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一八到长春航展！两座机场，诉说一座城市的航空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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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天之城”的裂痕

长春，中国吉林省的省会，享誉全国的“北国春城”、“汽车之城”。然而你可能不知道的是，长春的名字，还与天空有着不解之缘。

长春厅遗址

长春古称“茶啊冲”，是东北地区古代少数民族肃慎的祈福语，意为“天之城”或“神仙庇护之地”，民俗学者分析，长春应是“茶啊冲”一词的音转。1800年清政府设置长春厅，隶属于吉林将军，治所最初在今新立城镇，1825年迁至宽城子，“长春”也由此取代了“茶啊冲”，成为了人们对这片土地的称呼。

长春是中国东北地区的地理中心，而东北，又是近代以来一直被帝国主义觊觎的膏腴之地。1904年，日本与沙俄之间为争夺中国东北而爆发了“日俄战争”。1905年，双方在美国签订《朴次茅斯和约》，条约规定：“俄国政府允将由长春宽城子至旅顺口之铁道及一切支路，并在该地方铁道内所附属之一切权利、财产，以及在该处铁道内煤矿，或为铁道利益起见所经营之一切煤矿不受补偿，且以清国政府允许者，均移让于日本政府”。

签订《朴次茅斯和约》的日俄双方代表

自此，日本与沙俄以武力为手段，将中国东北强行撕裂为南北两个部分，而长春便成了这道裂痕的分界处。

“天之城”的天空，从此开始为乌云笼罩。

宽城子机场：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东北的证物

宽城子机场是长春最早的机场，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21年。当时，日本陆军为锻炼其航空部队，展示其航空力量，计划派飞机从日本东京所泽机场起飞，途经朝鲜最后飞到中国东北的长春，全程2000余千米。而为了起降飞机，日方向中方提出要在长春修建机场。

对中国而言，这并非小事，因为它关系到国家主权问题。可是当日方提出这个要求后，在日本扶植下的当地军阀政府却没有拒绝，只提出在飞机抵达前，派官员象征性的检查一次，表面上维护一下国家主权的“脸面”。日本关东军于是开始在长春寻找适合修建机场的地方，最终，他们看中了长春城西北角，紧靠满铁附属地、临近日本驻军西大营的一块农田，并毫不客气的在那里修建了一座临时机场。

乙式一型侦察机

1921年9月底，日本陆军航空兵的四架单座飞机，由四名飞行员驾驶，从东京所泽机场起飞，扑向长春。这四架飞机是日本按法国莎尔玛生（SALMSON）2A2型仿制的乙式一型侦察机。该机为双翼机，翼展11米，机身长8米，全重约1000公斤，动力是法国撒露姆逊Z9型九缸液冷式发动机，巡航速度为135千米/时。四架飞机的第一站是日本西南部的福冈太刀洗机场，之后由于连天阴雨无法起飞，一直等到1921年10月4日才出发飞往第二站——朝鲜半岛的汉城（今首尔）。1921年10月5日下午，四架中的两架飞机降落在长春的临时机场，另外两架飞机一架降落到中国境内的一个小镇上，一架则因机械故障迫降在朝鲜半岛的大丘。

两架日军飞机抵达长春机场时，等候在那里的除了关东军和日本侨民，还有日本陆军航空兵的元老有川鹰一。可悲的是，为了讨好日本人，中国的吉长道道尹、吉长镇守使等政军要员也前来捧场，在中国领土上迎接日本军机的到来。

第二天，两架日军飞机大摇大摆地进行了飞行表演。这是长春历史上的第一次飞行表演，却并不值得骄傲，因为它是侵略者用铁翼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写下的屈辱一笔。

十年之后的1931年9月18日，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爆发。当夜，驻防在长春附近的日本关东军第2师团第3旅团在通过“满铁”长春站获悉日军在沈阳动手的消息后，立即按照事先拟定好的计划行动，一部南下沈阳，一部开始就近攻击宽城子和南岭的东北军驻地。

