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纪念锺翰师百年诞辰,母校中央民族大学即将举行隆重的纪念活动。配合这次活动,永君师弟提出编辑《想念王锺翰》一书,我亟表赞成,这倒不是为了永君“先生在天上看着呢”那句话,而是觉得作为先生的弟子,的确需要用这么一种形式,表达对老人家的真切缅怀。关于先生的治学与成就,已有不少撰述,但有关他为师的日常行迹,尚少回忆,这不能不是一个遗憾。在这篇短文中,我只回忆与先生交往中的若干小事,以此作为奉献恩师灵前的一束馨香。
一、师恩重如山
1982年我从河北大学历史系毕业,有幸作为先生招收的首批硕士研究生入学。当时大学生就业,远比如今博士就业容易,我还没毕业,已有多个出路摆在面前,最终我把报考先生的清史满族史专业硕士研究生,作为其中的上选。首先,这是一条凭借自身实力去竞争的出路,无需借助各种关系或后门。其次,这是学术含量最高的出路,颇符合我日后择业务必“远离政治”的诉求。再者,我之所以选择这条出路,与我内蒙插队时的同包(蒙古包)好友马戎(今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之父马寅先生的引导有直接关系。“文革”中每回京探亲,常到马戎家玩,一来二去,与马寅、罗兰夫妇就成了忘年交。马寅先生于“文革”后复出,担任国家民委文化部门的领导,曾主持编写“民族问题五种丛书”、《中国少数民族》。他告诉我,民族文化宫图书馆藏有许多宝贵的满文文献,可惜常年尘封,无人问津,希望我学一点满文,日后从事这方面研究,他还把“五种丛书”之一的《满族简史》送给我。这本书是锺翰师主编的,由此成为我登堂入室、跻身王门弟子的第一块阶石(这书现在还保留着,早已翻得破损了,却弥足珍贵)。
为了准备研究生考试,我在大四时作了几项准备:一是拜在刘景宪(当时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满文部工作)老师名下,在他位于故宫东北角小院的家中学习满文。一是研读有关清史、满族史的书籍,李洵先生、李光弼先生的《明清史》、郑天挺先生的《探微集》自然是要看的,但读的最认真的还是王师的论文集《清史杂考》。1981年先生发表于《社会科学战线》第5期上的《关于满族形成中的几个问题》适逢其时,关键倒不在于一些疑难问题由此豁然开朗,而在于文中充溢的那种高屋建瓴、举重若轻的大家风范,令我赞佩不已。记得那期《战线》扉页上刊载着王师的一幅彩色坐姿相,先生慈祥睿智的目光,益发燃起我对老人家的仰慕。这样,在撰写毕业论文时,我就选择了《满族“圣人”达海》为题。
俗话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居然就让我等到了。1982年春,获悉锺翰师即将招收硕士研究生的信息。其时锺翰师已年届古稀,乃初次招收研究生,在公布的招生简章上,原拟招收一名,外语考试定为英语。后先生得知我有意报考,且粗通满文,乃有意提携,遂将招生名额增为两名,并将俄语补入考试范围。说到此,有一件趣事不能不提。招考前,为使王师了解我的志趣,曾把习作《满族“圣人”达海》斗胆呈上。但我这人笔书太滥,实在有渎先生之高名,为郑重起见,乃托内人叶小梁帮我誊抄一遍。内人为我幼儿园时的青梅竹马,自小学至初中,同窗七年,学习成绩一向高我一截,她书法隽秀,替我抄稿,自然可以藏拙。后来王师多次说,我用叶小梁“骗”了他。这当然是玩笑话。考场答题,自然是由本人“披挂上阵”,不难想见,当先生初次目睹我的书法“真迹”时,一定是万分失望了吧。即便如此,先生仍不舍不弃,锐意提携,终使我得遂所愿,乃欣欣然与定宜庄师姐携手同入王门。若无先生当年知遇之恩,则无我日后从事清史满族史研究之缘。若此,则此刘小萌与彼刘小萌,除音容依旧外,其行迹又不知于何处寻觅矣。师恩重如山。三十一年后复念及此,怎不令我唏嘘?
