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绮云传》第三十一章：狱中斗争 | 作者 张法民

1941年底至1943年3月，宋绮云和徐林侠、宋振中虽然都被关在“白公馆”，但由于严格隔离，当初他们都不知道亲人就在“毗邻”。被囚禁的8年中，宋绮云一家先后被关押于重庆、贵州等地，曾三进山城，四易魔窟，在特务的迫害下过着非人的生活。他们始终不屈不挠，跟敌人展开了特殊的斗争。

　　“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简称“中美合作所”）关押着罗世文、车耀先、许晓轩等著名的共产党员，也关押着东北军爱国将领黄显声将军。由于东北军和西北军的友好关系，宋绮云和黄显声将军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在狱中党组织的领导下，宋绮云始终坚定信心，团结狱中难友，保持革命气节。集体劳动时，只要有机会，宋绮云便给难友们绘声绘色地讲述历史故事，赞誉那些民族英雄人物，宁死不屈的浩然正气和奋斗不息的精神，隐喻同志们要保持革命情操，磨砺战斗意志。当时，同狱中有个难友，经不住特务的威逼利诱，准备写一份要求“反省”的报告。此事宋绮云知道后，便想方设法将情况转告给那人的同案人，而自己则冒着风险，直接对其晓之以利害，终于使那位难友坚定了立场，保持了革命气节。

1943年，拥挤不堪的部都重庆，被国民党军政大员及其美国“盟友”折腾得乌烟瘴气。特务头子戴笠决定对“中美合作所”进行所谓的“整顿”，于是将主要“政治犯”转移。宋绮云一家同罗世文、车耀先、许晓轩、黄显声等，便被押解到贵州省息烽县阳郎坝监狱。直到这时，宋绮云才和爱人徐林侠、幼子宋振中（“小萝卜头”）见了面。

　　阳朗坝监狱，是由戴笠的同乡周养浩担任监狱长。周养浩为使这里的“犯人”成为奴隶，在狱中建立了13个工厂，强迫每个“犯人”做工。这样就使“犯人”在劳动期间，有了相互接触的机会。不久，狱中成立了临时党支部，宋绮云就隐蔽身份，尽力做好统战工作。

　　军统特务头子戴笠，曾多次要宋绮云和军统合作，并允以立即恢复自由。宋绮云认为这是对自己的极大侮辱，而予以坚决回绝。一次，宋绮云当着周养浩的面怒斥道：“要我这样出狱，办不到！”事后，宋绮云为同狱难友写下了一首小诗，以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绝不能弯下腰，

只有怕死才求饶；

人生百年终一死，

留得清白上九霄。

　　后来，他又给一位行将出狱的难友作辞序时，再一次表达了自己的心情与意志。“幽栖以来，仰观俯察，决无愧于天人，忠贞不改，一至于今，赤胆忠心，洁志砥行，为其所不容也。”浩然正气溢于言表。

　　狱中生活条件极为艰苦，在这种环境下，宋绮云夫妇总是以党的利益为重，尽一切可能关心周围的同志和难友，真可谓吃尽千般苦，不忘为党暖人心。罗世文同志患了瘰疬病，由于身体虚弱，病情不断恶化，同志们都为他的生命担心。宋绮云经过几天琢磨，终于凭记忆想起一个治疗这种病的秘方。然而人都被关在牢里，又如何能买到秘方中的草药和弄到买药的钱呢？难友们心急如焚。经过磋商，难友们纷纷折卖掉各自的衣物，凑足了药钱，终于把药买了回来。但狱中既没有火，也没有熬药的工具，结果还是制不成膏药，必须想方设法到狱外去制作。

　　这时，一个曾请宋绮云给她看过相、算过卦的女看守，急匆匆地跑来告诉他，“小萝卜头”头上长了个疖子。”得知此事后，宋绮云即叫那个女看守转告“小萝卜头”的妈妈，把疖子尖挑破，用生水清洗一下。结果疖子发炎，肿得更加厉害。此时的“小萝卜头”疼痛难忍，哭闹不止，必须到狱外就医。宋绮云忍痛用了这条“苦肉计”让爱人获得了到狱外的机会配制了膏药，并巧妙的敷到了罗世文的身上，治好了罗世文的病。

