长,他带着我祖母(曾广珊)住在观音岩兵工署的宿舍(靠近枇杷公园)。父亲带着我们一家就住在重庆第十兵工厂,我就是在这厂里出生的。
我的表哥Jack傅和我说他和他父母当年住在四川南溪县李庄镇,八姑(俞大綵)常带他去我伯父那里住。我没生出来的时候我四伯伯和我父母说,如果是女孩他要抱过去,因那时我们“启”字这一辈只有一个八岁的女孩,她就是我姐姐。但当我生出来一看是个女孩(可能非常可爱吧),妈妈就不忍心把我送走了。
Jack傅,傅仁轨,前台大校长傅斯年的儿子,傅校长夫人是俞大维八妹俞大綵。
我的记忆力是大概从三至四岁,也就是1945-46年开始的。记忆中父母亲都喜欢唱京剧,常常在兵工厂上台唱戏,哥姐跑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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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年、俞大綵夫妇和儿子傅仁轨的照片
奶奶的惊险逃难记
1940-41年间,我们全家住在重庆第十兵工厂,那时我哥姐应该是五、六岁的时候。四伯伯接到情报说日本人想抓他,但日本人知道这事很难办到,他们也知道四伯伯是位孝子,所以想抓我祖母,四伯伯就叫我父亲带祖母逃到香港。我祖母是小脚,我父母和哥姐化妆成农民又改名字。我哥哥说如果人家问你叫什么名字,千万不要说真名,所以他们都有假姓名,现在已经不记得他说的是什么名字了。祖母是有人抬她坐轿子,哥姐是有人挑箩筐,他们走山路,哥坐在前面的箩筐里,姐姐坐在后面的筐里。一路上有人帮助他们一直到香港,在香港他们住在一位朋友家,那时日本军队也进入了香港,日本兵是家家搜索,有一天一位日本兵(哥说像是小孩一样大)来敲门,他们只好开门,他们看到这小兵好像几天没吃饭,问了他,他说没有东西吃,家人给了他吃的还给了一大包米,小兵就离开了。我家人就马上带着祖母逃到越南,后来又回到重庆,这上面的故事是我哥哥讲的,讲的时候我母亲也在,所以应该可信。
在南京的日子
抗战胜利四伯父带祖母从重庆去了南京。1946年伯父做交通部部长,我一家人也离开了重庆去上海,住在上海这段时间母亲常常带我们去南京看祖母,我是在那时候开始记得她的,在我记忆里她一直住在医院。在南京我们住在四伯伯家,我因太小不允许进去医院,所以他们要偷偷地把我带进去。四伯伯的车很长,车前排后面有椅子可以拉出来坐,我就是喜欢坐那里,但问题来了,人太小又轻,所以司机一刹车椅子就要关起来,我就会被夹在里面,我真是一个让大人很头痛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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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任交通部长时期的俞大维
每次去南京我们都住在四伯伯家,四伯伯的家很大,地址是萨家湾南祖师庵七号。我记得以前有高墙,大门是铁门,两边打开,车子就可开到房子前面的台阶,房子周围都是很大的草地,后面有很高的树。房子有三层楼,我们睡在三楼。七姑(俞大絪)那时也在南京,她每天早上就教所有的小孩英文(但没有我,因为我太小了)。
四伯伯的家离玄武湖不远,有几次大概是司机一个人带我们去那里玩,那公园我记得很多荷花,我们还坐在小船里,在湖上划船找菱角带回家吃。后来被大人骂,因为他们说太危险了,我1982年去南京时找到这湖,心里很高兴。
在香港与奶奶吿别
后来我长大了一点,可以上中西幼儿园小班,我参加了中西幼儿园里的音乐队,我是打铃的。那时好像是快到圣诞节,也正是那时我在学校表演,我记得当天回家后我们全家就坐船到了香港,那年应该是1948年。
我们到了香港住在铜锣湾新宁道,奶奶应该是和四伯伯从南京飞到香港,奶奶进了玛丽公共医院,四伯伯一家四人也住在新宁道,跟我们家距离不远,我可以走到他的家。他们那座楼有电梯,自己按要几楼,这是我第一次认识了电梯。有时候等大人不在,我就自己进去按四楼(四伯伯住四楼),然后又按下去一楼,上上下下心里又怕又贪玩。
父母亲常带我去玛丽医院看奶奶,她住在一间很大的私人病房,她的床很高,爸爸把我抱到她床上,我看到她觉得好可爱,这样大的房间这么小的一个人睡在这么高的床,那时我想我是六岁左右。这医院离家很远,所以没多久她就转到离家走路就可以到的圣保罗天主教私人医院,这医院现在还在。那时我已经上学了,我一下课就自己走去看奶奶,好像每天都去,也没大人管我,我就爬上奶奶的床,玩她手上的皮肤,可怜的她!我们上学就在家附近,我们也会去四伯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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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祖绍夫人、曾广珊、邓敬行在南京医院