1931年9月19日，长春沦陷。

为了在之后的侵略行动中得到足够的空中支援，占领长春的当天，日军第3旅团就找到满铁附属地的长春商业学校，动员了400名日本学生，对1921年日军飞机用过的简易机场进行恢复改造（彼时已变回农田）。1931年9月21日，一条约500米长的土跑道机场初步完工，次日，关东军飞行队独立飞行中队便进驻了这座机场。

机场建成后，迅速成为侵略者屠戮中国人民的鹰巢。10月2日，从这里起飞的日本飞机，侦察并轰炸了沈吉铁路沿线的山城子火车站及其附近的中国军队营房。10月8日，从这里起飞的飞机轰炸了锦州的中国军队营房和平民，造成大量中国军民伤亡。11月，这里的日军飞机又起飞协助日军地面部队进攻齐齐哈尔，空袭马占山将军领导的抗日队伍。

不久后，日军决定将这座临时机场改造为永备机场——宽城子机场。

日伪时期的宽城子机场

1932年6月，宽城子机场建成。建成时，这座机场占地7.1平方千米，设有主、副跑道各一条，其中，主跑道长1200米，宽100米，方向略呈西南——东北向，副跑道长700米，宽80米，方向为东西向。此外，机场还建有滑行道，把停机坪与主、副跑道连成一体。主跑道和滑行道均为水泥路面，副跑道为草地路面。机场东侧设有塔台、降落伞房、修理所、候机室、办公室等设施，西侧则建有5座机库，每座约2000平方米，用来停放飞机。

彼时，溥仪已在改名为“新京”的长春成为伪满洲国执政，宽城子机场当然也不可能只承担关东军航空基地的任务，它更像是一个吸血的泵站，从空中撇出无数隐形的吸血管道，为日本帝国主义实现军事占领与经济殖民。

而操纵它的主要机构，便是“满航”。1932年9月26日，日本的住友财团、满铁和伪满当局三家合资在奉天（沈阳）组建“满洲航空株式会社”（简称“满航”）。当年11月3日，“满航”在宽城子机场的运营便宣告开始，当时主要是开通了几个日军控制下的大城市之间的民航业务，1934年4月1日，又开通了“新京”至日本东京的航线。至1934年底，“满航”已经开通航线5480千米，为日本本土航线的两倍以上。

除航班客运外，早期的“满航”还从事货物运输、航空摄影、军事测绘、资源调查、飞行训练等多种任务，是日本帝国主义镇压、压榨中国人民的空中爪牙。

1934年3月1日，溥仪由伪满“执政”改称伪满“皇帝”。为了给这出闹剧装点门面，日本还派出了“爱国飞行义勇队”的两名队员，驾驶一架双翼双座飞机，携带大量给溥仪的贺词飞到“新京”。1934年3月9日15点，飞机降落在宽城子机场，受宠若惊的伪满政权还急忙组织了一群学生前往机场迎接。

1939年4月，日本统治者决定组建伪满航空部队，这一方面是继续为伪满装点门面，另一方面也为关东军航空部队组建辅助力量。他们最初是在宽城子机场成立了一个伪满“第一飞行队”，下设一个飞行连、一个整备连，飞机四架。1940年，又扩编为伪满"飞行队司令部"，野口雄二郎任司令，下辖三个飞行队，其中第一飞行队驻宽城子机场。第一飞行队下辖四个飞行连和一个修理厂，每连装备97式战斗机4架，全队共拥有飞机16架，但是实际上飞行队的飞机并未满编，且大都是日军淘汰的老旧飞机。彼时，“新京”的上空，有恶鬼横行，有为虎作伥。

“天之城”的天空，烈日炙烤着沦陷的大地！

大房身机场：它见证了一座城市从沉沦到新生

侵略者的贪欲是永无止境的，由于宽城子机场面积狭小且军民混用，1941年，日军在长春西郊的开辟了更大的民航机场——大房身机场，将原来在宽城子机场的“满航”迁到了大房身机场，宽城子机场则又变成了关东军专用的机场。