　　在关心同志的同时，宋绮云时刻不忘党交给的统战任务。他凭着机智和勇敢，努力做好对国民党内部人士的团结争取和分化瓦解工作。

1944年到1947年间，“中美合作所”监狱里囚禁着国民党“青年将校团”的6名发起人，他们是王凤起、梅含章、陈蕴山、曹泽衡、傅岳和胡翔。这些国民党“少壮派”军官，由于不买蒋介石政府的腐朽无能，想效仿日本少壮军人“二二六”事件的做法，秘密组织“青年将校团”，以陈诚为靠山，准备推翻蒋介石以取而代之。因事泄露，被蒋逮捕入狱。当时，狱中临时党支部经过分析，认为“青年将校团”虽不倾向革命，但同蒋有矛盾，只要妥善予以引导和教育，是可以争取过来的，就决定由宋绮云负责去做他们的工作。

　　这几个青年军官被捕入狱后，深感个人“光辉前途”黯然失色，因此神志颓丧，萎靡不振。宋绮云利用他们是黄埔军校先后期校友的关系，经常进行接触，通过谈古论今，进行启发教育。由于宋绮云博学多才，善于辞令，而且和蔼可亲，很快就受到他们的尊敬，被称为“宋大哥”。彼此感情融洽后，宋绮云针对他们的思想实际，分别晓以利害，循循善诱地进行开导。王凤起是东北人，是张学良一手培养起来的青年军官。宋绮云就引导他回忆蒋介石如何出卖中国东北，张学良如何替蒋背“黑锅”，蒋介石又如何背义扣张和分化瓦解东北军的经过，并以“秦帝鲁连耻”“韩亡子房愤”的故事来启发他，鼓励他为张学良报仇。梅含章受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反动政策的影响很深，宋绮云向他阐明中国社会现状，及红军的性质、任务和红军与人民的关系，指出“蒋介石不顾人民的死活，甘当罪魁祸首，发动这场不义之战，这个‘内’你是永远‘安’不完的。”从而进一步揭露蒋介石真投降假抗日，致使大片国土沦丧的罪恶事实，鼓励他认识到“蒙难本身就是光荣，战胜困难就能胜利前进”。宋绮云义正严词的教导使梅含章叹服，他终于认识到蒋介石的欺骗实质，在时机成熟的基础上，宋绮云帮助这些青年军官总结经验教训，指出他们热情高，但缺乏冷静的头脑，“只有热情与智慧相结合，才能无往而不胜。”

　　在宋绮云无数次的开导和启发下，这些青年军官表示一定要按照“宋大哥”的劝告行事。当他们被释放出狱时，鼓励他们要为人民而战，不要助蒋虐民，要为人民的解放事业做贡献。

　　这些青年军官出狱后，利用其特殊的身份分别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作出了一定的贡献。身在狱中的宋绮云为他们的卓越表现感到无比骄傲。

1947年4月，“渣滓洞”看守所奉命关闭。宋绮云等共产党员以及“青年将校团”的在押人员，一并迁往“白公馆”。

　　宋绮云于1941年12月，从西安解来“白公馆”看守所，5年半来，目睹了多少同志被害，多少同志被折磨成残废。如今二进“白公馆”，景在人非，旧地“重游”，宋绮云感愤万端。面对这阴森森的人间地狱，他没有气短，没有颓唐，没有屈服，他要继承烈士们的遗志，完成他们的未竟事业。只有还有一口气，他就要战斗下去。