在这段时间父亲回去了一次中国,俞正声的父亲俞启威和我父亲很亲近,他要我父亲回去教书,四伯伯知道了以后就不准我父亲回去,所以我们就留在香港了。八姑那时住在台湾,八姑爹(傅斯年)是台大的校长。八姑常来香港看奶奶,她就住在我们家,我记得她在的时候我们就买橄榄吃,那时候香港有人在马路叫飞机榄,意思就是他们在马路上叫“卖榄卖榄飞机榄”,你在窗外喊下去说你要买,他就把橄榄丢到你楼上的房间里,然后你就在一个小篮子里面放了钱拿个绳子吊下去给他。
俞启威(1912-1958),当时是天津市市长,俞大纲是其堂叔,年龄相仿;俞启威是江青加入共产党的介绍人;后因精神压力自杀身亡。
我七岁的那年(1949年)奶奶过世了,不久四伯伯全家去了美国,我们也搬到香港的北角马宝道,北角当时有很多从大陆来的上海人。
俞大维奉派至美国担任大使特别助理,负责主持美方军事与经济援助中华民国之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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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华人基督教联会薄扶林坟场曾广珊墓地
最后的全家福在香港
住在香港筲箕湾有我的三姑姑曾宝荪和二伯伯曾约农④,我们有时候去看他们堂姐弟。他们有一位年轻的男士阿金帮他们做家事,他们离开香港去台湾时,阿金就到我们马宝道的家来住和帮施妈做事(施妈是南京人,她没有家人,她一直和我们住,成了我们家的一部份)。我们住三楼,楼下有个印刷厂,爸爸说是共产党。这一讲我就好奇,所以有的时候我就偷偷地进去看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有一个板桥上面堆放了很多刻好的字,他们就在这里找他们要的字,然后一个一个排到他们要印刷的板子上,接着就放在印刷机上打印出来,我感觉到那个时候阿金也跟他们有来往,后来我听父亲说他就参加了共产党。
曾约农,曾国藩的曾孙,与曾宝荪在长沙一同创立艺芳女校,赴台后任东海大学的首任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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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约农、曾宝荪合影
我们在马宝道没住多久就搬到离马宝道不远的渣华道,我们住在二楼,有三间睡房,靠近一个很宽的走廊,哥姐各人有一房。我和爸妈住一房,施妈和阿金住在后面。
四伯伯去美国之后常常寄洋娃娃给我,有的手脚是软的,像真人的手一样,眼睛可以动,有的还可以喂奶换尿布。四伯伯也寄衣服给我穿,但总是太大,我和四伯伯说我需要吃童话《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饼干让我突然长高大才能穿!还好妈妈帮我改了以后我就穿上了。
住在渣华道时,我想这时我们家环境不太好,因为妈妈买水果,我和哥姐要分一个。大人虽然没有跟我说,但我觉得那个时候父亲在招商轮船公司做事也不想做了。我感觉原因是因为招商轮船公司是中国国营公司,就是共产党的公司。
姐姐高中毕业就去美国念书,在她出国之前,爸爸带我们全家去吃西餐,他说他要教我们怎么用刀叉,那年我大概是八岁。我现在回想,姐姐走了以后,我们这温暖的家庭生活也结束了。姐姐走了,爸爸去台湾做事,妈妈把我放在一个天主教法国学校住宿。
在台北温州街四伯伯的家
我念完小学四年级,妈妈带我和施妈去台湾,哥哥留在香港。他在培正念完中学然后考到台大电机系,他是侨生住在台大学生宿舍。我和妈妈就搬到温州街二十二巷四号,这是一个日本式的房子,是八姑爹过世后台湾大学给八姑住的。那时候这家里有四个人住,爸爸妈妈、八姑和我。这房间后院很大,八姑和我常常在这院里打羽毛球。
在八姑家住不久后,四伯伯就调回台湾做“国防部部长”(1954年)。我记得在他回来之前,“国防部”就派人到八姑家装了好像有四个电话,其中一个是红色的。这些电话就放在一进门左边的那个房间里,我记得他们跟我说不要碰那个红色的电话。因为四伯伯回来,睡觉房不够,所以就在进门右手的那个书房里放了一个单人床给四伯伯睡。他一进温州街,来往的人就多了,他的两个军事副官(陆军和海军)还有司机就坐在进门靠左边有电话的那间房间里,客人不断地进那书房看他,他们总是把房门关起来在里面谈话,然后就离开。我记得有位比较常来的客人,也会和我说说话的,就是陆军总司令黄杰,他有时会带他的夫人和女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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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启木与母亲邓敬行在温州街二十二巷四号门口留影(约1954年)
