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我们女兵送医到贡当，亲眼看见战士用盐水泡饭吃…

送医送药到边防

王艾珠、王小玲讲述∕刘光福整理

点击进入：第一节

第二节

我叫王小玲（以下简称小玲），1969年12月应征入伍（艾珠：对了，我从拉萨入伍，你是从内地入伍的。我们那年接的一批女兵，其实是两个地方入伍的人员，内地和西藏）。对的，我们是内地招的兵，招了200多名女兵，在成都彭山那个地方训练了两个多月，然后由汽车十六团把我们200多名女兵从川藏公路送进西藏～拉萨，走川藏线公路也很危险。汽车行驶到林芝米拉山上，车辆打滑，我们车上人员全部下车，然后用皮大衣垫在汽车轮胎下面，让空车走过危险路段后，我们才上车。在波密通麦那个地方，遇上滑坡泥石流路段，我们都是下车，跑步通过滑坡泥石流路段，而后再上车。从川藏公路进藏，沿途起早摸黑很辛苦，经历也很惊险。进藏分到日喀则陆军第八医院外二科当护理员。

1971年大约是9月份，八医院组织了一支医疗宣传小分队，我也被选到医疗宣传小分队（以下称医疗小分队）。从日喀则八医院启程，前往吉隆独立六团。

在团部休整了一天，我们按照团里安排，前往六团最边远，最艰苦的贡当一营。一营驻扎在离团部宗嘎镇西南面约100多公里，据团领导说有一条公路却要绕行很远，要从萨嘎县的昌果那边翻过强拉山进入贡当，路况也特别差，所以一般团部到贡当一营大多是骑马加徒步。我们这次走的也是这条路，因为途中会经过一营驻扎的连队、哨所。团里当时给我们配备了骡马，除给我们骑行而外，还要驮一些医疗器俱、乐器。“医疗小分队”女兵中除了童指导员是老兵，林毅平，我（王小玲）、王艾珠和廖晓玉，我们4人分别是1969年、1970年和1971年入伍的新兵，都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也都是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从来没有和马匹接触过。战士牵着马匹让我们骑上马，我个子小，刚开始我连马都爬不上去，后来在队长符开簗的帮助下我终于骑在了马背上，可是马稍微一动，我就觉得四周没有依托，像要从马背上掉下来，我就吓得大叫，其他姐妹也和我差不多，把牵马的战士逗笑了。但是我们几个也很要强，不长的时间，我们都掌握了骑马的要领，不需要战士牵着馬匹，自己驾驭着马匹上路了。

在前往贡当的路上，我们骑着马匹沿途看着风景，刚开始还蛮惬意的，后来的路就不是一马平川了，在上山的时候，我们还可以骑着马往上走，可是下山的时候，跟随我们的战士要求我们下马牵着马走，战士说，下山骑马会打（磨坏）马背，这样，我们一会儿上马，一会儿下马地前进，有时骑马走在半山腰的时候，那路好窄，骑在马上感觉好悬，一边是岩石，一边是悬崖，可那马很会走路，脚稳稳地踏在小路上，一点也不虚，有时还专门在悬崖边上走，可是我很虚啊，骑在马背上，一边要躲着身旁不时错过的岩石块或树木枝桠，一边还要防着不要被闪下马背掉下山崖去了，还是心惊肉跳的。

我们骑着马匹与徒步行走相结合的方法，走了一天的路，其间，在途中一段平坦的草地上，就在快要到达一个边防连队或者是一个边防点驻地时，走在最前面的廖晓玉骑的马匹突然奔跑起来，估计是马儿知道要到宿营地激动了，结果廖晓玉没有防备，一下子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躺在草地上。大家急忙下马把她扶起来，晓玉痛苦地说，我没有摔伤，只是感觉半边身子火烧火燎的痛。晚上，我们把她的衣服脱下来一看，她半边身上和臀部上下全是小毛毛刺扎在肉里（艾珠：不知是什么植物长的那种毛毛刺）。我们点着蜡烛，用带着的小针给晓玉从臀部肉里挑了好多刺出来。疼得她龇牙咧嘴的，太受罪了。

哎呀！我们当小孩以来就没有吃过这种苦，那几天骑马也吃这种苦。晚上睡觉，我又累又困，全身都疼痛，做梦都还在马背上晃来晃去的，真沒有想到骑马真的还是很累，翻身也很吃力，以前觉得骑马好玩，事实上不是那么一回事。这一下我领教从吉隆荣哈到贡当途中的第二个下马威。后来听战士们说，这边的草地中有一种草，看着又嫩又绿，可上面全是软刺，我们都不敢碰。

艾珠：说起骑马匹挺有意思的，部队的马长得又高又壮，一看就是营养很好的，部队的马匹整体纪律观念很强。我们到那个连队人多马少，就在老百姓那里借用了几匹马，老百姓的马在路上走起来一扭一扭的，它看到路边想吃的草，就站立着吃草，它不管别的。部队的马匹在前面跑起来了，它在后面还是慢腾腾的，任你用鞭子抽它，它仍是一扭一扭的走。部队的马匹就要快到营房，前面的一匹马撒腿就奔跑起来，马匹跑起一纵一纵的，挺有意思。

