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姐,全深圳几百万人,就一个名字,不可能找到的。”
街道办事处里,刘小娥的希望被这句话彻底浇灭。
她攥着那张发黄的照片,指节发白,用最后的力气说:
“他……他当过兵,有个番号。”
她报出了那个刻在心里的名字:“陈望德。”
几个小时后,这份寻人报告被放在了市委书记的桌上。
按照惯例,他仅需只扫了一眼,可这次他盯着上面的几个字顿时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钢笔滚落在地。
在秘书惊愕的目光中,他抓起电话,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立刻封锁消息,我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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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非要去?非要去送死?”
她娘的巴掌没落下来,最后只是化成一声干嚎,捶着自己的大腿。
刘小娥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一个打了补丁的蛇皮袋里,头也不抬地说:“我得去。”
“你去了,狗子怎么办?你一个女人家,拖着个娃,能走到哪里去?村里人说的那些话你没听见?陈望德说不定早就在外头……”
“他不会。”刘小娥打断了她娘的话,声音不大,但硬得像山里的石头,“他说过他会回来盖楼,他就会回来。”
她娘看着她那张倔驴似的脸,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个女儿的脾性,她最清楚,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能转过身,抹着眼泪,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被汗浸得发软的毛票。“拿着,路上用。”
刘小娥没说谢,只是接过来,塞进了最贴身的内兜里。
她卖了家里最后那头猪,猪被拖走时,叫声惨得狗子直往她怀里躲。
她抱着儿子,心也跟着那叫声一颤,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把钱换成了路费,剩下的,就是她和狗子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家当。
走的那天,雾很大。绿皮火车喘着粗气进站,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
她扛着蛇皮袋,背上用布带绑着睡熟的狗子,随着人流往车厢里挤。
“挤什么挤!赶着投胎啊!”一个男人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她踉跄了一下,没吭声,只是护住了背上的孩子,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缩下来。
车厢里,人的味道、烟的味道、食物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她想吐。
她拿出个干硬的馍,自己舍不得吃,掰了一小块,用水泡软了,塞进刚睡醒的狗子嘴里。
“妈妈,饿。”狗子含混不清地说。
“吃了就不饿了。”她轻声哄着,眼睛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群山。
半夜,她靠着冰冷的车窗睡着了。一阵晃动让她惊醒,她下意识地去摸内兜。
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兜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她娘给的钱和卖猪剩下的一大半,都没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她想喊,想哭,可看着周围一张张麻木或警惕的脸,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死死地抱住狗子,把脸埋进孩子温热的脖颈里,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妹子,给娃吃个蛋吧。”黑暗中,对面的一个大婶递过来一个煮鸡蛋。
刘小娥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她摇了摇头:“谢谢,我们不饿。”
“拿着吧,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大婶把鸡蛋硬塞到她手里,“看你一个人带娃,是去找男人?”
刘小娥攥着那个还有余温的鸡蛋,点了点头。
“唉,”大婶叹了口气,“南边那地方,是好,但也吃人。你可得长点心眼。”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鸡蛋小心地剥开,一点一点地喂给狗子。
她觉得,自己还没到深圳,就已经快被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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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西乡,劳动一队,三十六号?没这个地方了。”摩托车司机把车停在一片巨大的工地前,不耐烦地吐了口唾沫。
刘小娥抱着狗子跳下车,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信上的地址,她默念了一千遍的地方,现在只剩下轰鸣的机器和漫天的黄土。
“师傅,你是不是搞错了?这里应该有房子的,一片平房。”
“搞错?我天天在这拉活还能搞错?”司机嗤笑一声,“早就拆光了,这里要盖个大商场,叫什么‘时代广场’。你那地址,起码是半年前的黄历了。”
“拆了……那原来住这里的人呢?他们去哪了?”她追着问。
“谁知道?深圳每天都在变,人跟蚂蚁一样,说搬就搬了。给钱,二十块。”
刘小娥付了钱,司机一拧油门,黑烟喷了她一脸。她站在工地的铁皮围栏外,看着高耸的塔吊像巨大的手臂一样挥舞,感觉自己和儿子被这个世界给扔掉了。狗子被噪音吓得直哭,她抱着孩子,茫然四顾,不知道第一步该迈向哪里。
她最终在不远处的城中村找到了落脚的地方。一个月八十块的租金,换来一个不见天日的单间。楼道里黑得要用手摸着墙走,空气里永远有股下水道返上来的臭味。
“老板,招人吗?我什么都能干。”她站在一家小餐馆门口,对那个正在剔牙的胖子说。
胖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在她身上不怀好意地转悠:“洗碗,一天十二个钟,管一顿饭,一个月一百五。干不干?”
“干!”
她干了三天。一双手在油腻的水里泡得发白、脱皮。第四天,老板娘来了,指着她的鼻子骂:“让你洗个碗都磨磨蹭蹭,还带着个拖油瓶,养不起你!结账走人!”