有一天我和四伯伯出去,回到家门口发现有一位卫兵站在大门的右边。后面有一个木头做的岗位,四伯伯很生气,就和他的副官说不要让他站在那里,副官就叫那卫兵站在小路边上,把木头做的岗位拿掉,他们以为四伯伯看不到,哪知我们回家又看到那卫兵,后来就再没有卫兵站岗了。但是大门背后安装了一个按铃,一直通到离温州街不太远的一个军事基地,如果龙嫂开大门之前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人她就可以按这个铃,但从来也没有用过就是了。
因为温州街家里人多,不久我们一家三口就搬出去了,哥哥住在台大侨生宿舍。我反正是一放假就去温州街,刚到台湾这两三年反而很少和妈妈爸爸在一起。温州街家常常来客,记得有金素琴(京剧名人,在上海拜梅兰芳为师,可惜到了台湾就没再上台),孟瑶(作家),李方桂(语言学家)和毛伯伯(台大教授毛子水)都是常客。我对毛伯伯的印象很深,因为他总是穿蓝颜色的中国长袍,脸圆圆的、光头,总是带着笑容,人很和气,他来温州街就喝茶聊天,然后就回家,也不在温州街吃饭。八姑和我一直感情很好,每当八姑爹(傅斯年)的祭日,八姑就带我去台大傅园献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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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温州街俞大维的书房,自左至右:俞大纲、俞大维、俞大綵
四伯伯常跟人说他是俞家最老,我是俞家最小,所以他常想让我在他身边。我星期六不用上课,四伯伯的车星期五就接我到温州街去住。本来车的前面有一面国旗,后来四伯伯不让国旗放上去,但是那国旗的棒子还是在车上。我怎么知道有这事呢?因为有一次司机来接我,我觉得很奇怪,因为当他开在新生南路时有车子在前面,他们就让开,我问司机为什么,他说有国旗棒子在上面,所以他们让开。我没告诉四伯伯,怕他也要把这个棒子裁掉。
四伯伯很喜欢游泳,但是他不会游泳;我因为母亲从小教我游水,所以我游的很好。我在美国学校念书的时候,四伯伯每星期六带我们去北投政工干校的游泳池或淡水海边游水。暑假时四伯伯天天带我去联勤总部游泳,都是中午那段时间。我想因为那时间他们可以不让别人来游,总是四伯伯和我还有副官。不管在哪里,四伯伯总是在池最浅的那边游水,在水中他总是手忙脚乱,费劲了力气原地上下打水,游来游去好像没有往前进,这时我在旁偷偷地笑。这也好,因为四伯伯游几下就站起来,副官把茶给他喝几口,然后他继续游几下又喝茶。我就自己游我自己的,来来回回很开心。
他也喜欢看电影,四伯伯带我去西门町看了两次电影。我回想他那时的副官和司机一定很紧张,票会先买好,只有我和四伯伯进去,我们等主片要开始时才摸黑进场,电影结束前还没有亮的时候,我就和他摸黑走出戏院,出了电影院我们相视哈哈大笑!车子就在那里等我们。
像我说的,我常去温州街陪四伯伯。1958年8月23日,天还没有亮我就听到玄关有几位大人在低声说话,我就爬起来看是什么事。我看到四伯伯在穿他的靴子,他的副官和司机也都在那里,他们看到我就说:“回去睡觉,四伯伯下午就回来”。我记得我想,好吧,我等他回来带我去游泳,我就一个人在家。后来听到他们说四伯伯受伤了,等到他回来时看到他头上有纱布。大人也不和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感觉到当时的气氛有点紧张。后来才知道因“八二三炮战”在Kinmen前线遭流弹击中,碎片一直在他的头中没有取出。
四伯伯很喜欢说笑话,他因为淋巴腺癌在美国期间开了刀治疗,所以他的脸有一点歪,也因此说话口齿不清加上浓重的湖南乡音,所以他的笑话我们多半都听不懂,但是看了他笑我们也笑,他看了我们笑大概以为他的笑话很好笑,就开心的越说越起劲……至今我还记得他得意的样子。
在四伯妈(陈新午)还没回台时,四伯伯每年圣诞节就回美国,一方面是看家人,另一方面是检查身体,因为他回台湾上任之前有淋巴腺癌症开了刀,所以他每年就回去检查身体。在这个圣诞节假期中我就有一个任务,这任务就是四伯伯会叫人买棵圣诞树放在家里,我就是要把灯挂在树上,还有小礼物也绑在树上,这样有小朋友来,他们就到树上去拿他们的礼物。这段时间我很得意,觉得我是一位很重要的人物(现在想想都可笑!)。
陈新午(1894-1981),晚清维新派政治家陈宝箴孙女,中国最后一位传统诗人陈三立次女,史学大家陈寅恪的妹妹。
记得这时候每年过年我们全家五人(四伯伯、八姑、爸妈和我)一定去三个家拜年。这三个家是曾宝荪和曾约农;第二家是我的干奶奶,也就是我父亲的干妈聂其德,也就是我祖母的表姐妹,这里我们五人磕头;第三家就是到游弥坚家去和他母亲磕头。游家在我父母、祖母逃难的时候救了我们全家。就是前述1940-41年间我们家逃难的那一段故事。