大房身机场老候机楼，修建于1941年

大房身机场位于当时的长春西环城路外，南边是翟家窝堡、魏家窝堡，北边是大西河堡，西边是开源堡，东边是车家窝堡。机场占地5.66平方公里，飞机跑道为柏油铺设，有一主一副两条。其中，主跑道长1565米，宽145米，副跑道长800米，宽80米，方向呈西南——东北向，停机坪为水泥地面。机场内建有机库、油库、候机楼、导航台、修机所、邮政所等配套建筑设施。大房身机场建成后，“满航”旋即开通了东北境内和长春对日本、朝鲜的航线。

然而，随着反法西斯阵营的节节胜利，日本侵略者的末日也随之到来。长春的两座机场，都分别见证了那个胜利的时刻。1945年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8月15日，日本宣告无条件投降，8月19日，苏军派出后贝加尔方面军司令部作战处长阿尔捷缅科上校为全权代表，率领部分官兵乘C-47运输机，飞抵宽城子机场，当面敦促关东军首脑，停止抵抗，立刻投降。8月20日，苏军空降部队在大房身机场着陆，进驻长春，至此，大房身机场和宽城子机场都由苏军接管。

在那之后，宽城子与大房身两座机场的命运走向，就开始发生了变化。日本侵略者投降后，国民党“接收大员”们开始在刚刚光复的沦陷区大肆敛财，时人戏称为“五子登科”。1945年末，有熊式辉、蒋经国等国民党高官不断地在长春飞进飞出，来去都是通过大房身机场。1946年初，宋美龄代表蒋介石来长春慰问苏军并向苏军授勋，来去也都通过大房身机场。1946年4月14日，苏军撤退回国。1946年5月，国民党军完全占领长春，宽城子机场被他们废弃。国民党高官在京、津、沈、长、哈间的往来全在大房身机场中转，甚至蒋介石也曾于1946年5月30日亲临长春，在大房身机场内接见在场的国民党军队团以上军官，向他们面授机宜。

电影《大决战·辽沈战役》剧照

1948年春，在东北野战军围攻长春之时，国民党军队极其重视大房身机场这一交通枢纽。1948年4月，“东北剿总”总司令卫立煌从沈阳来长春视察，就要求长春守军务必控制好机场。长春守将郑洞国安排国民党军56师的一个团驻守在大房身机场内，又以一个旅在机场周围的绿园、上下石虎沟驻守和构筑工事。经典电影《大决战·辽沈战役》中，有一段时任东北野战军参谋长刘亚楼打电话发火的经典片段，其中有句台词便是“你们干什么吃的？一个大房身机场都攻不动？”足见当时敌我双方对大房身机场的重视程度。

1948年5月23日黄昏，东野独10师29团在独10师副师长邓忠仁、参谋长王玉峰的指挥下，用第一营以奇袭的方式实施爆破攻击，一举攻占了大房身机场东面的主要支撑点——兴隆堡高地地堡群，全歼守敌，机场遂暴露在我军火力攻击范围内。翌日天亮时，我军组织向机场内进攻，冲入机场，占领了两个飞机库，又在机场外围西南角歼敌约一个营。敌守军最后的600余人退守机场大楼，我军立刻组织炮兵营以九二式步兵炮炮击，并掩护主力进攻，但因大楼坚固，攻击数次均未成功。

就在此时，东野6纵16师挺进到了独10师攻打大房身机场的炮兵阵地附近，表示可以一同攻击机场大楼。6纵16师了派一个营前来，在四门山炮和几十挺轻重机枪的掩护下，爆破组把大楼东墙炸开一个大洞。战士们一拥而入，大楼内的敌56师副师长王正国及团长汤克振以下600余人都成了我军的俘虏。当天18时左右，我军完全占领了大房身机场。次日，敌军又从城内派出部队，妄图夺回机场，均被我军击退。

1948年5月24日，我军攻占大房身机场后，国民党军政高层不得不重新启用宽城子机场，但是，由于此时的宽城子机场已经处于解放军炮兵的射程之内，机场跑道在炮火袭击下严重受损，因此已无法正常使用。