老板娘扔给她十几块钱,就把她赶了出去。
她又去了工地,找给人做饭的活。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北方人。
“做饭?你会做什么?”
“家常菜都会,川菜也行。”
“行啊,一天管几十号人吃喝,手脚麻利点。”工头说着,手就不安分地往她胳膊上搭,“妹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吧?晚上……要不要哥照顾照顾你?”
刘小娥没说话,默默地走到菜板前,拿起那把切肉的刀,回过头,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她没放狠话,但那眼神,像山里准备拼命的野兽。工头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了手:“开个玩笑,那么认真干嘛。”
活是留下了,但没过几天,她还是被辞了。理由是“做的饭菜不合兄弟们的胃口”。
她开始捡破烂。每天天不亮,就推着一辆吱嘎作响的三轮车出门,在城市的垃圾堆里翻找。她学会了跟野狗抢食,学会了跟同行争地盘,学会了对所有白眼和嘲笑都充耳不闻。
“妈妈,那个叔叔说我们是捡垃圾的。”狗子坐在三轮车上,小声说。
“别听他的。”刘小娥用一块捡来的布,擦了擦儿子的脸,“我们不是捡垃圾,我们在用手挣钱吃饭。不偷不抢,吃得安心。”
她把捡来的瓶子和纸皮卖掉,换来几块钱,然后去市场买最便宜的菜叶和一小块猪肉。回到那个发霉的房间里,她仔细地把肉切成片,给狗子炒了一小碗。
“妈妈吃。”狗子夹起一块肉,递到她嘴边。
“妈妈不爱吃肉,狗子吃,吃了长高高。”她笑着说,自己则就着咸菜,吃着白饭。
夜里,她会拿出陈望德的照片,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看。
“陈望德,你到底在哪里?”她对着照片喃喃自语,“你要是死了,托个梦给我。你要是活着,为什么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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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狗子病了。半夜里发起高烧,说胡话,小脸烧得通红。
刘小娥吓坏了,背起孩子就往镇上的卫生院跑。
“先去挂号,交一百块押金。”窗口的护士头也不抬地说。
“我……我钱不够,能不能先看病?我明天就去凑钱!”她焦急地哀求。
“没钱看什么病?这里是医院,不是慈善堂。”护士不耐烦地挥挥手,“下一个!”
刘小娥急得快要跪下了,抱着滚烫的儿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把身上所有口袋都翻了出来,捡破烂攒下的钱,皱巴巴的,凑在一起也只有三十几块。
“求求你了,救救我的孩子,他快不行了!”她带着哭腔喊道。
一个年长的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护士撇撇嘴:“没钱,还想住院。”
医生摸了摸狗子的额头,脸色一变:“烧得这么厉害,再拖下去要出人命的!先办住院,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转头对刘小娥说,“你是他妈妈?赶紧去,别耽误了。”
刘小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谢。医生自己掏钱帮她垫了押金。孩子打了吊针,住进了病房,烧慢慢退了。刘小娥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第四天,狗子能下床了。刘小娥找到了那位医生,要把钱还给他。
“医生,这是我刚借来的钱,谢谢你救了我儿子的命。”她把一卷零钱递过去。
医生摆了摆手:“钱不急。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深圳,怎么过的?”
“我……我来找我男人。”
“找到了吗?”
刘小娥摇了摇头。
医生叹了气:“深圳这么大,你这样找,哪是办法?你男人叫什么?有什么信息没有?当过兵吗?或者在哪个厂里干过?”
“他叫陈望德,当过兵。”刘小娥麻木地回答。
“当过兵?”医生想了想,说:“那你应该去政府问问。去街道办,或者民政局。他们那里有档案,有电脑,说不定能查到。总比你自己瞎跑强。”
“政府……他们会管我这种事?”刘小娥有些不敢相信。
“你去试试就知道了。”医生说,“现在政策好,他们有个窗口叫‘为人民服务’。你把情况说清楚,他们应该会帮你。死马当活马医吧。”
“死马当活马医”,这六个字,像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刘小娥黑暗的心里。她已经走投无路了,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的呢?
她把狗子托付给一个认识的工友照看几个小时,然后去了区政府大楼旁边的街道办事处。
04
她站在那扇锃亮的玻璃门前,犹豫了很久。
看着里面穿着干净制服、吹着空调的工作人员,再看看自己身上沾着污渍的衣服和那双开了胶的鞋,她感觉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但一想到病床上儿子的脸,她咬了咬牙,推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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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你好,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主动迎了上来。
他叫小张,刚来这里工作没多久,还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刘小娥被他一声“同志”叫得有些紧张,她搓着手,小声说:“我……我想找个人。”
“找人?找谁?有照片和身份信息吗?”小张把她引到一张椅子上,给她倒了杯水。
“有,有。”刘小娥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包了好几层的照片,递了过去,“我找我男人,他叫陈望德。”
小张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眼前的女人,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种寻亲求助,他见得多了,十有八九都是石沉大海。
他拿出表格,公事公办地问:
“他的身份证号码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那时候还没那个。”
“那他在深圳的工作单位呢?”
