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桃花潭里桃花魂（3）

文/刘攀峰

第三章

在民国时期的长沙城，福顺绸缎庄是城中颇有名气的商家。老板吴思古作为卢天浩的姨夫，经营着这份家业，却没有儿子继承香火。他唯一的女儿吴雪雯，年方十八，因体态丰腴，在那个以纤瘦为美的时代，很少受到年轻男子的青睐。

而绸缎庄的伙计万俊伦，虽出身寒微，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却生得玉树临风、白白净净。他内心深处藏着对东家侄子卢天浩的嫉妒——同样年纪相仿，卢天浩有着显赫家世和无忧无虑的生活，而自己却要从最底层的伙计做起。

吴雪雯作为绸缎庄的千金，虽家境优渥，却因体型原因常常独自一人在后堂绣花或读书。那个年代的千金小姐大多深居简出，她的社交圈有限，能接触到的年轻男子更是屈指可数。

有一天，吴雪雯无意间穿过绸缎庄的前厅，瞥见了正在柜台前忙碌的万俊伦。那一刻，她被这个身形挺拔、面容清秀的年轻伙计吸引住了。万俊伦身上有一种与她平日所接触的富家子弟截然不同的气质——谦卑中带着坚韧，谨慎中透着聪慧。

从那天起，吴雪雯开始找各种借口前往绸缎庄的前厅。有时是询问新到的布料，有时是为父亲传递消息，有时甚至只是单纯地路过。她总是刻意在万俊伦面前停留，找话题与他交谈。

“俊伦哥哥，你觉得这批新到的苏绣品质如何？”吴雪雯拿起一匹布料，目光却落在万俊伦的脸上。

万俊伦起初总是恭敬地低着头：“回小姐，这苏绣针脚细密，图案精美，是上等货色。”他始终保持着下人对千金小姐应有的距离，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随着时间的推移，吴雪雯对万俊伦的好感与日俱增。她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外表俊朗，而且做事勤恳、头脑灵活。他在绸缎庄工作不到一年，就已经对各类布料的产地、特性和价格了如指掌，深得她父亲吴思古的信任。

在一个春日的午后，吴雪雯终于鼓起勇气，向万俊伦吐露了心声：“俊伦哥哥，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她直截了当的表白让万俊伦措手不及。

万俊伦顿时慌了神，连忙拒绝：“小姐厚爱，俊伦感激不尽。可我已经有堂客了，”

然而吴雪雯并没有因此退缩，反而更加坚定地说：“我爸妈家就我一个女儿。你如果把你老婆休掉，整个绸缎庄都是你的。”这话语中既有诱惑，又带着几分盛气凌人。

这番话在万俊伦心中激起了千层浪。他想起自己贫寒的出身，父母终年劳作却难以温饱；想起卢天浩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想起自己无论多么努力，都难以跨越的阶层鸿沟。而现在，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就摆在他面前。

起初，万俊伦还是刻意躲避着吴雪雯。他深知抛弃发妻的行为为世人所不齿，也明白自己与吴家小姐之间的身份悬殊。然而，每当看到卢天浩轻松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时，他的内心就涌起强烈的不甘。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在绸缎庄做伙计，微薄的薪水仅能维持生计，何谈出人头地？而吴雪雯的提议，无疑是一条通往成功的捷径。如果他成为吴家的女婿，不仅能够拥有绸缎庄的继承权，更能一举改变自己社会底层的命运。

在这种矛盾与挣扎中，万俊伦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对吴雪雯的感情。他发现这个被外人视为“胖姑娘”的千金小姐，其实有着单纯而执着的内心。她不在乎世俗眼光，勇敢追求自己所爱，这何尝不是一种可贵品质？

随着时间的推移，万俊伦对吴雪雯的态度逐渐软化。两人开始偷偷相爱，在绸缎庄的后院、在城西的茶楼、在傍晚的湘江边，都留下了他们相会的足迹。吴雪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而万俊伦则在情感与利益的双重驱动下，越陷越深。

然而，这段关系最大的障碍是白桃花。万俊伦知道，只要白桃花还在，他与吴雪雯的结合就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于是，他开始谋划如何解决这个难题。

一天，万俊伦对白桃花说：“桃花，你身体病弱，我明天送你回桃花村里休养。”他语气温柔，却掩不住内心的虚浮。

单纯的白桃花并不知道丈夫已经变心，反而感动于他的体贴：“我正想回桃花村看看爹娘。”她开始整理行装，将万俊伦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却不知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诀。

第二天，万俊伦雇了一辆马车，亲自护送白桃花回家。马车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万俊伦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内心五味杂陈。他想起与白桃花私奔时的甜蜜，想起父母对他成家立业的期望，想起自己离家时立下的誓言......

