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城楼西南角那根檐柱,您再给瞧瞧?”年轻的学徒踮着脚,眯眼望着已立起三丈的梁柱。李老木匠不答话,绕着柱子走了三圈,手指轻轻划过杉木纹路,忽然停在某处:“这里,刨掉三分。”
“三分?师傅,这已经够细了...”
“叫你刨就刨!”老木匠烟杆敲了敲学徒的脑袋,“鲁班爷传下的规矩,差一毫一厘,都是要人命的!”
这是大明嘉靖年间,汉玖县正在重修鼓楼。知县张大人为显政绩,限期三月完工,工匠们日夜赶工,不敢怠慢。负责这次工程的,是汉玖县最有名的木匠赵大山。此人四十出头,技艺精湛,尤其擅长计算木料承重,人称“赵一算”。只要他掐指一算,便知需用多粗的木料,从无差错。
赵大山站在即将封顶的鼓楼下,望着自己设计的精巧斗拱结构,心中暗自得意。这鼓楼建成后,必将是他职业生涯中最耀眼的作品。
“赵师傅,张大人传话,问能否再提前半月完工?”衙役跑来传话。
赵大山皱眉:“工程紧要,赶工怕出纰漏。”
“大人说了,若能提前,再加五十两赏银。”
五十两!赵大山心头一动,这够他一家老小两三年的开销了。他摸着下巴盘算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回去禀告大人,就说赵某自有办法。”
待衙役走后,赵大山叫来徒弟:“去,把西南角那根主梁换下来,用仓库里那根稍微细一点的。”徒弟惊讶道:“师傅,那根尺寸不够啊!您不是算过,必须现在的粗细才能承重吗?”赵大山笑道:“你小子懂什么?我重新算过了,稍微细点也无妨。省下的木料钱,咱们师徒几个分了,再加上大人的赏银,够你们娶媳妇了!”
几个学徒面面相觑,既担心又贪图那份好处。最终金钱的诱惑战胜了顾虑,他们依言换上了较细的梁柱。
一个月后,鼓楼如期竣工,甚至比知县要求的还早了半个月。落成典礼上,张大人满面红光,称赞赵大山技艺超群,当场赏银百两。赵大山名利双收,成了汉玖县最风光的匠人。
然而好景不长。半年后的一个庙会日,鼓楼下人山人海,百姓正在观看舞龙表演。突然,“咔嚓”一声裂响从头顶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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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抬头一看,惊叫起来:“柱子裂了!鼓楼要塌了!”人群顿时炸开锅,你推我挤地四散奔逃。就在最后几人逃出瞬间,鼓楼西南角轰然塌陷,瓦砾木梁砸落一地,扬起漫天尘土。
万幸的是,因发现及时,只有三人被飞溅的木屑石块所伤,无一人死亡。
消息传到知县大人耳中,张大人勃然大怒,立即将赵大山押至堂前:“赵大山!你胆大包天,竟敢偷工减料!今日若非百姓逃得快,就是数十条人命!你该当何罪?”赵大山跪在堂下,面色如土,却仍强辩:“大人明鉴!定是近日雨水过多,地基下沉所致...”
“还敢狡辩!”知县扔下一截断木,“工匠已查验过,梁柱尺寸与你原设计相差甚远!来人啊,重打三十大板,收监候审!”赵大山被打得皮开肉绽,投入大牢。家中变卖财产赔偿损失,妻子带着孩子投奔娘家。一夜之间,他从风光无限的大匠沦为阶下囚。
狱中三月,赵大山反复思量,终于悔悟。出狱后,他无颜留在河间,便流浪他乡。一路上,他靠给人做零工糊口,曾经的“赵一算”成了人们口中的“赵偷料”,受尽白眼。
这日,赵大山来到保定府地界,饥寒交迫中病倒在路旁。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茅屋中,一位白发老翁正在熬药。“老弟醒了?”老翁扶他起来喝药,“你病得不轻,得好好调养。”赵大山感激涕零:“多谢老哥相救,只是我身无分文...”老翁摆手:“谈什么钱!老夫姓鲁,也是个木匠。同行有难,岂能不帮?”
