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学生，该看四大名著还是哈利波特？

我们让孩子阅读是提升孩子们的阅读能力，享受阅读的快乐，还是仅仅让他们获得“传统”，或者说让“传统”获得他们？

一直以来，很多学校，或者自媒体上的教育博主，都会推荐中小学生读四大名著。语文课本中也有选取四大名著当作课文。但是四大名著真的适合中小学生读吗？

在惯例性地推荐四大名著的同时，哈利波特在中小学生间流行起来。在哈利波特系列电影的最后一部《哈利波特和死亡圣器》，中国大陆上映是在2010年。

15年后的现在，哈利波特重新出现了热潮。小红书上能搜索很多内容。大城市有以哈利波特为主题的密室游戏。同人创作也很多。

那么对中小学生来说，是读哈利波特好，还是读四大名著好？

首先，从文字上看，四大名著是明清白话小说，虽已接近白话文，但对青少年来说，还是存在障碍。我是在小学三、四年级，看完的西游记小说，后来稍微大一些，也看了三言二拍等明清小说。

这些小说虽然我能读，但肯定不如现代汉语小说顺畅。其中插入的诗词歌赋，几乎都是跳过不看的。对大多数孩子来说，读这些小说是在做功课，几乎享受不到阅读的快乐。

其次，从内容上看。四大名著，主题多关乎忠孝节义、因果报应、社会百态。《三国》是历史演义，太复杂；《水浒》是英雄传奇，太血腥；《红楼梦》是言情和世情。只有《西游记》是神魔志怪，稍微适合中小学生。

那么，难道让小学生看红楼的“贾宝玉初试云雨情”“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看“这黑大汉直杀到江边来，身上血溅满身，兀自在江边杀人。百姓撞着的，都被他翻筋斗都砍下江里去”？看李逵杀了李鬼。坐在尸体旁边吃饭，觉得没菜不过瘾，从李鬼的腿上割下两块肉来，放到火上烤了吃？

相比之下，哈利波特本身就是为青少年读者定制的。第一部《魔法石》语言相对简单，故事更偏向儿童冒险。随着剧情深入，七部小说逐渐展开，后几部的篇幅更长、主题更黑暗、情节更复杂。

这种难度上的渐进式爬升，完美地匹配了青少年读者阅读能力的成长，青少年读者在阅读时，也仿佛与主角们一同经历成长。

哈利在普通人的世界，是一个被忽视的寄养孩子，当他进入霍格沃茨，发现自己竟然是“天选之子”。这些故事，发生在班级这个中小学生熟悉的环境，可以说是一部青少年的爽文，让许多自觉平凡或不被理解的青少年产生共鸣。

当这一套熟悉的体系，放在一个还有悬疑、紧张、神奇的魔法世界时，对孩子们的吸引力就不言而喻了。

在这一点上，市场是不会骗人的。哈利波特经久不衰的商业价值，其背后是广大的青少年受众。

小说背后的情感、价值观等深层次内容，哈利波特系列也更加适合青少年。

四大名著当然有深刻的社会意义。现在自媒体流行，对西游记，进行权力关系的解读，从儒道释的角度解读。

但这些解读正好说明了，即便现代成年人，也不具备这种深度阅读的能力，更何况对于中小学生。狮驼岭的三个妖怪，背后是天上的神仙，中小学生是很难领会，这当中反映的社会现实的。

人类价值观是在不断演进的，现代小说与现代读者的精神世界也更加契合。哈利波特系列，涵盖了青少年成长过程中遇到的所有核心问题——自我认同、友谊、爱情、勇气、家庭、责任。