而此刻，他却在做着背弃这一切的决定。当然，雇车的钱是吴雪雯出的，这一细节更让万俊伦感到深深的羞愧与无奈。

将白桃花送回桃花村后，万俊伦很快返回了长沙城。吴雪雯对他的归来欣喜不已，两人的关系更加亲密。然而，夜深人静时，万俊伦常被噩梦惊醒。他梦到白桃花泪流满面的脸庞，梦到父母失望的眼神，梦到绸缎庄的同僚们指指点点的场景......

吴思古对女儿与伙计之间的情愫有所察觉，但他并没有立即制止。一方面，他溺爱独生女，不忍心让她失望；另一方面，他也观察到万俊伦确实能力出众，是个可造之材。如果万俊伦真的能成为吴家女婿，或许不失为绸缎庄未来的一个选择。

然而，吴雪雯的母亲却强烈反对这段关系。她认为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不会有幸福，更担心万俊伦只是贪图吴家的财产。为此，吴雪雯与母亲发生了多次争执。

“我看中的是罗伦哥哥的人品，不是他的家世！况且我们家缺的不是钱，是一个能继承家业的可靠之人！”吴雪雯激动地对母亲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坚决地反抗母亲的意愿。

万俊伦得知这些争议后，内心更加复杂。他明白，要真正被吴家接纳，光靠吴雪雯的喜爱是不够的，他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和忠诚。于是，他在绸缎庄更加努力工作，潜心学习经营之道，甚至提出了几个改进生意的好点子，使绸缎庄的营业额有了明显提升。

吴思古对万俊伦的表现越来越满意，态度也逐渐从怀疑转为认可。然而，这一切的代价是万俊伦内心的负罪感与日俱增。每当收到白桃花从桃花村寄来的家书，讲述她如何照顾公婆、如何期盼丈夫归来的内容时，他都会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就在万俊伦与吴雪雯的关系，逐渐被吴家接受之际，一场意外的变故打破了暂时的平静。白桃花在桃花村一病不起，村民带信到长沙，要求万俊伦立即回乡探望。

这一消息让吴雪雯惊慌失措：“罗伦哥哥，你不会一去不回吧？”她紧紧抓住万俊伦的手臂，眼中满是恐惧。

万俊伦面临两难抉择。若不回去，他将背负不仁不义的骂名；若回去，他可能与白桃花旧情复燃，与吴雪雯的姻缘也将化为泡影。经过一夜的思考，他最终决定返回桃花村一趟。

临行前，吴雪雯塞给万俊伦一袋银元：“带上这些，给她请个好大夫。但你要答应我，一定会回来。”她的眼神中既有恳求，也有不容拒绝的坚定。

万俊伦回到桃花村，看到病榻上苍白憔悴的白桃花，内心深受震撼。白桃花见到丈夫归来，病容上绽放出欣喜的笑容：“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她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利刃刺入万俊伦的心中。

在照顾白桃花的日子里，万俊伦重新体验到了那种简单纯粹的生活。没有绸缎庄的勾心斗角，没有对未来的焦虑算计，只有夫妻间的相濡以沫。这种久违的温暖让他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万俊伦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临着重大的抉择。一边是与他相伴于微时的白桃花，代表着过去的承诺与责任；一边是能让他平步青云的吴雪雯，代表着未来的机遇与挑战。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个人命运与社会阶层交织在一起，情感与利益相互纠缠。万俊伦的抉择不仅关乎爱情，更关乎他如何定义自己的人生价值。而无论他最终选择哪条路，都将付出相应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