养病期间,赵大山帮鲁老做些木工活。他惊讶地发现,鲁老技艺高超,许多他苦思不得的难题,老人随手便解,却深藏不露,甘于清贫。
一日,二人为附近寺庙修葺佛像座台。完工后,监工故意刁难,克扣工钱。赵大山气愤难平,暗中对鲁老说:“今夜我再去庙里,在承重处做点手脚,让他们吃些苦头!”
鲁老顿时沉下脸来:“大山,你还不明白吗?”赵大山一愣:“明白什么?”鲁老长叹一声,撩起衣襟,露出腰间一道长长的疤痕:“三十五年前,我在河南替官府建粮仓,也曾如你一般,因一时怨愤,在梁柱上做了手脚。结果粮仓坍塌,压死了三个无辜粮工。”赵大山震惊不已:“您、您就是当年那位‘鲁神算’?”鲁老点头,眼中含泪:“那之后,我妻离子散,流浪他乡。最痛苦的是,每日都要背负着人命债活着。有一天我病倒荒野,梦见鲁班祖师爷显灵。祖师爷说:‘工匠之手,系着人命安危。一念之差,便是天地难容之罪。’醒来后,我发誓余生定要行善补过。”
鲁老指着窗外一座石桥:“你看那座桥,我已守护它十多年,定期检修,只为不再有人因工匠过失而受伤亡。”
赵大山恍然大悟,扑通跪地:“前辈,我知错了!我在汉玖县鼓楼偷工减料,险些酿成大祸...”
鲁老扶起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明日你随我去个地方。”
次日,二人来到一处工地。原来附近村庄要建一座石桥,但资金短缺,请不起好工匠。鲁老欣然应允,分文不取,赵大山也自愿帮忙。建桥过程中,鲁老倾囊相授,赵大山勤学苦练。选料、测量、打磨,每道工序都精益求精。有时赵大山想省事,鲁老便严厉呵斥:“记住过去的教训!工匠手中无小事!”
三个月后,石桥建成,坚固美观,村民感激不尽,称其为“仁义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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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狂风暴雨突至,电闪雷鸣。赵大山突然从梦中惊醒:“不好!上游洪水暴涨,新桥可能承受不住!”他不顾劝阻,冒雨冲向桥边。果然见洪水汹涌,已漫过桥面。赵大山毫不犹豫地跳入河中,用身体阻挡冲下的浮木,防止它们撞击桥墩。突然一个巨浪打来,赵大山被卷入漩涡。危急时刻,一根长竿伸来,鲁老在岸上大喊:“抓住!”
师徒二人合力,终于保住了桥梁。赵大山却因力竭被水流冲走,幸好抓住岸边树根,才捡回一命。
康复后,赵大山仿佛脱胎换骨。他回到汉玖县,主动向知县请罪,要求重修鼓楼。知县见他真心悔改,便允其所请。重修过程中,赵大山事事亲力亲为,每根梁柱都反复校验。有人笑他过于谨慎,他正色道:“工匠之手,系着人命安危,不可不慎。”
鼓楼重修竣工那日,正值庙会。百姓聚集楼下,心中不免忐忑。赵大山当众立下誓言:“此楼若再出问题,赵某愿以死谢罪!”说罢,他竟亲自登上最高层,用力摇晃梁柱。楼体稳如泰山,纹丝不动。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是夜,赵大山梦见鲁班祖师爷显灵。祖师爷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已通过考验,望日后谨记:工匠之德,重于技艺;工匠之心,系着苍生。”赵大山醒来,发现枕边放着一本破旧的《鲁班经》,扉页上写着:“天理昭昭,匠心不可欺。”从此,赵大山成了真正受人尊敬的大匠。他收徒授艺时,第一课永远是:“咱们工匠这行,手里攥着的是人命,心里装着的该是天理。偷工减料,欺心瞒天,迟早会遭天谴啊!”
每逢雷雨夜,人们总看见赵大山巡视于各处桥梁楼阁之间,守护着他参与建造的每一处工程。有人说,这是老天爷给他的赎罪机会;也有人说,这是他给自己的良心一个交代。只有赵大山自己知道,那天夜里从洪水中救他性命的鲁老,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村里没人认识这么一位老木匠,只有赵大山枕边那本《鲁班经》,证明那不是一场梦。
“所以说啊,这做人做事,都得对得起天地良心。”老木匠说完故事,敲了敲烟袋,“尤其是咱们手艺人,手里出的活,那可都是要见天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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