哈利、赫敏和罗恩的友谊是小说的基石。他们一起学习、冒险、争吵又和好。共同面对成长的烦恼、学业压力、友谊考验、身份认同甚至懵懂的爱情。

小说中还有爱与勇气。母亲莉莉对哈利的保护之爱、斯内普的赎罪之爱、哈利为保护所有人而自愿赴死的牺牲勇敢。这为青少年提供了如何处理人际关系的范本。

故事开始时，哈利11岁，是一个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哈利一直在探索“我是谁”——不仅是“大难不死的男孩”，不仅是“找球手”，更是他父母的孩子，朋友的依靠。这种身份定位、自我确认的本质，是成长。

哈利波特里面也有各种隐喻，厄里斯魔镜对应欲望认知，博格特对应恐惧具象化——这些设定本身就是精彩的心理学隐喻。不过，即便一般青少年读者，忽略这些东西，也并不影响小说对他们的积极影响。

此外，哈利波特是一部现代的小说，而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四大名著，几乎都成型于明清时期。现代小说，在“叙事技术”方面取得了革命性进步。所有人都认可，汽车相对马车是进步，但很多人意识不到，小说本身也有技术性的进步。

哈利波特系列，从小说技术的角度看，在叙事、心理、语言、题材上的全面演进，使其在塑造沉浸感、引发情感共鸣、激发深层思考方面，肯定比明清小说对现代读者更具吸引力。

从具体的小说情节来说，哈利波特的人物更立体、更丰富。明清小说的人物多为“类型化”或“脸谱化”的。心理描写相对简略，通常通过诗词、独白或直接由叙述者告知。

诸葛亮是“智”的化身，关羽是“义”的化身，曹操是“奸”的化身。人物的内心世界往往是为了推动情节或彰显人物道德。这就使得人物性格鲜明但相对固定，缺乏成长和复杂性。

在哈利波特系列小说中，读者能看到一个人的挣扎、变化与成长。好人也有邪念，坏人亦有苦衷，这种道德上的模糊性更接近真实人性，也更能引发青少年的深度共鸣和思考。比如哈利波特中的马尔福，就是那个白头发的哈利波特的同学，他也并非一个绝对的坏孩子。

那么，为什么我们已推荐读书几乎都是四大名著，而没有类似哈利波特这样，适合孩子，吸引孩子，又有极高知名度的作品呢？

哈利波特也不是凭空出现，它不仅从希腊神话中汲取养分，也借鉴了《魔戒》系列。《魔戒》的出版时间是1954年至1955年。所以，哈利波特的出现不是偶然，而是源于一个旺盛的创作体系。

一个旺盛的创作体系，当然涉及很多因素，这里仅谈市场因素。客观地说，英语阅读市场，要大得多。截至2025年，全球英语人口约15亿，其中母语使用者约4亿，第二语言使用者超11亿，主要分布在英国、美国、加拿大等国家。从人数说，是超过汉语的。而且，即便母语人数少于汉语，但这些国家更富裕、知识产权保护更好，这就能滋养创作。

根据福布斯的消息，J.K.罗琳在2025的过去四年中，每年通过图书销售、影视改编、舞台剧、主题公园、电子游戏等，获得超过8000万美元的收入，年均2000万美元。2025年她的资产也达到了，‌12亿美元‌。

不过，根据一个非正式的中国年度作家富豪榜，2025年，唐家三少以1.2亿-1.5亿元年收入夺冠，刘慈欣以8000万-1亿元年收入居次席，余华则排名第三，年收入5000万-7000万元。从这个角度，中国的创作体系，其实是有能力创作出可以比肩哈利波特系列的小说的。

不过，对很多家长来说，看小说本身就是一种浪费，除了推荐书目。这就涉及到一个更深的问题，我们让孩子阅读，是把人当作目的，提升孩子们的阅读能力，获得更正确的价值观，还是仅仅让他们获得“传统”，或者说，让“传统”获得他们？‍‍

刘 远 举

央视网、第一财经、光明日报、腾讯大家、南方周末、新京报、南方都市报、FT中文网、澎湃等特约作家，多家智库研究员。

关注时政、财经、科技话题，以深度、专业、理性的态度，去掘现象背后的事实。

第34届中国经济新闻奖，评论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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