二、1984年的东北之旅
在学三年,是在紧张的学习中度过的,关于这些情况,同窗师友每有忆及,在此不赘,还是谈谈1984年7至8月间随先生东北之行的情况。按规定,研究生学习期间,有一次野外实习的机会。先生精心筹划了东北三省的考察。东北是满族的肇兴之地,但直到那次行前,我除了于“插队”期间有过一次从内蒙古东乌旗出发,绕经乌拉盖、大石寨、白城、乌兰浩特、沈阳回至北京的乘车经历外,于东北的自然、历史、人文均属空白。先生此行带定宜庄、王湘云、奇文瑛、我共五人,途经沈阳、新宾、长春、延吉、宁安、阿城、黑河、瑷珲、齐齐哈尔等地,考察了沈阳清宫、关外三陵、新宾老城和旧老城、吉林乌拉街和船厂遗址、叶赫山城、黑龙江将军衙门遗址,乃至阿城金上京遗址、宁安渤海国遗址、长春伪满皇宫。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东北史,由此浓缩为一幅幅生动鲜活的画卷,而呈现于眼前。在考察历史遗迹的同时,我们还饱览了白山黑水间的绚丽风光:广袤无垠的原野、奔淌不羁的江河、蓊郁苍茫的林海、巨龙蜿蜒的群山、白练高悬的瀑布、静如处子的湖泊……我们曾在清澈的松花湖上泛舟,初次品尝鲜美的生鱼宴;也曾在白头山巅的天池边小憩,将天人合一的胜景永远定格在相片中。我还记得,登天池那天,天气晴明,青山碧水,一览无遗,适逢池中有“湖怪”游动,拖着长长的水纹,划破了明镜般的湖面,引得山上游人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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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次考察中,值得一提的还有二事:一是先生精神矍铄,时年七十有二,仍健步如飞,以至在行进中形成了这样一个排序:先生和向导领头,接着是几位女士,我则东张西望,习惯于殿后,为此先生常有抱怨。先生不仅不服老,还乐于尝新,五大连池有一口泉眼,介绍称,泉水有祛病养颜、益寿延年之奇效。泉水清冽,冷彻心脾,先生无丝毫犹豫,抱起水舀子连饮几口,令我辈自叹弗如,不想当晚就闹了肚子。一是在黑河考察,住在政府招待所。当时的黑河还是边僻小镇,条件落后,因为缺电,每夜幕降临,只临江一面(即朝向苏联布拉戈维申斯克市)的一排矮楼亮起灯光,背面则是一片漆黑。白天在江边徜徉,江面上苏方一侧是现代化的轮船,而我方一侧居然还是船舷两侧各有一水轮驱动的“老爷”船,烟囱喷吐着黑烟蹒跚前行,看它老态龙钟的样子,估计至少有七八十岁了,依旧在发挥着“余热”。两相对比,不能不自惭形秽。当晚,有陌生人来接,先生说有会外出,两个小时后回来,夜已深,难掩兴奋之情。送他回来的是一位个子不高的“复员兵”,一身褪色的绿军装,穿一双旧解放鞋。来人告辞,先生才告诉我,此人叫胡德平,是胡耀邦总书记的大公子。适逢胡总书记到黑河视察,当晚接见当地党政军领导,不知从何处得知先生也在黑河,所以特将先生邀至会场。也正是在这次会议上,胡总书记发出“南有深圳,北有黑河”的名言。二十九年后重新回顾,黑河已从默默无闻的小镇发展为闻名遐迩的边贸名城,而它与对岸布拉戈维申斯克的繁荣程度也早已逆转。还是古语说得对:“风水流年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三、重在酒德