　　这期间最能代表宋绮云心态的，是他写的一首七律，表达了一个共产党员的意志，体现了他的豪放、乐观和自信：

云雾山中“白公馆”，

铁镣铿锵我又还；

可叹“诸公”穷技尽，

一轮红日出东山。

　　很可惜，这首气势磅礴的七律，因当时不可能留下书面记载，而又间隔数十年之久，活着的当事人只记得首尾四句，未免遗憾了！

　　宋绮云永远遵循“共产党员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为党工作”的信条。他也始终没有忘记罗世文要他做好统战工作的要求，统战工作是大有可为的。

　　“白公馆”关押了一批共产党员，看守们呼之为“红帽子”；特务因违纪而坐牢的，称“白帽子”；像黄显声那样接近共产党的，是“粉红帽子”；“青年将校团”的案犯，因为是黄埔或陆大毕业的，叫做“黄帽子”。

　　宋绮云初到“渣滓洞”时，所以得到“将校团”的好感与信任，其起因在于宋绮云即将由息烽解来重庆时，蒋其远（蒋军违纪犯，和宋绮云同在“白公馆”关押过，蒋对宋甚为敬佩，在宋解往息烽时，曾以皮带相赠）曾告诉6人：“宋绮云一家，又要解回来了。宋绮云不仅文章写得好，而且见多识广，博学多才，你们见到他就知道了。”

　　当6人建议牢头张少云把黄显声将军搬到优待室后，黄第一个又把宋绮云介绍给王凤起。6人为了结识宋绮云，又建议开辟第2优待室。由于戴笠摔死。加上陈诚的原因，6人出狱在望，在“白公馆”极受优待，他们的意见很为看守所负责人尊重，很快便将宋绮云、韩子栋等，都安排进了第2优待室。

　　宋绮云和“青年将校团”毗邻而居，接触频繁，成了很好的朋友。宋绮云在交往中，对他们进行影响和教育，以铁杵磨针的精神，取得了“滴水穿石”的效果。

　　“青年将校团”的组织，是在1939年以蒋介石为校长的陆军大学内酝酿建立的。这时，日本侵略者的铁蹄已踏遍大半个中国，中华民族危在旦夕，难民遍布国中，不少同学都深感亡国之辱。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们为中国的前途担忧，常私下对蒋介石的腐朽无能议论，也对日本帝国主义的迅速崛起和德国法西斯在世界称雄羡慕。他们认为巍巍华夏，应在地球上有其应得的地位。为此，就要走日本和德国道路，这一想法在“陆大”青年军官中引起了共鸣，由“陆大”17期学生王凤起倡议。“陆大”同学陈蕴山、傅岳、曹泽衡、胡翔、梅含章6人发起组织“青年将校团”，准备仿效日本少壮军人所举行“二·二六”事件，一举推翻蒋介石，由少壮派取而代之。但限于发起人的职衔、资历不够，缺乏号召力，便打起了陈诚的旗号。陈诚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也就加以默认，并名见了“将校团”的骨干分子20余人，还任命王凤起为自己的少将作战科长。该团由于借助陈诚之势，得到了迅速发展。到1943年，各大战区，特别是“陆大”毕业的军官，不少人加入了“青年将校团”，并逐步发展到各军、兵种，全国发展到2000多人。

　　“青年将校团”组织迅速壮大，便开始了第二步计划。当时的口号是：“打倒一二三（黄埔一二三期毕业，他们握有军政实权）团结四五六，以七八九十为骨干。”不幸的是，政变计划落到军统手中，6位发起人先后被捕。这是由军统头子戴笠直接抓的大案，如果6人供出后台是陈诚，他便可在蒋介石面前邀功，取陈诚而代之。否则，这支力量亦可为戴所用。

　　临时支部分析了这6个人的情况，认为：他们虽不倾向革命，但与蒋介石有矛盾，此刻又都是军统的阶下囚，只要善于引导，还是可以“统战”的。宋绮云愉快地接受了这一艰巨任务。