聂其德,字伯莹,湖南衡山人,湘乡曾国藩外孙女,父为前清浙江巡抚聂缉槼(仲芳),母为曾太夫人纪芬(曾国藩季女)。其夫张其锽先生,广西桂林人,清光绪三十年甲辰进士,以知县即用,曾任湖南军事厅厅长、约法会议议员、广西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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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其德女士
四伯妈大概在四伯伯回台两年多后从美国回台,八姑也搬出温州街,国防部找了一个小的公寓给八姑住。但我和我父母和八姑每星期天去温州街吃中饭,那时我和爸妈住青田街。我的印象,温州街每星期天起码有四十多个人在那里吃饭,很热闹,吃完饭客人走了,四伯伯他们就来我家打麻将。我记得他跟我说打麻将比打仗还难,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打仗你只有一个敌人,而打麻将你有三个敌人,怪不得他输比赢的次数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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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大维担任军政部常务次长时与夫人陈新午合影
Linda(吴美云)和我在小学五年级就是同班同学一直到中学毕业,我们五六年级时常在一起玩,也是我一位好朋友。周末有时去她家玩,她也来我家玩,她那时好像是住四条通而我住青田街。我在美国知道Linda是我父亲的学生,所以有一次回台我去找了她,我知道她常去台湾乡下采访,她对台湾文化很感兴趣。我跟她谈了以后,我和我父亲说我想跟她一起去,但我父亲不让我去。2019年回国,我知道了Linda创办的《汉声杂志》非常成功,而她也曾是向四伯伯正式磕头拜师的弟子,从学军事转为文化报国。
吴美云(1944-2016),《汉声杂志》创办人。美国俄亥俄州牛津市读西方女子学院(今迈阿密大学西部校区)时开始对编辑、出版工作发生兴趣。取得傅尔布莱特计画奖学金赴英国念研究所,主修政治和战略学。1970年创办汉声杂志社,汉声出版的《汉声小百科》俞大维称赞为最佳的儿童读物。
四伯伯带我们去Kinmen两次,四伯伯跟我说过Kinmen的官兵都住在山洞里,山洞内非常潮湿,他很担心士兵们的身体健康,这事使他非常烦恼。另外,我记得我们在Kinmen,有共产党用空炮里面塞的传单打过来,传单就是我们在大陆的伯父俞大绂、二位姑姑俞大絪和俞大缜和他们的家人照片,还有一个短信就说:他们很好,希望我们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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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昭抡夫妇与俞大绂一家摄于北大燕东园曾家。前排左右分别为俞大絪和曾昭抡,中间为俞大绂,右二为俞大缜(戴墨镜者),后排左二立者为俞大绂夫人陈昭熙
1959年左右,四伯伯跟我们一家人和亲友们一起从台北火车站出发,搭火车到高雄,在高雄我们去了我觉得是当时第一家百货公司——大新百货公司,也就是在那百货公司里,我头一次站在自动扶梯上,可好玩!四伯伯还带着我、家人和亲友坐了旅游巴士去了阿里山,住在一个招待所。第二天外面还是黑暗的,除四伯伯和四伯妈之外,我们走去外面山路,爬上爬下的去看日出。
岁月无情
1977年,有一天我接到一位陌生人从台湾打电话给我,他说他是林怀民,有一件不幸的事要告诉我,你父亲突然过世了。我记得我问他,你是说我母亲吧,因母亲身体比父亲差,他说不是,是你的父亲。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办,这来得太突然了。那一趟回来台湾,我见到了我父亲的学生们,我后来才知道他们都在台湾成为了重要的艺术家、文化工作者。至今回想,我都没有真正了解过父亲,但感受到父亲对台湾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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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蝉》时的林怀民,1968年,龙思良摄影
父亲过世,哥哥接妈妈去美国。之后有一年我回台湾去看四伯伯和八姑,那时四伯妈已过世,四伯伯搬到“国防部”给的新生南路房子,八姑也搬回温州街。我去四伯伯那里,八姑就在家做我最喜欢的鸡脚冬菇汤带到四伯伯家。我喜欢只有自己家人吃饭的感觉,只可惜当时爸妈不在。
我在美国的时候,四伯伯常叫我买Harvard(哈佛大学)的T恤和校旗,T恤他常穿,校旗钉在墙上。有一次我去厦门大学,我不知不觉地走进他们大学的商店,看他们的大红色T恤,我想起四伯伯,虽然不是Harvard,但也买了一件给我自己。