我十六岁下乡,在牧区插队五年。北地高寒,加之蒙人生性豪爽,养成嗜酒的习惯,不仅男人喝,女人也喝。冬季大雪封道了,公社商店断货,牧民就从卫生院找来医用酒精,掺水照样喝。一次,我随邻包的胖“阿噶”(大嫂)到公社,她在商店买了瓶白酒,就在柜台前打开瓶盖,仰头一通豪饮,半瓶酒下肚,回头看看早已愣神的我,哈哈一阵大笑。我真是服了。但自己到牧民家,至多只是抿两口而已,并未养成饮酒的习惯。要说酒量,还是投入王门之后才“挖掘”出来的。第一次痛饮白酒是在1984年7月,即随先生东北考察期间。我们一行到了满族故里新宾,受到金县长的热情款待,在座的还有在满族圈里颇有知名度的县民委主任刘庆华。我们同行五人,一人为师,三人为女,与主人觥筹交错、对酒当歌的重任就责无旁贷地落在我的身上。那天到底喝了多少酒,谁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酒兴发挥到了极致,地上东倒西歪摆满一堆的酒瓶子,结果酒量很大的庆华先生喝糊涂了,我也彻底喝晕了,胳膊上当时就起了一大片红疹子。后来得知,这是酒精中毒的反应。俗话说“舍命陪君子”,何况当时年轻,一醉方休,总算圆满完成我们一行的答谢任务。
从此,先生总夸我有酒量。其实,我这点酒量在先生面前又算什么呢?想当初,日本侵略者驻军北平,时在燕京大学的锺翰师奉师命与日本宪兵队华田队长酒桌对垒,最终把华田喝得醉醺醺钻到了桌子底下,锺翰师则“得胜还朝”,为痛恨侵略者的师生们出了一口恶气。这典故,一直是我们酒桌上的一段佳话。
1985年我硕士毕业,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所工作,以后仍时常往来于民院,一是登门探视,一是求教释疑。研究中偶有所得,必先呈先生过目,而先生也来者不拒,即如先生为拙著《满族的部落与国家》的《序》中所云:“多年来刘君与我城郊分处,而刘君不以交通为阻,时相过从,偶亦出示所作,令我先睹为快,即或妄加点窜,不特不我为怪,颇引为知赏而持去”云。先生除了为我阅稿、批改、荐稿外,每次赶上饭点,先生和涂荫松师母必相邀进餐,我生性不拘小节,亦欣然受邀。我是北人,习于粗茶淡饭;先生师母是南人,讲究厨艺,师母偶或下厨,所做无不精细可口。在先生家吃饭,每饭有酒,白酒、红酒、黄酒,没开盖的、剩半瓶的,随意择选。酒不在多,有仙则灵,其实在先生家用餐的真谛,并不在于饭菜的可口,最真切的体验还是那种师徒当桌把盏、无拘无束的温馨氛围。师母是从来不多话的,但不用抬头,就能感受到她慈爱的目光。那感觉真是好极了。师母一旦去世,先生年事又高,这种温馨隽永的小聚便随之消失了。而先生在九十四岁高龄上最终一病不起,还是伤在肝上。先生年轻时酒量惊人,老来亦杯盏不辍,可说是一辈子与酒为友。酒是交友的利器,但酒精过多,对肝功亦是极大的伤害。前些年我去内蒙呼市,有蒙古族朋友告诉我,目下人过五十,已少有能酒者,只有两类人为多,一类是已经喝死过去的,一类是已经喝成废人(如患心脏病、“三高”、胃病重症者)而不敢再喝的。每念及此,不能不说先生的肝脏,亦如其为人,无论是面对人生中的巨大坎坷,还是面对酒精的长期侵蚀,都是超乎常人的坚强了。
嗜酒者难免醉,一醉方休是人生极乐的一种状态,但往往也是极度痛苦的开始。有些人一醉即失态,借酒撒疯,或恶语相加,或毁坏器物;还有些人即便酩酊大醉,亦不过倒头大睡。我等既属性情中人,五十岁前,每年难免也有一两次大醉。记得在民大院内,一次奇文瑛婚礼,一次(陈)小强婚礼,因为高兴,都是喝得大醉,以致不能回家,肩扛着自行车在家属院乱串。有一次醉酒后天色已晚,仍摇摇晃晃爬上三楼,到先生家小坐,尽管醉话连篇,先生师母仍不以我怪。无论在什么场合,我醉酒是有的,但从未有过失态,所以先生多次夸我有“酒德”,我亦颇以此自诩、自励,誓把此优点保持终生。
四、行己有耻
先生待人,无论长幼尊卑,总是温良谦恭,笑容可掬。偶发态度,对象多半是身边亲近者,包括弟子。我在先生面前一向比较随意,关于学术观点,还与先生辩过几次,如关于汉军是否满族的问题。先生尊重我们发表不同意见,记得只有一次有点冒火了,说了一句比较严厉的话,大概觉得我过于“胡搅蛮缠”了吧,过后也就烟消云散,谁让他碰上我这样有眼无珠的弟子呢?