6个青年军官少年得志，均有一定地位，年少气盛，顺利时不可一世。被捕后一下成为囚徒，又使他们感到前途无望，因而神志颓废，萎靡不振。由于宋绮云和他们都处于被军统迫害地位，又和他们几个人先后是黄埔军校的同学，自然而然就有了“共同语言”。而他们也从黄显声将军那里得知宋绮云的才华和为人。特别在“渣滓洞”“白公馆”亲眼目睹了他那谈笑风生，毫无畏惧的风度和自然安详的神态，以及威武不屈，贫贱不移的气质，更使他们很愿意和宋绮云接近和闲聊。

　　（解放后，他们回忆和宋绮云烈士聊天时的情景时说：“他的真诚坦率，心口如一的胸怀，渊博的历史知识，高尚的文化素养，滔滔不绝，左右逢源的善辩口才，给人以启迪，听他讲话也是一种愉快的享受。”）

　　宋绮云一有机会，便与他们谈古论今。一次谈到中国史书时，宋绮云对他们讲：“一部24史，离开复仇则无历史。有恩不报非君子，而有仇不报定是无能之辈。你们敢于同独夫民贼较量，使我非常钦佩，以后有机会出去，切勿忘坐牢时所受的折磨与侮辱，更不能忘掉初志，应坚决与彼斗争到底，方显男儿是丈夫。”

　　宋绮云针对他们每个人的具体情况和他们的思想认识，以及可能接受的程度，区别对待，进行教育。

　　王凤起是东北人，也是张学良的旧部下。就与他聊蒋介石是如何出卖东北的，3省父老在日寇统治下生活的惨状，以及流亡到关内的种种不幸。张学良将军又是如何为蒋介石背了黑锅。特别讲述了“西安事变”前后，东北军和广大人民的爱国热忱，以及蒋介石言而无信，扣留张学良将军，东北军被排挤、消灭的经过。

　　宋绮云是《西北文化日报》的社长，掌握着各方面的新闻消息，又是“西安事变”的参与者，谈来娓娓动听，使王凤起不断颔首，他抓住王凤起痛恨蒋介石的心理，提出了“秦帝鲁连耻，韩亡子房愤”来激励王凤起，要他为张学良将军报仇：“战国末期，秦兵围赵，魏王派人说赵尊秦为帝，秦兵自退，鲁仲连对此极力劝阻赵、魏王尊秦昭王为帝：‘秦乃虎狼之国也，不讲信义，如秦统治了天下，连宁蹈东海而死，不忍为之民也。’秦灭韩，张良拟为韩报仇，买大力士椎秦始皇于博浪沙，击中副车。这两个人都是志士仁人，敢于向皇帝挑战，令人肃然起敬。蒋介石出卖东北，发动内战，人民颠沛流离，苦不堪言，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独夫民贼。稍有志气者，怎能跟着这伙人鬼混？你身为‘少壮派’领袖，且系将军，非匹夫可比。”

　　由于多年的牢狱生活，王凤起已心灰意冷，又看到国民党腐化坠落，就更加悲观失望。在结识宋绮云之前，便盘算出狱后如何去南洋，准备去当华侨。由于黄显声、宋绮云的教育，认识上逐步提高。宋绮云并建议：“既然过去认为打倒蒋介石是对的。出狱后何不与共产党合作，设法和解放军取得联系，来个里应外合，打倒‘老瘪’（蒋介石外号）”。

　　此时，国共谈判已经破裂，内战已经大打起来。宋绮云和“将校团”6人的话题，便集中到那内战的前途上。宋绮云认为蒋介石必败，而且时间不会太久。其理由是：“蒋介石为了个人独裁，为了维护四大家族的利益，不顾人民的死活，发动了不义内战，背离了8年抗战后人民安居乐业的心理。试问有谁愿意为他做炮灭？阁下几位看来谁都不愿，失道寡助，岂能不败？共产党顺乎民意，一再忍让，一再委曲求全。目的就是为了和平，使人民得到休养生息，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所以共产党是被迫应战，是为正义而战，为和平而战，应天顺人，得道多助，焉能不胜。”