边防战士把马匹视为特别重要的战友，上山都不能骑马，只有吊着马尾巴往上走，我们过去都不懂上山、下山都不能骑马行走。战士们对马的爱护真的挺好，他们沒有马匹就与外界隔绝了。

日喀则陆军第八医院医疗技术还是靠前的医院，当年下边防的任务还是很重。我当兵不到两年，就参加过两次下边防送医送药，有一次专门下到射通门县，去住了三个月，给驻地群众巡医治病，宣讲预防急病的一些基本常识。然后就是这一次下边防到吉隆、贡当边防连队，这一次是行走、食宿，与战士同吃同住最艰苦的一次。八医院经常送医、送文艺下边防这个任务，也还是挺不容易的。我俩（艾珠与小玲）这次下边防年龄挺小，我是16岁多一点当的兵，1971年下边防还不到18岁，但不惧怕困难。因为那些战士天天都是看到的那些情景，我们偶尔看一次，所看到的一切事物都觉得挺新鲜。但回到八医院后，回想起来还是有点后怕，那真是“死里逃生”，我这一辈子都忘记不了。

第三节

小玲：贡当一营所担负的边境线和尼泊尔交界，山高坡陡，平均海拔在4000米以上，我们一路沿着牦牛和羊走的小路前行，一会儿上高山，一会儿穿峡谷。这天，我们翻过一座大山，刚过垭口，陪同我们的战士指着山下的房屋说，那下面营房就是今晚的驻地。我顺着他手指方向一看，妈呀，那部队营房就像一个火柴盒大小，四周全是高山，我们要从这么高陡的山上下去呀，要直下没有1000也有800米，而且也没有一条像样的路，我看得腿都软了。这时小分队不知哪位男士说：“下山我们男同志牵着女同志冲下去吧”，我们几位女兵顿时胆子也大起来，说：“要得”，于是每人赶紧抓住一位男同志的手就准备往山下冲。我当时好像是抓着丹增，正准备冲下山时，符开簗队长一把拉住我说：“小王你跟着我，你眼睛不好，摔跤怎么办？”结果，其他男队友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女队友顺着山坡“之”字地形冲下去了，而我跟着队长在他的保护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山下挪，而且还要在没有路的山坡上一边找路，一边下脚，没一会儿我就两腿发软，无法继续前进。这时，我一边嘴里嚷着“我不走了！”一边就往长满青草的土坡上一坐。我手刚往地上一按，“哇”的一声立即跳了起来，手像针扎一般疼，原来又是长着软刺的青草，那地上是坐不得的。哎呀怎么办？走也难，坐也难，我当时就想大哭一场。队长立即拉着我的手安慰我说，“不着急，我们慢慢走，总会下山的”。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而且还要在没有路的山坡上一边找路，一边下脚，没一会儿我就两腿发软，无法继续前进。这时，我一边嘴里嚷着“我不走了！”一边就往长满青草的土坡上一坐。我手刚往地上一按，“哇”的一声立即跳了起来，手像针扎一般疼，原来又是长着软刺的青草，那地上是坐不得的。哎呀怎么办？走也难，坐也难，我当时就想大哭一场。符开簗队长立即拉着我的手安慰我说，“不着急，我们慢慢走，总会下山的”。

没办法啊，不走难道不成在这山上过夜？我咬着牙，队长牵着慢慢地走，花了好长时间我们才走下山。我刚松了口气，突然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传来，吓我一跳，原来在驻地门口，十多名战士们排成两队，夹道欢迎我和队长，我不好意思地躲在队长身后一个劲儿地埋怨说“就怪你，让战士们单独欢迎我们，太难堪了”！队长憨厚地笑着不断向战士们作揖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在边防部队，除了气候环境恶劣，生活条件差以外，最缺乏文化生活，和外面的人接触也很少，而我们的到来很受战士们的欢迎，所以，我们所到之处驻地部队都会拿出最好的形式和姿态来迎接我们，会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我们。记得当时我们和战士们聊天，他们很开心，一位战士很自豪地告诉我们，他们也有宣传队，平时也排练节目，自己创作诗朗诵，并当场给我们表演：“我们边防不简单，抬头只看见簸箕大的一块天，如果要想走出去，出门就要爬大山……”那位战士用四川方言认真朴实的表演都把我们逗笑了，感觉这里的战士们真可爱。当我们离开时，我记得当时战士们用麻袋装了好多水果罐头，绑在我们的马匹上，我们想拒绝都不行，那是当时部队里最好的东西啦。战士们的热情超乎我们的想象，让人感动，离开时我的眼睛都湿润了。