先生一生教书育人,于人于己,无不把品行放在第一位。他臧否人物同样如此,且常从小事着眼,细微处观察。记得1984年随先生往东北考察,中途遇一中央美术学院研究生杨某(可惜忘了名字),他孤身一人出游,随即加入到我们队伍。途中无论谁身有不适,杨都主动拿出备用药,这本来就是小事一桩,先生却极看重,对我们连声夸奖杨,说他心地善良,为人好。先生临终前,住进西苑医院,某日我探视,在床头陪着先生静养,先生凭空冒出一句:“某某(姑隐其名)的人品不好啊……"”我连忙劝阻道:“您老的身体都这样了,还操那么多心干嘛?”先生又补充了一句:“他到老,还把自己老伴给抛弃了。”林深了,什么鸟没有?世间万物,人恐怕是最善于伪装的了。但“见微知著”,考察一个人的品行,从他的日常小事着眼,从他对待周围人的态度着眼,;无疑是很准确的。而先生一向“眼里揉不得砂子”,甚至于有些苛刻,由此可见一斑。
在不幸被先生划入“小人”之列者中,令先生最不待见的,当属那种在与海外学者交往中因贪图小利而丧失国格人格者。这或者与先生的早期经历与志向有关。近代以来,中国内忧外患,知识精英在治学同时,无不拳拳于救国。上世纪30年代,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洪煨莲师在国难当头之际,向弟子发出“把汉学中心抢回中国来”的号召,此即为先生决心专攻清史、满族史之嚆矢。一旦立此志向,乃终生不改初衷。先生学贯中西,无论是身着西服革履,还是对襟袍褂,在他的胸中,始终燃着一颗赤诚的中国心。他的研究,在方法论上无疑接受了西方的影响(表现为多种语言的兼用),而他研究的立场、研究的视角、研究的擅长(如精于考据),乃至基本观点,无疑具有鲜明的中国特征。这一点,从他的研究始终把满汉交融的主流作为基本视角,以及在中华民族形成发展的大框架中来考察民族关系与民族问题,均可得到印证。这是先生留给王门弟子的宝贵遗产,必须珍重并薪火相传。三十多年来,中国的学术研究确有长足的发展,但弥漫于学术界包括史学界的种种污秽现象也在滋长泛滥,在这种情况下,中国是否已成为国际学界公认的“汉学中心”,恐怕世人心中都有自己的评定。不管怎么说,先师们的遗志未竟,需要众弟子继续为之努力。
1996年,先生在我请求下,题字相赠:“行己有耻,博学于文”,下附小字“小萌同学好学敏求,十年来与我问学相长,乐可知也。余不善书而屡以相求,忝录顾亭林语以共勉”。距先生题字,转眼又是十七年过去了,先生早已驾鹤西去,我也年逾花甲。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先生题词的寓意逐渐有了深的理解。先生一生,论为人,论治学,无愧为践此八字之楷模,而先生耄耋之年仍以此与弟子相砥砺,亦足见是将此视为人生追求的一种最高境界。我辈王门弟子,当以此八字为毕生的座右铭,方不负先生殷殷寄望之心。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
来源:张世林主编《想念王锺翰》,新世界出版社,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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