　　这时，正是蒋介石、陈诚大吹牛皮、飞扬跋扈、气势凶凶大打内战，并稍微得势的时候。宋绮云的观点只有王凤起能够接受，他认为蒋军必败，共军必胜，而其他5人则认为：国民虽然腐败，但有美式装备，有飞机、大炮、坦克，有号称800万的国军；而共产党只有100余万装备很差的军队。内战的结果，可能共产党占领大部分乡村，国民党占领大部分城市，形成长期拉锯的形势。他们认为，这是宋绮云对共产党的吹捧。有人戏之曰：“宋大哥要摘掉黄帽子，戴上粉红帽子了。”

　　国民党对共产党进行诬蔑宣传，散布什么“杀人放火”“共产共妻”等谎言，对生活在国民党统治区不明真相的人，往往把假宣传当成真的，经宋绮云反复解释，又举出罗世文、车耀先2个共产党员的实例，使他们对共产党，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梅含章的情况与王凤起不同，他是蒋介石的同乡，又是黄埔军校、陆大军校毕业，年轻有为，是蒋介石的嫡系，受蒋介石的影响，特别“攘外必先安内”的反动影响较深。他一直拥护“一个国家、一个政党、一个领袖”的谬论。他认为“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是天经地义的。没有一个团结一致的内部，就没有一个统一巩固的后方，怎么能一致对敌呢？

　　宋绮云以他与梅含章在黄埔先后同学的关系，充分利用毗邻而居的条件，耐心细致地，以循续渐进的方法，对他进行教育，“内和外首先要分清，‘外’是侵略我们的日本帝国主义，这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每个炎黄子孙是丝毫不能含糊的。蒋介石所说的‘内’，是指中国的劳苦大众，是指他们的子弟兵中国工农红军。中国工农红军是全中国受压迫、受剥削的劳苦大众的军队。他们来自人民大众，又为劳苦大众服务。因此蒋介石镇压与屠杀的是全国劳苦大众，这个‘内’是永远也‘安’不完的。你们设想：蒋介石能把全中国的工农都杀完吗？谁替他杀呢？如果真的都杀完了，中国还能存在吗？他怎样生活呢？压力愈大反抗愈烈，官逼民反，蒋介石把广大工农群众都逼去当了红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是古训，也是被历史证明的真理。就看当前吧，‘十年围剿’日本进来了，东北拱手让‘外’了，华北丢弃了，大半个中国沦为敌手。古人名言：‘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岂有先砍断手足再去对外的道理？”

　　宋绮云列举古今中外的事实，日积月累，终于使梅含章逐渐认识到蒋介石“安内攘外”的欺骗性，也使他认识到这个政策卖国投降的反动性，蒋军必败就成了必然。

　　宋绮云虽被长期关押、折磨，依然乐观、自信、谈笑风生，为“将校团”6人做出了榜样，每当他们绝望、颓废时，便引用《庄子》句“空谷闻跫音，橐橐则色然而喜”来鼓励他们！他说：蒙难本身就是光荣，战胜困难就能胜利前进。”“西谚有言：‘最后笑者，乃善笑之人’。”

　　一次审讯归来，梅含章去看宋绮云。宋绮云用旧纸片抄写了杨超烈士1927年底在南昌就义朗诵的诗，送予梅含章共勉。

漫天风雪漫天愁，

革命何须怕断头。

留得子胥豪气在，

三年归报楚王仇。

　　根据6人的思想发展，宋绮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就进一步为他们讲革命道理，讲蒋介石的反动本质，讲革命前途，帮助他们总结经验教训。指出他们热情有余，但缺乏冷静的思想。热情是很好的，它像熊熊的火焰，是工作的原动力。但如果缺乏智谋，就会迷失方向，盲目行动就会吃亏。具有热情和智谋，才能无往而不胜。”

　　戴笠死后，军统碍于陈诚的关系，对“将校团”案件已无兴趣。6人经过多方面的活动，又经过陈诚的营救，终于有了出狱的希望。宋绮云也为此而高兴，在他们出狱前夕，为鼓励其弃暗投明，与人民结合，他为6人各赋诗一首，作为临别赠言。