1948年10月19日，长春解放的第二天，之前在牡丹江机场办学的东北人民解放军航空学校校部迁入长春，接管长春的航空设施，其中就包括大房身与宽城子两座机场。这所航空学校的前身是1946年3月1日成立于通化的东北民主联军航空学校，也就是鼎鼎大名的东北“老航校”。“天之城”长春的天空，在饱受硝烟之后，终于迎来了彩虹。而长春这座“北国春城”，也为蹒跚学步的人民空军，送来了最温暖的臂弯。

1949年3月，东北人民解放军航空学校全校迁往长春，训练规模也随之扩大，除开办第2、第3期飞行班和第3、第4期机械班外，还创办了通信班、气象班、场站班，全校发展到3500人。1949年5月，学校改称中国人民解放军航空学校。

1949年11月1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正式成立。然而早在这之前，1949年8月，已确定担任人民空军首任司令员的刘亚楼受命率团赴苏联商请援建人民空军的相关事宜并达成协议——由苏联帮助中国创办6所航空学校。人民空军成立后，迅速组建了7所航校，其中空军第二航空学校(简称二航校)，校址设在长春，接管了宽城子机场和大房身机场。为了叫起来方便，航校人员通常把前者称作“一机场”，把后者称作“二机场”。

二航校的首位校长刘风，是一位曾在白山黑水间战斗过的抗联老战士，1935年8月-1939年5月在苏联学习飞行，是我党较早掌握飞行技术的人才之一。解放初期，宽城子机场和大房身机场因经历战火，损毁严重，在他的主持下，机场的跑道、营房、机库等设施和导航设备都得以恢复。

初入空军的宋文骢

二航校为祖国的航空事业培养出了许多宝贵人才，其中最为知名的，当属“歼10之父”宋文骢院士。1950年8月，因为舟车劳顿导致未能通过飞行员体检的宋文骢，被二航校录取，成为第一期机械科学员。在这里，宋文骢刻苦学习航空知识，成为了第一期学员中的佼佼者，1951年5月，宋文骢提前毕业，被分配到空9师27团任机械师，成为志愿军空军的一员。

多年后，宋文骢回忆在长春的学习时光时曾说：“航校的这段学习，十分难能可贵。使我从对飞机的一无所知，到有了初步的了解和认识，为我以后从事飞机设计和研制，起到了启蒙的作用。”

也正是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长春这座伤痕累累的“天之城”中，曾有无数个像宋文骢一样的热血青年抱着“航空报国”的伟大志向，在这里加入新中国的航空事业，并为之奉献一生。

“看试手，补天裂！”

尾声：谁持彩练当空舞

随着时代的发展与现实的需要，宽城子、大房身两座机场也在后来分别完成了职能的转变。由于规模较小且地处市区，宽城子机场于1955年停用，机场旧址上建起铁道部长春客车厂、国营长春机械厂（133厂）和长春市缝纫机厂。而大房身机场先是被当做二航校的轻型轰炸机训练基地，后来又改为军民两用机场。改革开放后，由于军民两用严重不便，经上级批准，2005年8月起，大房身机场改为专门的军用机场，其民航运输任务转至新启用的长春龙嘉国际机场。

此外，大房身机场如今还有一项光荣的新任务——定期举行空军航空开放活动和长春航空展会。2025年9月19日上午，这一天恰好是长春沦陷于日寇之手94周年纪念日，“2025空军航空开放活动和长春航空展”在大房身机场开幕，在长春这座被称为“人民空军飞行员第二故乡”的城市，人民空军列装的多型现役主战装备携手亮相，中国航空工业集团研制生产的多型军机炫舞蓝天。

中国空军“八一”飞行表演队的歼10战机拉彩烟编队飞过大房身机场上空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我想，当中国空军“八一”飞行表演队的歼10战机拉彩烟编队飞过大房身机场上空时，以宋文骢院士为代表的，那些曾在这里奋斗而又已经逝去的第一代新中国航空人，当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赤橙黄绿青蓝紫，持彩练当空舞者，是中国空军驾驶的中国军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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