四伯伯退休后,等他搬到新生南路的时候(1983年),八姑才搬回温州街。有一天我接到台湾电话,八姑过世了。四伯伯要她的儿子Jack回去丧葬,四伯伯就要我去和Jack说,我们回到了温州街,也把八姑的后事办了。
回顾与感念
四伯伯是非常重感情的人,记忆中他和我父亲还有八姑三人感情深厚。退休后每天都要互相通电话,有空时和弟妹相聚吃饭聊天。但父母、八姑和四伯伯从来不跟我说我家里的事情。我知道我父亲排行第八,是“大”字辈里排行最小,四伯伯最大。当中还有一个伯父三个姑姑,我会知道是因为我小的时候见过他们。我一直不知道我是曾国藩的后代,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看到我家有一副对联上面写的“世事多因忙里错,好人半自苦中来……曾国藩”。这对联有时挂在四伯伯家,有时在八姑家,有时在我家。我又想到奶奶也姓曾,应该有什么关系吧,但我猜是问了哥哥才知道的。我虽然在台湾住了九年,但是我对中国历史一点都不知道,所以我也不知道曾国藩在历史上的重要角色,直到我后来住在深圳,开始接触了中国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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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大纲夫妇在家中合影,背后有曾国藩手书对联:“世事多因忙里错,好人半自苦中来”。
有一年,庄威带了我去Kinmen认识了林光美和父亲的学生王秋桂,他们和我说了很多我父亲对台湾的贡献,虽然我不太懂他们和我说的一切,但我感觉到他们对我四伯伯和父亲的恩爱。林光美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士,四伯伯在世最担心的是小儿方济,光美后来一直照顾他,我们俞家欠她太多了。
庄威,俞大维于兵工署、交通部时期的部属庄汉开之子。庄汉开于抗战期间在西南运输总处服务,是俞大维先生生前非常亲近的部属与朋友。
林光美,前台大图书馆副馆长、校史馆馆长,俞大维义女。经手俞大维藏书捐赠台大图书馆及成立俞大维文库,常至俞大维家中陪伴照顾凡二十余年,以及照顾俞大维子方济之晚年。
王秋桂,台湾清华大学荣誉讲座教授,施合郑民俗文化基金会董事及总干事。俞大维先生的书友兼好友。
2011年10月庄威透过陆军Kinmen防卫指挥部,给了我一个机会去Kinmen参观四伯伯当年带我去的山洞里的基地和俞大维纪念馆。记得我一走进纪念馆,我就看到四伯伯的睡房原状(恢复),床头还有摆着我与姊姊的照片,我大吃一惊,是林光美给了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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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men俞大维先生纪念馆
2015年我去了成都建川博物馆,是一位樊建川先生在他私人五百亩地建筑的,建筑面积近十万平方米,其中有四伯伯铜像。2019年我去了樊建川在重庆由二十四个防空洞打造的重庆建川博物馆,在馆口看见四伯伯和周恩来的铜像。
946年间美国派马歇尔调停国共冲突,促使两方进行和谈,俞大维及周恩来分别为国民党、共产党之国共会谈代表之一,期间有诸多重要决策协商折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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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建川博物馆俞大维纪念雕像
2019年听说温州街二十二巷四号(俞大维故居)被保存下来,这现在看似简陋老旧的房子,却再勾起我满满的怀念,那一段与父母亲及四伯伯在这里相处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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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街二十二巷四号俞大维故居
几年前兄姊相继过世,我已是在台俞家最长,整理自己过往点滴记忆,历历在目,无比思念。也有几分难过年幼无知,错过了很多,台湾社会没有忘记四伯伯,希望这样的回忆,对于伯父俞大维先生的认识可以更清晰。
四伯伯常跟人说他是俞家最老,我是俞家最小,所以他常想让我在他身边。我星期六不用上课,四伯伯的车星期五就接我到温州街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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