　　宋绮云为梅含章写了一首激昂慷慨的长诗《送含章同学赴金陵》。后来，他又为长诗写了序言。由于行将出狱，看守们为了防止他们为宋绮云等带出其他信息，作了种种限制，宋绮云与他们接触已没有可能，诗的序言是由“小萝卜头”转交给梅含章的。

　　解放后，据梅含章讲：“很可惜，长诗在我出狱不久便遗失了。但序言手迹仍在。”

　　其序言以古文形式，运用暗喻的手法，表达了宋绮云对梅含章的同情和期望，也表达了作者信仰马列主义，忠于共产主义事业，坚信共产党必胜，蒋介石必败的信念。

　　诗序中写道：“社会进化自有其伟大之动律，一二人之喜怒，何与于奔腾澎湃之潮流乎？一人之利害得失，诚渺乎小哉，昔司马公所谓之‘天’，即今之所谓社会也，从整体言之，人类之残害倾轧，无不足以促进社会之进化。是个人之利害得失，有助于人类社会也，不亦大乎？含章之行也，余即为诗以留念，复为文以壮行色，因不禁抚髀雀跃，更为之歌：

　　“青山葱葱，绿水泱泱，

今日之别，敢云忧伤？

日之升矣，其将痛饮于东山之上。”

　　宋绮云为其6人各写了一首诗，以壮行色，为王凤起写了一首七绝：

羡君壮志夙凌云，

运筹帷幄实惊人。

英雄当为正义战，

阋墙切勿助波尘。

　　王凤起对宋绮云怀着深厚的感激和惜别之情，书赠宋绮云诗一首，以谢知音：

牢里相处亲又亲，

共话肺腑期有成。

临别千里铭座右，

誓将热血报知音。

6人在出狱前一再表示，绝不会忘记宋绮云大哥的一片衷心教导，一旦出狱之后，当尽力活动，营救宋大哥出狱。宋绮云笑着说：“我是不能出狱的。‘西安事变’后，蒋介石对我恨之入骨，他是一个心毒手狠的家伙，我对他不抱任何幻想。我寄希望于诸位仁兄，只要人民的解放事业获得胜利，我就会很高兴的。”

　　宋绮云的精力没有白费，希望没有落空。1947年3月，6人一同获释，并都弃暗投明，在解放前后他们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做出了自己的贡献。1947年底，王凤起与爱人富平在东北投奔了共产党，组织上安排他俩做策动蒋军起义的工作。1948年5月，富平成功地策动了新1军、新53师起义；王凤起成功地策动沈阳第2守备总队起义。他们出色的工作，对沈阳顺利解放，做出了重要贡献。王凤起解放后任吉林省人民政府参事、省政协常委。

1949年，渡江战役前夕，我地下党成功的策动了江阴要塞起义，梅含章当时在江阴要塞守备总队任要塞参谋长。对我地下党在要塞的活动，提供一定的经费和会议场所。梅含章在解放后任南京市人民政府参事室参事。陈蕴山出狱后，在我军解放大西南的战斗中率部起义，接受了人民解放军的收编。另外胡翔、傅岳、曹泽衡出狱后，都被安置在伪国防部第三厅（作战厅）。1949年，国民党逃离大陆时，他们拒绝去台湾。胡翔被处长卢福宁强迫到广州，在转乘飞机之际，终于摆脱了控制，投奔解放区，并参加了解放大西南的战斗。

　　宋绮云当初对他们的转化工作，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息烽集中营的管理是严格的、严密的，但也并非无隙可乘。

　　特务们是经过挑选、严格训练的。他们对政治犯有着职业仇恨，但也并非铁板一块，一个也难争取。

　　特务们之间也是有矛盾的，他们之间为了个人利益，有时倾轧也是相当尖锐的。蒋介石的倒行逆施，也从另一个角度教育着他们，有时也官逼民反，再经过我们耐心地工作。有的人便可被争取过来，从敌视到同情，又到与我们合作，这样的例子也是有的。

