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的断想

黄仕明/重庆

一夜狂风暴雨，吹折了窗口那棵高大的梧桐树，茂密的枝叶倒在外墙和窗棂上，拦腰折断处，犬牙交错，白骨森森，惨不忍睹！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无情的风呼呼吹，冷冷的雨刷刷下，似乎在为它悲鸣，仿佛听见它在呻吟，多么孤寂无奈，凄惨无助！

站起是风景，倒下是生命。不知这棵树在窗前挺立了多少年，但知道它是我家的“保护伞”，是这栋楼一单元四层楼居民最亲近的邻居和默默无闻的好朋友。闲暇时，总习惯倚窗看书下棋，偶尔抬头，就能看见阳光中梧桐树浓荫如伞，雨中的梧桐青翠欲滴，温柔地呵护这片家园。突然倒下，心里有点难受。被生生扭断的身躯，歪歪斜斜地匍匐风雨中，断裂处木质裸露，纹理惨白如骨，在雨雾里泛着冷光。断裂的枝干凌乱一地，细小枝条上的叶片，早已失去往日勃勃生机，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像失去父母的孩子。路过的人瞅了一眼，就匆匆离去，有人忙着上班，有人忙着送孩子上学。在他们心里，它只是一棵很普通的树而已。

每年春风拂面，光秃秃的梧桐就会冒出一芽鹅黄色新叶，风一吹就簌簌地长成一片片巴掌大的桃形绿叶，密实又翠绿，丰满了树冠，这是一棵青春又柔美的大树。到了盛夏，浓密的枝叶把整个窗户都裹进阴凉，蝉鸣声时而从枝叶缝间飘来，成了整个夏天的伴奏曲。仲秋后，无情的秋风细雨，侵犯了漂亮的梧桐，绿叶渐渐变黄，一片片黄叶飘落，像无人收养的弃婴在风中飘荡。

刚上学前班的渝儿指着窗外的断树说：“爸爸，这么大棵树被风吹断，没人管，好可怜哟……”

童言无忌，道出真谛。儿子的话像一颗小石子触击心灵，荡开一串涟漪：如果是人在岗位上伤得这么重，一定算工伤。一定会立即打120急救电话送去医院，急诊、照CT、做手术、打吊针、输血，用石膏板修补创伤。还有许多亲朋好友闻讯而来，提着水果、奶粉，去医院看望，围在床边嘘寒问暖。可是它是一棵树，一棵很平凡的梧桐树，它的伤痛，它的生死几乎与人无关。

想起去年交通大学雅园那棵生长了70多年的黄葛树，被一夜风雨刮断，天一亮，就惊动了学校领导，花工班师傅、雅园办公室主任、经理、保安们扛着铁锹、绳子匆匆赶来，还调来了一辆大型吊车，要全力抢救这棵与学校同龄的大树。

师傅们小心翼翼地切掉树冠，清理残缺的树根、树枝，树叶，留下厚实的小半截树桩，用粗实的绳子将树桩固定好，吊车缓缓吊起倾斜的树干，另一群人则迅速在树根处挖坑、填土、夯实。用四根木棍从四周撑起树干，还有人用剪刀仔细剪掉受损的枝条，像帮人理发那样细心周到。这不是一棵普通的树，就像一个很受人尊敬的病人，每一步精心呵护都透出尊重。

后来，这棵黄葛树真的活过来了。几个月后，它长出新枝嫩叶，返老还童，焕发新春。同样是树，同样遭遇了风雨摧残，命运却如此不同。

一周后，这棵断腰梧桐树，被连续三天大太阳晒得枝残叶衰，后来被当成垃圾处理了，没有了一棵树的模样和尊严。

野草柔弱，没有人呵护，不怕日晒雨淋，风霜雪露，悄悄芬芳，独自坚强。草木从来不会分辨自己的大小和价值。它只是按照自然规律，年复一年地扎根成长。窗前的梧桐树，曾在无数个日子里，为行人和住户遮挡烈日和风雨，为飞鸟和小蝉提供栖息，为住户带来无数绿意和宁静。它只是长错了地方，它要是生在法国巴黎或中国南京，就会身价百倍。如南京林荫大道，法国巴黎梧桐一条街：夏季绿荫蔽日，秋季落叶金黄，满城诗意景观。

昨夜在梦中又见到被狂风骤雨折断的那棵梧桐树，满心惋惜，写下《致倒下的梧桐》悼词：那夜风雨骤起，您没能扛过这场突袭，轰然倒下，英年早逝。多年来，您总是坚守岗位，默默奉献：初春满身绿意，盛夏遮挡烈日，秋日抖落满树黄叶，孩童的笑声、归鸟的翅尖、蝉儿的歌唱，都曾在您怀里停留。一段沉默的岁月突然停驻，那些被您守护过的清凉、见证过的日常，早已藏进我的记忆。您的年轮里，刻着石坪村7幢的四季流转与悲欢离合。

站起是风景，倒下就是牺牲。愿这棵英雄梧桐，安息吧！即便身体消失，您带给人们的柔美，永远不会忘记。

“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小小一片落叶被赋予季节轮回诗意象征。‌‌希望我们能像纯朴孩子一样善良，尊重每一个生命，无论是珍贵黄葛树，还是普通梧桐树，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是生命，值得被看见，被珍惜，被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