艾珠：莫说边防连队，哨所，就是我们八医院住在平稳的地方，我们一到冬天，就是三大样，大白菜、大萝卜、还有土豆，就是这三样换着吃。而且是埋在地窖里边，用沙土堆着，那大白菜冻得硬棒棒的，拿出来敲不动，就吃那个菜，还算不错了。边防连队、哨所战士这三样菜根本吃不上。太苦了，真的。

小玲：我记不得在那个连队吗哨所，没有蔬菜，上级后勤部门的物资又没有送来，处于青黄不接的时候，没有东西吃，他们把地窖收藏的萝卜、白菜煮来给我们吃，他们啃压缩干粮。这都是我们到边防连队、哨所亲身经历的事，亲眼所见干部战士生存的事，居住环境之事，记忆犹新的事，终生不忘的事。

第四节

小玲：我们去一营最后的一个边防点是娘村，那里驻扎的是一连。到一连之前先到达樟村，这里驻守一连的一个排，无论是从营部还是从团部到娘村，都要先到达樟村，这里就像一个中转站或者“兵站”，团部运送到娘村的物资送到这里，再由这里的战士翻过海拔5千多米的娘拉山送到娘村。据战士们说，这一个来回就是十多个小时，雨雪天行走时间更长。

我们从樟村开始翻越娘拉山，那天天气不错，因为有骡马驮运我们的物资，所以走起来比较轻松，上山很多时候都可以骑马，虽然随着海拔越来越高，我们还没有多大反应，也可能在贡当住的时间比较长都适应了吧，居然在翻过海拔5千多米的帕吉拉山口，我们没有感觉。从樟村开始上山这一路也没什么风景可看，基本上是悬崖陡壁，没有多少植被。但翻过垭口景色有点变化了，下山的沿途有一些灌木丛林和地柏桠，随着地势渐低，植被也多起来了。走了大半天，我们终于到达娘村一连。一连的驻地在半山腰，周围有不少松柏树，对面就是尼泊尔的大山，和娘村这边的大山相对峙中间形成一条大峡谷，战士们说，当有云雾升起的时候，连队就像住在云雾中，还挺仙气的，连部门前一块空地是篮球场，如果一不小心，篮球飞出靠悬崖一边的界外，那就找不回来了。就是这样一个连队，基本和外界隔绝，守护着祖国最边远的大门。我们在这里听到一个故事，因为当时通讯条件很差，几乎半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收到报纸和信件，报纸来了已经是旧闻，信件来了，大家共享。一次有位战士收到一份电报，告知父亲去世，结果一看日期，竟是一年前发来的电报。听到这个故事，我们唏嘘了很久，战士们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想看电影几乎不敢想，连里也只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有时还吱吱的收不到频率，唯一能联络的就是连队的电台。

我俩（艾珠与小玲）年龄最小，个子也最小，我俩吃不下去连队那个饭，那个菜咽不下去，全是白萝卜晒的萝卜干，没有其它的蔬菜，连西藏有名的“老梭标”干菜都没有，就是连队自己种的萝卜，把萝卜切成小条条晒成罗卜干，我们到达连队后，才拿出来用水侵泡发胀，就用猪肉罐筒炒来专门招待我们吃，他们自己吃什么菜呢？连萝卜干都舍不得吃，节约来给我们吃，他们用盐水泡饭吃，或者用盐巴、干海椒面拌在白米饭里面吃，就过着那样的生活。

我看到战士们吃盐水泡饭、或者用盐巴、干海椒面拌饭吃的时候，心里真是酸溜溜的。我俩咽不下萝卜干，吃不下白米饭。有时躲在一个角落偷偷吃压缩饼干都比吃米饭好。哎呀，那个连队的战士一年四季吃的是什么生活呀，要不是我们下到那个连队亲眼所见，如果战士来八医院住院说起用盐水泡饭吃这种生活，我们绝对不相信战士说的是老实话，而是胡编乱说，骗人的假话。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们在贡当一营最边远的一连娘村，是终身都难忘，至今记忆犹新的一件事。那天下午，我们一行10人到达连队，随后就开始飘雪花，雪花越飘越密，越下越大，一片一片的下个不停，真是鹅毛大雪，我从来没有见过下那么大的雪，哎哟，“医疗小分队”的队员们开心极了，发疯式的狂吼狂叫，当时好高兴哟，用双手接雪。还唱着电影《智取威虎山》的插曲，还有什么“…满天雪，…巍巍群山，好一派白雪风光…”（艾珠边讲边做动作），跑到雪地里，松柏树下照相。当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这场雪竟是一场灾难。

战士看见我们非常高兴，可他们的表情和我们完全是两样，沒有一丝笑容，愁眉苦脸的，当时我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高兴？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整理者简介：

刘光福：籍贯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1972年12月入伍，在西藏日喀则边防服役16个春秋，历任战士、班长、排长、副连职干事，连政治指导员，驻岗巴县56206部队副部队长转业返渝。转业就职于重庆市石柱县建设银行支行至光荣退休。“青春无悔、赋闲怀旧”，律诗、随笔等“思念战友，追忆边防”的真情流露，被军地友人广泛称赞…

作者：刘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