　　当时狱中党支部很重视这一工作，分配给宋绮云的统战工作，便包括2个部分，其一是狱中难友非党群众的工作，同情、支持、团结他们，坚定其信心，增加他们活下去的勇气，共同战斗。其二是做分化、瓦解特务的工作。当然对这一工作，必须慎之又慎。要经过支部认真研究，多方面协同去做，以免画虎不成，作无谓的牺牲。

　　当时息烽集中营的特务队长名叫李占成。是特务中唯一对周养浩敢于在公开场合顶嘴的人。此人资格老，一介武夫，具有江湖侠气，他和当地群众、袍哥、甚至土匪都合得来，并有一定的交情。他在周养浩的前任上，巳是该营的特务队长。他不满于周养浩的节节升迁，他看不惯周养浩的作威作福。周养浩在息烽集中营的财源茂盛、滚滚流入周及以上大头目的腰包，而李占成负责艰苦、繁重的警卫任务，无论昼夜、不管寒暑，风中雨里，不得懈怠，终年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得不到升迁，还不能分到一杯羹，久而生怨，胸无城府的李占成，那就难免在一定场合有所发展。

　　周养浩耳目甚多，溜须拍马者，便不时向周养浩打小报告，有时又不免添油加醋。周养浩对李虽然恼怒，但碍于他掌握武装，息烽集中营事情对他多有依赖，也只引而不发。

　　李占成具有军人气质，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也崇拜英雄，对一些共产党员的公而忘私，大无畏的英雄行为也很赞赏。他是特务队长，对一些“修养人”的案件，多少有所了解，他佩服罗世文、许晓轩、车耀先这些党员，他最敬佩张学良、杨虎城。他们有天那么大的胆，敢于和蒋介石较量。宋绮云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敢于跟着杨虎城造反。他自问自己有没有这个胆量。

　　李占成对张露萍也钦佩之极，一个女娃子，从延安派来，居然敢入虎穴，打入到戴笠的中枢神经～密电室。有一次他碰到张露萍，竟然不顾自己的身份，对他翘起了大拇指，“你是女人中的这个。”

　　所以他对“修养人”。并不吹毛求疵。

　　一日，李占成吃醉了酒，嘴上更没有了遮拦，在几个小特务的怂恿下，便大骂“周养浩什么东西？”

　　一个钟头之后，李占成被叫到周养浩办公室，说他目无法纪，藐视、侮辱长官。话一挑明，撕破了脸，李占成拍桌砸凳，把憋在心里的话，仗着酒兴肆无忌惮的脱口而出。这使周养浩下不了台，原来周打算把李占成叫来训斥几句，使李占成有所认识，然后再以怀柔办法，一打一拉，施其故技，使李占成为其所用，孰料，适得其反，周养浩恼羞成怒，便下令关了他禁闭。

　　李占成成了阶下囚，打小报告的特务代理了他的职务。他清醒了，他看透了国民党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最不能使他容忍的，周养浩为羞辱他，居然将他调出来，与其他犯人一起参加生产劳动。

　　党支部及时地研究了这一情况，通过跟他一起劳动的党外“修养人”李任夫做李占成的工作，因为张露萍是公开打入到敌人内部的共产党员，也就加入了争取、团结他的工作。

　　李占成被周养浩侮辱，又羞又恼，怒气不息。李任夫告诉他要学韩信，大丈夫要能屈能伸。张露萍告诉他：小不忍则乱大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李占成本来以为过去管理“修养人”太严，他们一定会利用机会羞辱他，开初羞见“修养人”。没有想到，大家送来的都是同情的眼光，并从他们那里得到同情和关怀，他认为共产党人才是富贵不淫，贫贱不移的君子，够朋友。他有一次告诉张露萍：“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杀了他（指周养浩）。”