“我只知道他信上说在宝安西乡,可那里已经拆了。”
小张一边记,一边摇头。信息太少了,基本没戏。
他例行公事地往下问:“还有别的线索吗?比如,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经历?”
“他当过兵!”刘小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猛地抬起头,“他是个兵,退伍才来深圳的!”
“当过兵?”小张的笔停了一下,“那记得他以前的部队番号吗?这个可能有点用。”
这本是随口一问,他压根没指望一个农村妇女能记住这种东西。
没想到,刘小娥毫不犹豫地回答:“记得!他教我背过,说万一有急事就用这个找他。”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报出了一串清晰的数字。
小张愣住了。他惊讶地看着刘小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记下的那串番号。
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把这份表格单独放在一边,下午整理文件时,他特意在这份寻人申请的“备注”一栏,用红笔将那串番号又写了一遍,并画了个圈。
05
这份文件,随着每日的简报,从街道办送到了区委,又从区委办公室送到了市委。
市委书记周启明的桌上,文件堆积如山。
他刚签发完一份关于特区金融政策改革的批示,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顺手拿起了这份基层简报。
对他来说,这是在宏大叙事之外,触摸城市毛细血管的唯一方式。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关于占道经营、劳资纠纷的报告,手指正准备翻过这一页。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视线被那份寻人申请的末尾,被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番号,牢牢地钉住了。
陈望德。
一个扔进人海都听不见响的名字。
可当这个名字和那串数字组合在一起时,在周启明的眼里,就无异于一声惊雷。
周启明的表情凝固了。
那双习惯于审视城市蓝图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那几个手写的阿拉伯数字。
他的眉毛先是紧紧锁在一起,随即,一种混杂着震惊与不可思议的神情,迅速爬满了他的脸。
他把文件拿到台灯下,反复确认。
脸色在短短几秒内,由平静转为极度的凝重,甚至透出一丝苍白。
“啪嗒。”他手中的钢笔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让宽大的办公椅向后滑出半米,撞在书柜上发出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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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给他续水的秘书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惊愕地望向他们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书记。
周启明没有解释,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军人般果决的语气,下达了命令,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封锁消息!立刻!所有接触过这份报告的人,从街道办事员到区委秘书,全部就地隔离,进行保密谈话!在事情搞清楚之前,一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
他顿了顿,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对已经吓傻的司机喝道:
“备车!马上去西乡街道办!我亲自去!”
06
黑色的奥迪轿车在夜色中疾驰,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周启明靠在后座上,一言不发,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车停在街道办门口时,主任和科长已经满头大汗地等在那里。
“周……周书记,您怎么来了?”主任结结巴巴地问。
周启明看都没看他,摆了摆手,径直走进大厅,问道:“下午那个来找人的女人呢?”
“在,在里面休息室。”小张连忙跑过来说。
周启明推开休息室的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正端着一杯水,局促地坐在椅子上。
看到这么大一个官走进来,她吓得站了起来,手里的水杯都差点掉了。
周启明挥退了所有人,对小张说:“你出去,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门被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刘小娥。
周启明屏退了所有人,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刘小娥。
门被关上了。外面是手足无措的下属和死一般的寂静,里面是两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的对峙。
刘小娥能感觉到这个大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似乎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只是本能地把身体缩得更紧。
“你叫刘小娥?”周启明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声音很沉。
刘小娥紧张地点了点头。
“来深圳找你的丈夫,陈望德?”
“是……领导,我就是找我男人,我没犯法。”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周启明没有接话,而是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们是哪年结的婚?”
“……十八岁那年,腊月里。”
“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记号吗?比如胎记,或者伤疤?”
刘小娥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有。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小时候砍柴留下的,像条小蜈蚣。”
周启明的眼神动了一下,继续问:“他最爱吃什么?”
“酸菜回锅肉,要我炒的,辣椒要多。”
“你们的儿子,小名叫狗子,对吧?他的生日是哪天?”
“八月初三,下午生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周启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又快又急,不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到陈望德最喜欢哼的歌,再到他写给她的第一封信里画的那个不成样子的心形。
刘小娥被问得有些发懵,但这些问题,也像钥匙一样,打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讲陈望德怎么在集市上给她买了一块红头绳,讲他怎么答应她要给她盖村里最气派的楼房,讲他抱着刚出生的狗子,高兴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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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等他挣够了钱,就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她讲着讲着,眼泪就下来了,“领导,我知道你们是大官,我就是个农村女人。可他是我男人,是狗子的爹。就算他不要我们了,我也得找到他,当面问个清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得有个说法。”
她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周启明。
那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周启明沉默了,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几分钟后,他突然站起身,捏着刘小娥的下巴,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