　　支部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派宋绮云参加继续做李占成的工作。事前，罗世文与宋绮云交换意见，说明这个工作的艰巨性、危险性，稍一不慎，将危及全监难友，但我们又不能畏首畏尾坐以待毙。只要有一线希望，一点可能，我们必须争取，我们要对党负责，但做事总有两个可能，如果失败了，要把牺牲降到最低限度。

　　“请支部放心，我会小心谨慎的工作，争取我们设想中的胜利。万一失败了，我不会让他涉及到第2个人。”宋绮云满怀胜利信心地接受了任务。

　　李占成喜欢读古典小说，他对《三国》中的刘、关、张义结同心，甚为敬佩，对《水浒》中梁山好汉，备极敬仰。

　　宋绮云说他自己喜欢《西游记》，喜欢孙悟空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也喜欢《水浒传》，在梁山好汉中，他最喜欢的是林冲，身为80万禁军教头，武艺十分了得，但他受到欺负，仍逆来顺受，直到被朋友出卖，受尽凌辱，而高俅几次三番都要置他于死地。他觉悟了，在风雪山神庙，火烧草料场时，手刃了他的仇人，以后他义无反顾，上了梁山，为手刃高俅奋斗了一生，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这是英雄的悲剧！

　　李占成经与他信得过的心腹部下商量后，坚定了决心，经与宋绮云研究，决定了6点行动计划。

1、由李占成团结、组织他的心腹部下，成立一个小分队，作为暴动的基本力量。

2、由李占成说服当地土匪头子段某联合起来，共同行动。

3、由牢内难友发展秘密细胞组织，争取每斋建立一个行动小组。

4、行动时纵火为号，办公室、监房、工厂同时纵火。

5、由段某组织突击队，里应外合。

6、首先将周养浩一家抓起来。

　　以后又根据监狱武装部署及地理环境，拟定了进攻路线及退却路线和暴动成功后的善后事宜。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晚间李占成是单独关押在禁闭室的。在李占成的心腹党羽帮助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破墙而出。李占成对营地十分熟悉，毫无惊忧，终于越狱成功。

　　第二天，早上点名时，特务们才发现李占成越狱了，周养浩急忙派人四处搜捕。

　　支部几个负责人额手称庆，密切注意事态的发展，准备预定的行动，并要求难友们小心谨慎，埋头生产，不要节外生枝。大家像“大旱之年盼望云霓……”

　　出乎意料，下午，李占成五花大绑，被特务们簇拥着押回来了。原来李占成越狱成功，并没有按预定计划上山联络段某，而是先回家看看，安排好后事。一经担搁，白天无法行走，只好藏在家中。

　　支部对此意外事件，只好重新再作布置，以前的要求、计划，一律取消，并作了保护党内外同志的设想、措施，看来有的难友要被牵连，宋绮云首当其冲恐怕要灾难临头了！

　　同志们惴惴不安地密切注意事态的发展。

　　周养浩志得意满，对李占成严刑拷打，几经审讯，李占成始终坚持：“想家了，只想回家看看。”也许他想到江湖义气，好汉做事好汉当，牵涉别人也减不轻自己的罪行，也许他想到了和共产党共谋监狱暴动，其罪当诛，甚至可能连及妻孥……

　　“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不放心家中的牵挂，本想晚上去，晚上再回来，我没有罪。为什么要跑，我要想跑，就不会等在家里。”

　　李占成不失为一条硬汉子，几经酷刑，始终守口如瓶。周养浩黔驴技穷，念及这是个可大可小的案子，没有什么凭证，又念及案子由私人意气引起，传扬出去，对己也不利，再者李占成在息烽集中营多年，未曾出现政治事故，而营中武装特务多为李的部下，物极必反……

　　一个惊心动魄的事件，一次功败垂成的暴动事件，烟消云散。周养浩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有共产党插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个侮辱上司案，变成了一个违纪案，作为监内纪律处理。

　　狱中党支部总结了教训，不能幻想搞大的暴动，寄希望于特务内部，当然也不能坐以待毙，等敌人屠杀，积极准备越狱，不放过任何机会，不能集体走，就单独走，跑掉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